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都要和收集癖作斗争》乖狸

5、第四章

　　秋杪坐在院子里细细磨着自己那把比叶片还要薄的刀，夹在指间放在阳光下观看，余光瞥见了院门口出现的人影。
　　“我以为小王爷那日说的是有事可以去找你，而不是没事整日跑来骚扰我一个升斗小民。”
　　祁凛哼了一声，把手里的食盒放在桌子上，“我每次过来你都一口一个小王爷的叫我，确定不是在故意惹我生气？”
　　秋杪一拍手：“可算发现了。”她眼疾手快地捞过祁凛带来的食盒，打开就闻到一阵香气扑鼻。
　　秋杪眼睛一亮：“醉仙居的酒酿元宵和红烧狮子头，美味美味！”她神情凝重地舀了一勺放进嘴里，汤汁里四溢的酒香和清爽的甜味在口腔里蔓延开来，让她恨不得把舌头一起吞下去。
　　祁凛在一旁无语地看着她，这种对待食物极其珍而重之的态度他真是看几次都觉得难以理解，尤其是第一次看见她吃着吃着眼泪都下来了的时候，简直手忙脚乱地以为自己欺负了她，什么说不出口的道歉话都往外冒。自然，之后被感动完食物美味的秋杪抓住了好一阵调侃。
　　秋杪于百忙之中从眼角瞄了一眼秀色可餐的送餐员，颇感无趣：“你怎么一点都不生气？这就不好玩了。”
　　祁凛在她旁边坐下，下巴搁在膝盖上不发一语，瞧着还很有一些落寞，过了一会才幽幽叹了口气：“你虽然嘴上叫我小王爷，心里却没有把我当作王爷，他们嘴上称呼我言捕头，心里却还是把我当成小王爷。”
　　秋杪趁机塞了一勺元宵放他嘴里，“祁小朋友，你本来就是这个身份，偏偏不让别人这样看你，这不是强人所难吗？”
　　祁凛捂着嘴：“好……烫！”他眼睛里迅速泛起一圈泪花，又给憋了回去，眨巴着一双水汪汪的眼睛看秋杪：“那你为什么跟他们都不一样？”
　　秋杪拿筷子的手一抖，“少年，这个句式不要乱用，不然我会以为你暗恋我。”
　　祁凛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暗恋”的意思，与“暗中思慕”划了等号，脸上腾地红了，唰地从椅子上跳起来，“谁思慕你了！”他伸手一指旁边给花丛浇水的小萤：“我就是思慕她也不会思慕你！”
　　小萤愣了半晌，“呀！”地惊叫一声，满脸通红地跑进了屋子。
　　祁凛：“……”
　　秋杪：“……你完了，她会当真的。”
　　祁凛痛苦道：“我知道，你不用提醒。”他一脸不忿地瞪了一眼秋杪：“怎么别的姑娘家都知道害羞，就你不知道。”
　　秋杪咬了一口红烧狮子头，装可爱道：“我与众不同呀。”
　　祁凛的表情更痛苦了。

　　他等秋杪吃完，一脸神秘地说：“我待会要去一个地方。”
　　“哦，好走不送。”秋杪把空了的食盒递给他，“下次记得带鸡丝面和炸馒头。”
　　祁凛跳脚：“你不问我去什么地方？”
　　秋杪奇道：“你去什么地方，跟我有什么关系？”
　　祁凛斜了她一眼：“我要去的这个地方，叫做醉仙居。”
　　秋杪突然站了起来，随手掸了掸衣服，郑重其事地道：“我想了想，还是跟你一起去。”

　　有祁凛这个杜老爷使劲巴结的“贵客”在，秋杪大摇大摆地跟着他就出了杜府，大街上穿行着身着布衣短褐的贩夫走卒，秋杪看着街面发出一声感慨：“好久没看到过这么多活人了。”
　　她身边立刻形成了半径三米的真空地带，还不时有人拿大白天见鬼的惊恐眼神看过来。

　　“她是从那个死了小老婆的杜府出来的？”“就是，还披头散发穿一身白。”“她刚才说什么，什么活人？”“阿娘你帮我看一眼，她的脸还在不在？”“在的在的。”大娘说着又多看一眼：“嗬，是个美人坯子。”
　　祁凛满头黑线，拉着她就跑：“你能不能不要总是这么语出惊人？”
　　秋杪感受着被带起来的风，十分舒心地闭上了眼。

　　不晓得是不是错觉，祁凛总觉得今天跑起来格外轻快，仿佛有风在身后推他，片刻功夫就到了醉仙居的门口。他一脸费解地站在那里，秋杪走进去之后奇怪地回头看了他一眼：“愣着干什么。”然后对上来招呼的伙计说：“这位爷买单。”
　　伙计一脸费解地跟祁凛站在了一起：“买……买丹？姑娘，我们这里不是药铺，不能买丹，只能买饭和酒菜。”
　　秋杪笑道：“我要买的就是饭和酒菜，顺便买你一点消息。”她拿了一个钱袋出来，掏出一个银锭子扔给店伙计，伙计顿时眉开眼笑：“哟姑娘，瞧您说的，什么买不买的，姑娘想知道什么，小的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说着把两人领到了后边有屏风遮挡的雅座：“两位这边请。”
　　祁凛默默地看着那个钱袋：怎么那么像他的呢。

　　两人落座以后，秋杪道：“我听说，京城最近出了一件奇案？”
　　伙计说：“可不是么！”他四下看了看，压低了声音道：“我们掌柜的不让说这个，就是东街前头那个杜府，您知道吧？墙老高老高那个，听说有个刚抬进去没多久的侧室，前两天上吊死了。她死了不稀奇，稀奇的是她死了之后——”
　　秋杪问：“之后怎么？”
　　“她死了之后，脸皮让人割了下来！那个惨相啊……啧啧，也不晓得这犯案的是与她有什么深仇大恨，人死了也不肯放过。”
　　秋杪喝了一口茶：“哦，这倒确是一桩奇案。官府可查出什么来了？”
　　伙计说：“您不知道，这负责查案的言凛言捕头，是我们京兆尹言大人的侄子，今年不过二八之数，俗话说的好，嘴上没毛办事不牢，这等奇案交给他办……”伙计摇了摇头：“我看难。”
　　祁凛把茶杯重重地放在桌子上，“行了，你去上菜吧。”
　　伙计：“得嘞！”

　　伙计走了之后，秋杪端着茶杯细细端详祁凛，少年黑着一张脸不说话，半晌两人同时开口：
　　“你果然是裙带关系上位。”
　　“我今年已十七了。”

　　“……”
　　“……噗。”

　　祁凛看着低头憋笑的秋杪，脸色黑得像一块碳。
　　秋杪：“哎，你真是那个什么京兆尹的侄子？按理你不是皇帝的侄子么？”
　　祁凛：“你胡说什么，皇上才大我两岁。”又道：“京兆尹不是我叔叔，我是为了行事方便才作此称呼，实际他是我舅舅。”
　　秋杪：“……有什么区别吗。”
　　祁凛：“区别在于我母亲是他的姐姐，而不是我父亲是——”
　　秋杪：“打住。”
　　祁凛乖乖地闭上了嘴，过了一会没忍住：“你怎么知道我是要打听这件案子？”
　　秋杪上下打量他。
　　祁凛：“……怎么？”
　　秋杪道：“你不穿官服，不带下属，到酒楼里也不吃饭，除了打听消息还能做什么？再者你这两天除了跟我讨论案情就是跟我讨论案情，今天特意把我诓出来，除了要我帮你打听这案子的相关消息，我也想不到别的。”
　　祁凛哼了一声：“你倒聪明。”
　　秋杪：“过奖。”

　　祁凛：“他刚才说，不知道犯案的与死者有什么深仇大恨……”
　　秋杪听出他话音里的迟疑，来了几分兴致：“哦？你不这么以为？”
　　“如果有仇，划伤她的脸泄恨就是，何必要把一张血淋淋坑洼洼的脸皮带走。”
　　“所以？”
　　“下手之人也许不仅不是她的仇家，还是与她关系极为亲近的人，割脸也不为泄恨，反而是为了……”
　　秋杪单手支腮，眼睑半垂着，投向祁凛的目光里有一丝懒怠的兴味，“为了什么？”
　　少年缓缓吐出两个字：“珍藏。”然后双手不自觉地摩挲起茶杯，等着秋杪的反应。

　　秋杪：“嘻。”
　　祁凛炸毛：“你嘻什么！是在嘲笑我吗！我也知道这想法过于惊世骇俗！但是我总觉得——你这么看着我干什么？”
　　“没什么，只是突然觉得你很有潜质。”
　　“……做什么的潜质？”
　　秋杪喝了口茶，笑而不语。

　　酒楼非但是个打听消息的地方，也是个坐在那里消息就往耳朵里飞的地方。

　　秋杪他们的屏风外头，正好坐了几个这天底下最能八卦的人：喝了酒的士子。这类人尚未当官，又一心想要当官，从时局到闺怨无所不八，从为富不仁到为官不廉无处不骂，很快就骂到了京城首富杜百川强娶了一个叫做玉茗的女子，害她红颜薄命，香消玉殒。
　　原来这玉茗在嫁进杜府之前原是京城长歌坊一个跳舞的娘子，舞姿翩跹有如凤蝶，引得不少王孙贵族为之倾倒，数月前杜老爷同几个富商在长歌坊中喝酒洽谈，见到舞女当中有一女子，生的肌如白雪，腰如束素，明眸善睐，顾盼含情，可谓髣髴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杜老爷当即掷碎了手里的白玉杯，吓得众舞女惊散，长歌坊主人亲自前来告罪，询问杜老爷可有什么招待不周，杜老爷骂道：“此舞分明可值千金，你却只收我百金，如此唐突佳人，我怎么不气？”

　　秋杪听到这里呛了口茶。

　　说话的士子继续道：“这杜百川哪里是千金买一舞，分明是想买跳舞的人，第二天就差人往长歌坊送了金银珠宝数箱，直言要纳玉茗为妾。他却不知玉茗姑娘虽身在贱籍，却心似冰雪，不为他这些钱财所惑，请人把这些珠宝原数送了回去。”
　　另一个士子不解道：“那后来怎么又娶成了呢？”
　　“玉茗姑娘不要这些珠宝，有人却巴巴的想要。杜百川买通了长歌坊主人，在玉茗姑娘的饮食里加了点……”他这里的声音压低了一些，接着道：“后来嘛，只知道有一日杜府来了一顶轿子，悄悄地把人接了去。”
　　静默片刻。
　　一个士子叹惋道：“这玉茗姑娘也是可怜。”
　　另一人道：“可怜的还不止这里，杜百川家里妻妾成群，妻子萧氏是当朝二品大员萧大人的女儿，此女性格跋扈，又仗着其父身处高位，在杜家一贯是横行霸道，玉茗姑娘贱籍出身，自然被她屡次羞辱，没几日便投缳自尽了。”
　　一桌人便又东哀西叹一阵，过一会有人问：
　　“萧大人……可是那位萧仁萧大人？”
　　“哼，可不正是那位萧大人，勾结富商中饱私囊，上瞒新帝下欺百姓，他什么没有做过？”

　　一人忽然小声道：“若是顾相还在……”
　　另一人赶忙喝止：“你不要命了，敢提顾相？”
　　这人脸色一白，大喊一声“我醉了！”便扑倒在了桌上。

　　秋杪夹了一只炸馒头塞进嘴里，眯着眼睛感叹一句“好吃”，问祁凛道：“顾相是谁？”

作者有话说

　　髣髴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出自《洛神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