《有凤栖梧》李大愚

30、回天界

　　百年之后，一道滚赤天雷自九重天之上落于九巍山之上，晴天有霹雳，非妖物降生，便是有人历劫飞升。第一声雷响的时候，整个长生宗门人皆聚集在了大殿之前，遥遥望着山峰之顶的人，个个面色紧张凝重。
　　历劫的是九离，她原本正是睡意朦胧之际，猛然间心有所悟，第一时间跃上了山峰，刚好赶上那第一道天雷落在身上，避免了顺带毁掉一座屋子，如今长生宗门人人数稀少，要建一座屋子还是挺不容易的。
　　数日之前，早就推算出的清墟掌门还特意给她讲了关于历劫关头所有的事宜，最重要的便是保持一颗本心，第一道雷降下便会粉碎所有的修为真气，之后，全凭一颗本心挨着，挨过了，便是凤遨九天，挨不过，那便是就此灰飞烟灭。
　　只是，九离望着自己身上忽然而起的火苗，还是略略慌了一分，师尊并没有说过还会起火啊？怔愣间，第二道天雷顺势而下，哗的一声，身上的火烧得更大了，火焰炙烤着皮肤的疼痛那般真切，她都能看到皮肤一寸寸的被烧焦，变黑。
　　紧张的不止是她，山峰下看得仔细的君洛也慌了，
　　“怎么会起火呢，紫竹师兄呢，不是该由他替九离护法的吗，他去哪了？”
　　清幽峰眉微凝，“今日正是他娘子再次重生的日子，天亮之前他就已经下山去了。”
　　君洛一皱眉，恨不能把紫竹抓回来狠狠揍一顿，当下便祭出手中竹杖，欲奔上前去守在九离身侧。
　　却被清幽一把拉住，清幽看着峰顶正自受劫的九离，神色有些恍惚道，
　　“我从未见过凡人历劫，会身起大火，寻常肉身第一道雷之后便会化作烟灰....”
　　君洛定性不如他好，咬着牙道，“那你还拦着我...”
　　却见清幽接着幽幽道，
　　“除非....她并非凡人....我早该猜到的...”
　　“什么？”君洛一脸茫然。
　　清幽侧目望他，“三千道藏你都已经看过，可还记得，上古曾有神兽曰凤凰，凤凰涅槃，便是浴火重生......”
　　君洛慢慢睁大了眼睛，“可凤凰...不是早就绝迹了吗。”
　　清幽扭过头去望着山峰，火焰越烧越烈，他都已经能感觉到那能烧尽一切的赤火猛烈的狂热，随风吹来染红了他的眸子。
　　“九万年前的苍梧神丘，就曾有过一只青凤。”
　　待八道天雷依次落下，火光烧红了山峰，烧红了半边天角，而火焰之中的九离已经被烧得神魂具灭，仅有一念之意残留，也在烈火之中恍恍惚惚起来。
　　若是就这么放弃了，她就再也等不到月长情了。
　　她是一个信守承诺的人，说好的要等他一百年，怎么也要等下去。
　　九重天之上，滚滚惊雷在酝酿之中轰隆作响。
　　九离的那道意念在那瞬间爆发出刺目的金光，与九天之上突生坠下的那道九色之光的惊雷相触。
　　刹那间，天地失色，唯有无边无际的光刺疼人的眼睛。
　　君洛难以忍受的闭目遮挡，待稍稍回神便极力的睁开眼去，只见那金光散去，峰顶上一片大火过后虚无，什么都没有，灰尘都没有落下一粒。
　　结束了吗？
　　她，成功了吗？
　　应该成功了吧，肯定是已经羽化升仙了。
　　君洛惶恐不安的一双眼望向清幽，素来泰山崩于面仍旧不该神色的清幽，这一回也微微苍白了几分颜色，眼底亦是茫然，他也不知道。
　　这天地自诸神分化创立，至今已经不知有多少万年，却没有任何一则史书明确记载过凤凰涅槃的场景。
　　唯一知道的，只有涅槃的那只凤凰。
　　九重天雷点燃了九离体内的凤凰血脉，彻底的毁灭之后，方能重生，可重生的虽然还是那只凤凰，却已经不是那只凤凰了。
　　好在，身为九离的那一道意念，竟然能在能焚毁世间一切之物的赤火之中存留下来，无法想象的顽强。
　　睁开眼，醒过来的九离，已经成了天界新晋的一名仙君，近几千年来飞升的仙君已经少之又少，所以九离的到来得到了天帝的亲自接见。
　　那是一张与重楼一模一样的脸，只是金冠束发，一双黑眸显得高贵无双，看起来，与如今被封印在底下的重楼完全不一样。
　　“青兮神姬，你终于回来了。”
　　隔得很远，九离看到云雾缭绕间，高高的首座之上那人浅淡的笑意。
　　青兮神姬，这个名字有些耳熟，似乎曾在何处听过。
　　她想着，莫不是天帝日理万机记差了人，遂开口提醒道，
　　“天帝，我叫九离，原是九巍山长生宗门人，幸得机缘羽化飞升，特来此报道。”
　　天帝抬眸望了她一眼，神色幽幽中，抿唇笑了笑，
　　“原来如此....罢了，你还是这样好。”
　　笑语过后，气氛便凝重了起来，
　　“你即成了仙，便该有自己的府邸，赤水之北的苍梧之丘如今正好空着，你若不嫌弃，便去看看可还合适。”
　　天帝开了口，自然是不合适也要是合适了，九离恭恭敬敬的行过谢礼，领了仙君宝碟，便退身而去了，她还急着回长生宗去呢。只是也不知道为何，离去时，身后的天帝目光随着她一直走了很远。
　　九离边驾云边伸手摸了摸脸，想这天帝难不成是仙女看得多了，见了一朵野花便觉得新鲜的很？
　　苍梧之丘就在九巍山北，中间隔着一道浪花滚滚的赤水。
　　九离并不急着去那里，而是径直回了长生宗，算算日子，今日正好是长生宗百年一度的招生大典。
　　大约是受了百年之前那场劫难的影响，这一回前来修道的弟子比她那一回多了数倍，密密麻麻的排在九巍山底的山门之前，蜿蜒成了一条人海。
　　九离端坐在上回被她烧没的至今仍旧未长出一根草的山峰，望着清幽忙忙碌碌，君洛在一旁相助，也是连喘息的空当都没有。
　　长生宗纵然到了如今门人凋零的地步，收起弟子来仍旧是一丝懈怠也无，宗风如此严谨，难怪千万年了前来求学的人仍旧趋之若鹜。
　　九离睁大了眼睛，细细的看着每一个人的脸，距离月长情死去也已经是一百年了，她如今已经成了仙君，当初约定好的盟约仅剩他此刻出现在自己眼前了。
　　双手撑在膝盖上，望得眼睛都花了，那么多的人啊，却没有一个是他。
　　直到夕阳西下，天色渐暗，唯有仅剩的一抹残阳染红了半边天，像极了被血染红的衣裳。
　　通过了长长的石阶，来到长生宗门前的，共有九十九人。
　　九离仔仔细细的数过，确实是九十九人，就少了那么一个，便能凑成一个圆满。
　　这个念头划过心头，九离忽然间觉得心头一慌，好像有什么正在缓缓消失，她极力想要留住，却怎么也留不住的慌张。
　　一百年了，我等了你一百年，说好的一百年，你怎么能失约呢。
　　清幽走了过来，
　　“九离仙君，你既然在此，那这次新弟子的同心石便由你来赐予，可好？”
　　九离忽然记起，当年她站在宗门之下，月长情冷冷清清站在面前的模样。
　　是不是做跟他一样的事情，就可以离他更近一些。
　　九离应了，她接过那九十九颗如水的同心石，在同一时间落进那九十九人的手心里。
　　尚且还是凡人的新人眼里闪过一抹惊艳，九离一一望去，一个不落，望到头时，又重回望一眼，终于在这些人中望到了一个有些眼熟的脸来。
　　只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男子的前世今生。
　　那个被相柳的妖气所侵，险些一命呜呼的孩子小山，是眼前这个人的爷爷。巧的是，他也叫小山，楚南山，同他爷爷一模一样的名字，他腰间的锦囊里，还放着她当下写下的那道护身符。
　　“我爹的名字也叫楚南山，爷爷的毕生心念就是来当长生宗的道士，可终究誓无缘，他临死之前说，楚南山一定要当上长生宗的道士，去找一个叫九离的人，所以我今天来了。”
　　男子年约三十，面色依稀跟当年那个叫小山的孩子有几分相似，只是不知道，他要找自己做什么呢？
　　九离当下的心情如同天边渐渐泯灭的晚霞一样微凉，她知晓了一切，却只是淡漠一笑，目送他们一个接一个的进了无方界。
　　她站在宗门底下，伸手微拂，面前划过当年月长情站在自己面前，清冷的嗓音问了一句，
　　你便是清虚真人从山下带来的九离？
　　九离唇边微微带笑，启唇轻声应了一句
　　“是我。”
　　天边最后一抹霞光就此散去，天地沦为一片昏暗，再看不到一丝光明。
　　九离的眼前朦胧渐生，心一寸寸的凉了下去。
　　她以为他说的，就一定会做到的。
　　她等了一百年啊，那些如今回望的数不尽的日日夜夜，她坐在山峰上百转千回浅唱低语的一幕幕，如今尽数变作了利剑在心口来来回回的穿过。
　　早知如此，早知如此。
　　晶莹的一滴泪滴落在地，早知如此，她修的什么仙，如今这无穷无尽的岁月，该怎么熬过去呢。绝望随着黑夜的降临一寸寸席卷心头，这一刻，比被九重天雷炙烤还要难受百倍千倍。
　　风卷起九离的长发，带来一些梧桐叶的清雅味道，恍惚间，似乎有琴音渐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