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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微光 踏进宋家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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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下旬,天热的更加厉害,气温不断打破记录,烧的整座城市都胀胀的。
宋昫端着一杯白水,立在落地窗前,百叶窗没有打开,外头太阳正盛。厚厚的资料袋,卧在办公桌上,是顾卿华昨日送来的。
小丫头在沈家是过得不好,虽没到惨不忍睹没饭吃没衣服穿的地步,但也算是寄人篱下。整个人看着没有生气,宋昫也抽空去看过几回,很瘦,长得也不高,走路总低着头。经常遛一只大型犬,对着狗自言自语。有一次,狗在一旁同别家的狗撒泼,她就缩在长椅上,下巴磕着膝盖,不知道在看什么。老太太想帮一把,起码在物质上,那他要做的只不过添油加醋一番。抬手看表,差不多该去会一会沈剑国了。
墙上的钟,滴答滴答地走,沈剑国看着自己手头的A4纸,荒唐地可笑。
对面的宋昫起身,轻挑挑地放在在沈剑国跟前,“沈先生,先看看吧。”
沈剑国的脸色忽的暗沉起来,默默的想着孟伢同这个宋老太究竟有什么关系。
照片里孟伢多数是低着头的,一味承受叶宁的责骂。有那么一瞬,孟伢的身影像极了许微。年幼时沈剑国闯祸,多数是拉着姐姐一起背锅。许微对他是极好的,闯祸的是他,受罚最多的反而是许微。母亲每次扬起已经卷毛的竹棒,许微就是这么一副低头认打认罚模样,很多时候,被打时许微是不哭的,打完后总会委屈的抹眼睛,但下一次依旧替沈剑国受罚。年少相伴长大的姐弟,感情不必说,当初许微和孟成顺利结婚也是他“插”了好几手,许微婚后与父母冷淡,但对他依旧如故。孟伢满月的时候,他瞒着父母去过一次,那时他的事业红火,见孟伢更是自掏腰包,送了份大礼,说了好久许微才收下。这么多年,沈剑国见孟伢不多,自满月后,到五六岁才见了一回,老爷子发话,说是再怎样也得见上一面,圆个礼数周到之说。是在腊月二十八,小丫头怯生生的叫了人,躲在许微身后,斜出个脑袋,他朝她做了个鬼脸,小丫头撇撇嘴,又回了个鬼脸,两个人来来回回不亦乐乎。离开的时候,小丫头抱着他的脖子,小脸热乎乎的,笑道,“小伢喜欢和舅舅玩。”
他记得,那天去孟成不知哪个亲戚家接她的时候,小丫头从老式大灶台里钻出来,灰头土脸的,见了她,叫了声“舅舅”,眼睛里也没什么光彩,那个扑闪着长睫毛,抱着他不撒手的外甥女,似乎是他臆想的一般。
叶宁不待见孟伢沈剑国自是知道的,接孟伢回来时值家里乱成一团之际,但他从未想过叶宁会这般迁怒一个孩子,孟伢自从出事后就安安静静的,自己公司里忙,也没有很好的关心过她,沈剑国再看那份合同一样的东西,似乎也不是那么荒唐了,甚至像是一份救赎,救赎的除了他,还有他无法好好照料的她。
他,多久没有好好的看一下孟伢了?沈剑国自问。
孟伢看着手机上的银行卡信息发呆,只剩得一千多了,又不能去打工,舅舅给钱还得舅妈点头,母亲留给自己的钱也早被舅妈收了去。
未来,能走多远……
“孟伢!你什么时候走啊?”沈磊忽的愰进孟伢的房间。
“我不去军训,九月一号开学。”
“我是问你什么时候搬出去。”
“沈磊,你开什么玩笑。”
沈磊一脸惊讶地看着孟伢,又带些愧疚,似乎自己做了什么错事。两只不安的小眼睛提溜提溜得转。“我……在房门口听见的。”
“呦,沈剑国你开窍了啊!”叶宁笑着摆手,“这东西看着像卖孩子一样的。”
“叶宁!你适可而止吧!只是借住。”沈剑国把宋昫扔给他的一叠照片刷地砸在叶宁怀里,“你这样对孟伢!我有什么胆子,有什么脸面去留住她!她是我沈剑国的外甥啊,你怎么下得了手!”
“不就是打了两下吗?你还跟我犟上了。送走好,我还乐得清净,那个宋老太挺不错啊,不就是那个死了大儿子一家三口的富老太吗?她和孟伢有得说的……”
“舅舅……”
那个宋老夫人吗?要送她去那里吗?孟伢还记得那一日歇斯底里她曾给过她一个温暖厚实的拥抱。
“孟伢……那个……”
橘黄色的灯光照在小桌上,一盒千片的星月夜拼图被堆在一旁。
拼错了一小块,孟伢抬手去揭,却连带着撕下一个大角,蹦落在地板上发出吧嗒的声响,在夜半时分。
有时候真觉大悲无泪,而小哀却会勾起人心中最大的酸楚。这样青黄不接的年纪,什么都做不了主,又什么都想做主。父母走后,已经辗转了多个亲戚,大姑,大伯,三姑,以为到舅舅这终于可以停止了,可终究……
这个世界就是这样吧,你得势的时候不必做什么,就花团锦簇;你失势的时候,也不必做什么,就烟消云散,万籁俱寂了。
可笑吧,就是这样。
宋宅位于H市的老城区,孟伢跟着小刘往里头去,夹道的是浓荫遍地。
只能这样了吗?像个木偶,任人摆布。
“是小伢到了吗?”宋老夫人从屋里头出来。
“您好。”孟伢低了底腰。
“嗯,来,给奶奶看看,”宋柳惠拉过孟伢。
“小罗,把小伢的东西放上去。”
宋柳惠道,“还记得我吗?”
孟伢点头。
似乎历经那么多次的辗转,心情的起伏也没那么大了。
就像当初失去祖母时父亲说,无论多大的悲伤,两三月,都会隐于心底,似乎不去揭开就不会再痛了。人一向来是最会自我安慰的了。
房间很大,带了独立的卫生间,还有个衣帽间。格局很像以前的家。壁纸是裸粉色的碎花,有很大的一扇窗,搭着米色的窗帘。很温馨,很清爽。
她带来的三个行李箱,被搁置在衣帽间里里。将书包挂在椅背上,发现书架上摆了大半书。视线扫过去,她看见张爱玲,龙应台,汪曾祺,村上春树,川端康成一串的都是她钟爱的,孟伢心里有些波动,她不知道这是巧合还是……
下楼时,扶手旁靠着一个身影,听见她的声响便转过身来,手里夹着一根未燃的烟。
“小伢儿,”罗婶踱步上楼,“快下来吧。”
罗婶见到扶手边的宋昫便一手挽过孟伢,“小伢儿,叫小叔。”
孟伢抬头撞进一道冷冽的目光中,一时没能说出口。
“不急。”
是不急,又不是亲侄女……孟伢低垂着眼眸。
“二哥他们怎么来了?”宋昫转过头问罗婶。
“你二嫂听说夫人接了小伢儿来啊,她一向夫人这边有个风吹草动就要跑来看看,你又不是不知道。”
罗霞拂过孟伢的肩膀,“待会啊,坐夫人边上。”
“四叔,你们怎么还不下来?”宋晓敏向楼上喊,“奶奶说要开饭了。”
“走吧。”
宋昫微微低头,似乎在对她说话。
“呦~我来瞧瞧,”尤凤不由分说地拉过孟伢,眼珠子提溜着,上上下下打量。孟伢别开眼,却被拽得更紧,“这小模子和宋苗还真有点像,你陪着妈妈倒也不错。”
“阿,您好……”孟伢皱眉眼珠子扫着别处,身前的女人,第一次见面,一肚子阴损就让她害怕。
“四叔,爸爸说,你回来给我带礼物了?”
“小敏,怎么一见了四叔就要礼物!”尤凤转头说了句。
“妈~”
宋昫笑道,“先吃饭,吃了饭给你。”
“还是四叔好!!!!孟伢!!”宋晓敏惊道,“你怎么在这里?啊!哦……奶奶带回来的人是你啊……”
“小敏认得?”宋辉放下报纸过来。
“嗯,爸爸,孟伢是我同学。”
尤凤诧异,“这么巧?真是……”
孟伢这时候,只想找个地方埋了自己,世界,真小……
宋昫把烟丢进纸篓,一边低声说道,“吃饭吧。”
饭后,宋晓敏一家在客厅,孟伢猫在罗霞身边,不想出去。“是什么?”孟伢接过东西问罗婶。
罗霞一边用手梳着头发一边道,“夫人给你的。”
“收着吧,不用也先收着。”
“老爸!老爸~妈她都答应了,就让我回来住吧,宿舍实在是太恐怖了,我们住一楼都是虫子,还有猫!”
“猫?”
“对啊!住一楼,母猫带着小猫钻进来。爸,让我回家住吧,家又不远,我起得来。”
“好,好,怕了你了,一会给你们班主任打电话。”
“小伢儿?”
“罗婶,我先上去了。”
“行,你早些休息。”
宋昫开完视频会议,抬手捏了捏眉心,眼皮有些搭搭的,面容很是疲惫。
“罗婶。”
“小昫忙完了啊。”罗霞转过头,“你二哥忘了文件在这,估摸着是他又返回来了,我下去看看,你把这粥给小伢儿送过去吧,晚饭好像没吃多少。”
“小昫,你是不是不喜欢孟伢?”罗霞抬头问道。
“谈不上。”宋昫接过端盘,“你去理会二哥吧。”
孟伢揉了揉有些抽痛的胃,支开化妆镜,抽出滚筒梳将湿哒哒的头发疏通,已经到胳膊肘的长度了。以前是懒得同母亲去理发店,后来是没了去理发店的心情,当然,坦白地讲,如今一次理发店的钱,她都有些不舍了。和叶宁说吧,肯定又要说道一番。
“来了。”
孟伢起身去开门,近十点了,谁这么晚来敲门。
“……你好,”孟伢将门开得更大些,“有什么事吗?”
孟伢看了看宋昫,见得他眉头微锁,眼窝子有些青。一身居家的打扮,白体恤,灰色的运动裤。很高,她才到他肩膀。
“罗婶给你的。”
孟伢道了谢,从宋昫手里接过。
“嗯。”宋昫抬手灭了走道的灯火。推门进房,却见宋柳惠端坐在皮椅上,手里是一串佛珠。
“母亲。”
“小昫回来了啊。”
宋昫将文件放在床头的小几上,“母亲,这么晚来。”
“小昫,你觉着孟伢这孩子怎么样?”
宋昫倒了杯温水,“话虽然少,但实际上挺犟的。”
宋柳惠点头,“妈老了,很多事都不想再管了,小敏这丫头似乎和她不对盘,你照顾着点。我既然接回来了,就该好好待着。”
宋昫喝了口水,点了点头。
“睡了啊?”宋柳惠问着罗霞,在床边坐下。
“嗯,方才挺不安稳的,”罗霞轻声,“许是做了噩梦。”
“夫人,你看这个。”
宋柳惠摸索了几下药瓶,“明天问问她吧,不舒服就带着去医院看看,过几日就要开学了。”
“嗯。”
宋柳惠掖了掖被角,床上的人呢喃着翻了身。
“像是在喊娘呢,”宋柳惠抬手一下一下地拍着孟伢的肩膀,“世人的每一次相遇都是前世的因果,小罗啊,我真是很信慧能大师的话。”
“这睡相和小苗倒是很像。”
“别人当我拿她作小苗的影子,你也这样以为吗?”宋柳惠低语,“她是她,小苗是小苗,相提并论,对谁都不公平。”
“……夫人”
宋柳惠转头,“吵到你了?”
孟伢摇了摇头。
“小伢,和小敏一样,叫我奶奶。”
孟伢翻了个身,拽着床头傻傻的猪宝抱枕的一只小蹄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