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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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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杪一路冲回了杜府,发现杜琳琅一行竟还没回来,她怕尸体把小萤吓着,就先扔在了草丛里,想想怕丢,又扯了一条丝线绑了他的手腕,另一端勾在了自己小指上,待安抚过小萤,打发她去睡了之后,才乐颠颠地把人搬回了床上。
她刚才擎着一点烛火,其实也就朦朦胧胧瞧个轮廓罢了,但还是抓心挠肝地觉得好看,连鬓角裁出的样子都是她喜欢的,因此豁了命去抢。那老者只一心防着她从上边捞人,哪晓得秋杪几个过招之间暗搓搓用刀把棺材底划了,她伸手那么一震,把人连人带板从木架子上震了下来,趁老者愣神间,就接到怀里掳了出去。
至于那个上了锁的大门,在她冲出去的时候,直接被风震开了。
老者出门寻她的时候,又不知道被拿来的一阵妖风刮迷了眼,等他回过神来,秋杪早跑出十里地外了。
她在窗口巴望着等天亮,又实在等不及,翻箱倒柜找出了几个半短不长的蜡烛,又把杜府走廊上的灯笼祸害了个遍,总算把这屋子点得灯火通明,只怕下一秒就要发生火灾事故。
在这有如邪教法会的蜡烛大军的映照下,才真真切切把此人的面貌描摹勾勒在了眼前。
当真是面如冠玉,唇若……咦,这唇色仿佛淡了些。
秋杪眼珠子转了转,打开床头的小抽屉,从油纸包好的糕点里拿出一只桃花糕,掰开一块放进嘴里,然后用手指沾了一点桃花碾碎后和了饴糖熬成的馅,抹在了这人的唇上。
她抹好以后,盯着看了一会,低声笑道:“桃花点绛唇……果然好看。”转念又想:待会还是擦了好,免得引了蚂蚁来,尸体烂得快。
她抓了一把这人凉滑如缎的长发在手心里,坐在床边一脸深沉地思考尸体该如何处理。
一念想眉目如画,可裁成扇;一念又想十指如玉,可拢为灯;手欠摸了一把之后又觉得骨节修长漂亮,不削成笛子简直可惜……
秋杪思来想去,觉得他浑身上下无一处是不好的,连眼皮子都长得妙绝,反而不知道如何下手。
她纠结再三,决定还是割开皮掏出脏器,做个防腐先。
轻薄如纸的刀片在她手指间活泼地打了个转,便划开了这人精致好看的白衣。
秋杪的刀在他皮肤上方停顿了一会,又觉得一万个不舍得,轻轻地说:“放心,一定给你缝个最漂亮的……”
她话还没有说完,突然对上了一双温凉清透的眼睛。
那当真是秋杪见过最漂亮的一双眼睛,也实在是她此时此刻最不想看见的一双眼睛。
手下的胸膛竟逐渐有了温度。
只见他形状好看的薄唇微微启开,似乎是想说什么话。
秋杪吓得刀都扔了,整个人唰地退到了墙角,如临大敌地瞪视着这具突然诈尸的“尸体。”
这人的唇角无可奈何地弯了弯,道:“姑娘莫怕,在下还……咳,还活着。”
他的声音也实在配得起这样一幅好容貌,如同温和的流水一般,细细地绕过耳边,秋杪听了他的话,却突然如遭雷击,呆立不语,好半晌才抬头问了一句:“你没死?”她的话音是极冷的,眼睛里也似乎闪过了一丝冰冷的杀意,手上虽没有刀,却仿佛执着刀形状的物体。
这人却毫无所觉地笑了笑,道:“恐怕暂时还死不成。”他感到唇上有什么东西,下意识舔了一下,尝到味道后怔了一瞬:“甜的。”
“当然是甜的。”秋杪说着已经走到床边,随手把丢在床上的刀收回袖子里,面色与往常一般无二,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她声音虽则依然凉凉的没什么温度,但眼睛里的杀意已经褪去。
她见这人脸上尚有几分尝到甜味的愕然,索性把剩下那半块桃花糕也塞进他嘴里,问:“好吃吗?”
这人刚醒过来,就被塞了一嘴糖糕,委实不好下咽,但仍然好脾气地道:“味道很好,多谢姑娘。”
秋杪笑眯眯地:“吃死你。”
“……”
秋杪哼了一声,随手拉开床头的小抽屉,道:“饿了吃这个。”然后似乎并不想多看他一眼,转身走开了。
这人按着床沿撑起半边身子,道:“还未谢过姑娘救命之恩。”
秋杪脚步顿了顿,没说话,关门出去了。
她站在院子里深吸一口气,清晨的凉意灌了满腔,既沁人心脾又清醒头脑,秋杪脸上“一如往常”的表情却仿佛“嘎嘣”坏了一般,嘴角往下一撇,整个人气压猛降,头顶一股盘旋不去的阴郁之气,口中念念有词:
“活的居然是活的怎么能是活怎么可能是活的都凉透了跟我说是活的仿佛在跟我开玩笑啊活的……”她停顿了一下,面无表情地道:“我去你娘的救命之恩。”
小萤正打扫院子,打着哈欠睡眼朦胧地看过来:“什么活的?小姐,你说什么呢?”她看清秋杪的表情,吓得浑身一个激灵,颤巍巍道:“小姐,你……你看起来好可怕。”
秋杪嘴角缓缓上提,戴着一张微笑面具似的朝她转过头来。
小萤抖得更厉害了。
秋杪说:“我出去一趟。”她看了一眼房门,补了一句:“我房间不用打扫了,今天一天都别进去。”
“小姐你是不是又藏了什么食物在里边,早就跟您说了……”
“行了,再唠叨把你送给言凛。”
小萤红了脸,扭着手帕问:“真的呀?”
秋杪:“……”大意了,没想到那小子还挺有魅力。
她顺着昨天的路又去了一趟长安街外小土坡,看守义庄的老人这时已经不在了,秋杪把剩下的棺材挨个掀了一遍,然后坐在棺盖上生闷气。
气了半天也不知道自己气谁,在棺盖上狠狠拍了一下,跳下来走了。可怜棺材里那位大兄弟,都这份上了还不得安息,给她拍得震了两震,差点睁了眼。
秋杪推开房门的时候,那人正要从床上下来。他虽然没死,却也不比死人多几分力气,仅这一个动作就使他额头生了细汗,苍白的指尖抓着床帐,如墨的黑发披了满身,衣服还是被秋杪割开的那一套,动作间敞了大半胸膛。他见到秋杪回来,长睫轻轻颤了一下,抬头冲她露出一个吃力的微笑。
秋杪:“……”绝不承认自己被个活人晃了心神。
她走过去,态度恶劣地道:“谁许你起来的,躺下去。”说着伸手轻轻在他肩上一推,就让人家大半天的努力化为乌有。
这人死着的时候扛来抢去都没事,活过来了却仿佛变成个玻璃人,被秋杪推倒在床上,浑身极细微地震了一下,脸色一白,侧过头轻轻咳嗽起来。
秋杪见他咳嗽,眼睛一亮:“你是不是要死了?”
这人咳了一会,道:“不妨事。”
秋杪于是又推了他一下。
“……”
秋杪观看了一会他半死不活的咳嗽,觉得十分无趣,问:“你起来干什么?”她突然警惕:“想跑?”说完自己先迷惑了一瞬,心道:“这人既然是个活的,跑就跑了,有什么大不了。”又想:“管他活的死的,我抢来的就是我的。”
“在下只想……咳咳……取些水喝。”
秋杪去取了一壶茶水过来。
这人刚要道谢。
她把茶水移开了。
“……”
秋杪:“我且问你,你刚才说,我是你的救命恩人?”
此人看了一眼秋杪手里的茶壶,偏头咳了一会,淡淡道:“在下本无生机,全靠姑娘悉心照料才能活命,姑娘自然算是我的救命恩人。”
他在悉心照料几个字上加重了语调,秋杪被噎了一下,狐疑地看着这人,几乎怀疑他是故意的。
“总之……”她说:“既然是救命恩人,那你的命……算是我的?”
这人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一下:“我的命不值钱,姑娘想要就拿去吧。”
秋杪点了点头:“你要记得你说过的话。”说完总算是喂他喝了水,还顺手给他盖了被子,然后坐在床边盘算:尸体本来就是我的,现在命也是我的了,万事俱备只差一个死字。只是死虽然要死,却不能由她杀死。
秋杪歪过头望着他,无限惆怅地想道:“什么时候死啊?”
这人回了她一个“我很好我没事”的微笑。
秋杪:“……”
她虽然决定要等他死,却也不能单单只等他死,趁着这人把她床占了,晚上跑出去把全京城能藏尸体的地方都翻了一圈,义庄也好,水缸也好,京兆府的死牢也好,京城名妓的后院也好……
一、个、像、样、的、都、没、有。
秋杪一脸阴郁地坐在死牢深处的房梁上。
“不知是哪位英雄,还请现身一见。”
秋杪眉梢一挑,翻身下了房梁,走近牢门一瞧,说话的是个披头散发满面胡茬的中年人,他在牢里显然受过不少苦楚,浑身遍布拷打审问的痕迹,形容也枯瘦憔悴得很,但乱发后的一双眼睛还是很亮,尤其是瞧见她腰间的酒囊时。
“原来是位女侠。”他道。
秋杪好奇道:“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这人从披散的头发里发出一点沙哑的笑声:“女侠身法精妙,我亦不能辨,只是这十里桑落酒香绵长,不慎泄露了女侠行踪。”
秋杪笑道:“原来是这个。”祁凛从醉仙居给她带的桑落酒,说是今年桑叶初落时的头酿,没想到在这碰见了识货的人。她摘下腰间的酒囊扔了过去,中年人伸手便接,仰头便饮,桑落酒咕噜咕噜饮下喉咙后,抹了嘴哈哈大笑道:“多谢女侠赠酒!”说罢叹了一句:“某却没有什么可以回赠之物。”
秋杪这才发现此人面容刚毅,神情果决,丝毫没有萎靡颓败之相,反倒有几分豪爽落拓,他身形虽然憔悴些,但坐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骨头都显出铮铮血性,足见是个坚韧不拔之人。
秋杪盘腿坐在牢门面前,问道:“你是军人?”
中年人神情一黯,苦笑道:“如今已是戴罪之身,不敢妄称军旅中人。”
秋杪问:“你犯了什么罪,要被关在这里?”
中年人沉吟片刻,道:“谋逆大罪。”
秋杪来了兴致:“哦?你想造反当皇帝?”
中年人摇摇头:“女侠说笑了。”
秋杪上下打量他道:“看你也不像能扯大旗造反的,怎么就落了个谋逆大罪……哦,传说中的陷害忠良?”
“确是陷害忠良,这忠良却不是我。”
“那是谁?”
“顾相。”
秋杪定定看了他一会,道:“我懂了,你就是那种在皇帝说‘提起此人杀无赦’的时候还要冲上去求情的二傻子。”
中年人无言以对,只好苦笑。
秋杪看了一会铁窗里漏下的月光,突然道:
“哎,我问你,那个顾衍,当真长得那么好看?”
中年人似是没有想到她会问这个,愣了一下才道:“顾相自是丰神隽秀。”他喝了一口酒,目光悠远,似是投入回忆之中,道:“当年大雪山中初见顾相,他才是翩翩少年,如今已经——”他顿了一下,长饮一口酒,叹道:“先帝失德,顾相匡幼帝以扶天下,如今幼帝亦失德,顾相……顾相焉在?”
秋杪听“顾相”两个字已经听到耳朵起茧,她瞥了一眼阴暗潮湿的牢房,目光里闪烁着几分不怀好意的狡黠,道:“你不求我救你出去?”
中年人摇了摇头:“只要顾相有朝一日得以昭雪,某也算死得其所了。”
秋杪无趣地撇了撇嘴。
“某虽死不足惜,只是可怜我的妻儿……”中年人略一沉吟,望向秋杪:“这位女侠,你若能见到我女儿,请替我带给她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