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凤栖梧》李大愚

28、醒悟

　　半梦半醒的时候，九离看见了重楼。
　　一头长发垂在身后，如墨玉般散着幽光，暗红色的眸子望着她，一副要将天地间的一切尽揽于袖中的高傲模样，妖异到了极致。
　　“青兮，睡了这么久，该醒一醒了。”
　　九离意识恍惚，听得他一声如玉碎的轻笑，“我做了一个大礼，你定会喜欢的。”
　　“什么大礼。”
　　九离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问。
　　重楼绛红色的衣袖划过半空，一副火光映天的景象暴露在眼前，地面上裂出了一道深深的缝隙来，从那缝隙里冒出冲天的地狱天火，火焰里一只接一只的青黑色魔兽妖怪张着血盆大嘴顺着缝隙爬了出来，很快，就如潮水一般漫延了整个地面，所到之处，寸草不留，仅剩下一阵阵的黑烟在烧焦的地面上盘旋着，远远的都能听见人们的哭喊，哀嚎，却又瞬间消失，连尸骨都不剩，受惊的仙君们浮在半空中施术试图拯救这些凡人，却被长着巨大翅膀的魔族人一刀砍下了脑袋。眨眼间，世间变作了炼狱火海，无一人一物能幸存，九离甚至都看到了许多长生宗的师兄弟们在火海里被魔兽一口吞下肚，血液流过地面让那火焰烧得更烈，唯有重楼含笑站在一旁，笑得张狂。
　　九离陡然惊醒过来，面前却是昏暗的天色，还未天亮。
　　大口的喘息着，心中的不安却一阵胜过一阵，那真的是梦吗？为何会那般真实。
　　月长情呢！
　　九离连鞋子都未曾想着穿，径直冲出了门，直奔长生门而去。
　　你不能死，绝对不能死。
　　九离没有意识到，她第一次御剑得如此快速平稳，当落在长生门青石铺就的地面上时，自照发出了铮的一声轻响。
　　这时的天色尚且朦胧，九巍山上常年弥漫着浓浓的白雾，以至于九离险些一头撞上了站在大殿门口的紫薇真人。
　　“你看到了什么。”
　　紫薇真人是长生宗最接近仙的人，就连说话都带着一些虚幻与真实之间的朦胧之意，从未在他脸上露出过任何不好的情绪，但这此，九离看到了他脸上的悲悯，恐惧。
　　是的，近三千岁的紫薇真人，此时在害怕。
　　九离仰着头，气息未平，
　　“我要去看月长情。他现在在哪里”
　　紫薇真人语带一些悲哀，再次看着她问，
　　“你看到了什么。”
　　九离不管，她抬步上前，打算绕过他自己去找，就在擦肩而过的刹那，紫薇真人道了一句话，
　　“若是这天地毁灭了，他还会活得了吗。”
　　九离停了下来，她看到了什么？天崩？地裂？火海？炼狱？
　　就算看到了，她又能做什么。
　　那些人的哀嚎响彻在耳际，撕心裂肺，痛不欲生，九离捂住耳朵，因为恐惧而有些发抖，
　　“我不知道。”
　　紫薇真人转过身来，带着不容忽视的压迫直视着她，
　　“浩劫再即，若不及时采取措施，这天地就会毁于一旦，若是长情醒过来，你觉得他会如何。”
　　他会如何？那个看起来淡漠无情的人，实则是最长情的人，他定会扑进那火海里，一己之力救普天众生。
　　九离紧紧的咬住了唇，她有些不明白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她明明只是一个落魄孤儿，因为得了清墟真人的相助，能活到今日，还修了一身道术，可她仍旧只是一个普通之人啊，为何好像一切都压迫在了她的身上。
　　她如今只想着，月长情不能死，可若要他不死，那就必须要阻止那场灾难的发生。
　　九离尝到了血腥味，让脑海里些微的清醒，她闭目，仍旧有些颤抖，
　　“我看到地上裂出了一道巨大的缝，冒出了冲天大火，火里爬出了无数的妖魔鬼怪，它们会喷火，吃人....”
　　“那裂口在哪里。”
　　九离摇头，她的脸已然苍白毫无血色，那样的场景看一遍已经是折磨，“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到处都是火，还有魔兽，占满了整整一座山....”
　　九离陡然睁大了眼睛，她望向紫薇真人，火焰的背景闪过那么一瞬间，是她无比熟悉的苍林幽岭。
　　“首阳山！”
　　光凭他们这些人，又如何抵挡那万千魔族，紫薇真人决定当日引来九天雷劫，修得仙身，将此事告知给天帝。
　　长生宗最高的山峰位于长生门，那里便是紫薇真人承受六道法则考验之地，一朝成仙，或许一切就能安然无恙，若是失败，或许这天地就不再会是这般天地了。
　　入境之前，紫薇真人将一面石镜递给了九离，是那面知晓一切的昆仑镜，
　　“你心中的疑惑，它会告诉你。”
　　三日后，长生宗前所未有的宁静。
　　紫薇真人已经入境，等候九天雷劫的道来，清墟真人留守长生宗，替紫薇真人护法，如今这长生宗也只有他堪当此大任，洞阴真人则领着三门弟子，浩浩荡荡奔赴首阳山，或许有一丝希望能在浩劫降临之际守到仙界人的到来。
　　九离握着那面石镜，到了无方界。
　　穿过厚厚的一片浓雾，月长情就躺在无方石之上，双目紧闭，无声无息，眉心处的同心石是水一般的淡漠颜色，好像死了一般。
　　可九离知道，他没有死。
　　失了法宝本就是重创，慕容玉那一剑刺穿了他的心脏，可他没有死。
　　界外长生宗浓烈的凝重气息到了这里，丝毫皆无，九离站在那里，看了很久，她依稀记得第一眼看到这个人时，他曾是何等的淡漠从容，是无人能及的风华。
　　昆仑镜告诉了她一个很大的秘密。
　　她第一次从橙阶晋到绿阶，原来并不是因为她天赋异禀。
　　她被九尾狐所伤时，被他救下时的场景。
　　他们初入首阳山，重楼在那瞬间捏出了一道幻影，是她一个不稳要从半空之中摔落的模样，他几乎是毫不犹豫伸出了手，要将她抓住，就那样坠入了重楼的幻境。
　　还有她被温芷水绑至赤水之上，他对紫薇真人说的那句话，
　　“我从前不明白为何会有心魔，又为何那般强大，如今，我只想让她无恙，安然长生，这个念头使我无法自制，若是不能这么做，或许我也会成魔的。”
　　也是在那一刻，她也似乎明白了，为何自己一心念着，这个人不能死，纵然她死了，他也不能死。
　　九离看着看着，面前月长情的脸变得有些模糊了，她仓促的抹了把眼睛，也不知道是哭是笑，“我知道了你的秘密哦。”九离凑到他面前，咫尺之离，带着一些恶意的玩笑声，道，
　　“你喜欢我，对吧。”
　　只是那音调里，带着细微的颤抖，唯有心人方能感知。
　　九离微微闭目，轻声道，
　　“我们要去打重楼了，师尊希望我们能在他毁天灭地之前将他抓起来，你放心，紫薇真人已经想法子让温芷水解了我身上的封印，我虽然没有你那么厉害，但是足够让我活着回来”
　　靠近月长情水色的薄唇，却最终落在了那枚同心石之上，在那微凉的地方，落下仅有的温暖，
　　“等你醒来，我就嫁给你，好不好。”
　　所以，快醒来吧。
　　我在等你。
　　随后，九离转身离开无方界，跟上了已经远去的长生宗门人，此去万分危险，可我一定会回来，所以，你一定要醒来啊。
　　九离去得太快，以至于没有看到，那一吻落之后，浅淡如水的同心石缓缓凝聚起了白雾，小小的一方空间里瞬间风起云涌，有精粹的紫光穿透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