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都要和收集癖作斗争》乖狸

11、第十章 莫先生目瞪

　　出于自我克制，秋杪平时一般不怎么把视线放在顾衍身上，方才一下子盯得超过了往常的量，想也知道今晚出去取材铁定败兴而归，索性把她那把藤椅搬了过来，预备就这么凑合一晚。

　　顾衍这会又从棉被状态“活”了过来。

　　他看着秋杪捻了烛火躺进藤椅里，在想到“孤男寡女共处一室”的不妥之前，首先感到了一个七尺男儿躺在床上却让姑娘家睡椅子的过意不去，开口道：“姑娘——”
　　“秋杪。”
　　顾衍愣了一下，从善如流地喊道：“秋杪姑娘——”
　　秋杪听祁凛啰嗦了八百遍顾相的“君子之风”，自然知道他要说什么，在他开口之前先堵了他的话：“我哪都能睡，你少操闲心。”说完又口气恶劣地加了一句：“不许吵我。”
　　顾衍：“……”
　　他这闲心实在没那么容易按捺得住，又不好扰人安睡，因此在床板上躺了小半个时辰，这才窸窸窣窣掀开了被角。

　　秋杪这屋子没有多大，床到藤椅之间也不过几步距离，顾衍运被子的时候虽然步履艰难，好歹功德圆满，岂料回去的路上力有不逮，咳血晕倒在了地上。

　　秋杪：“……”

　　她睁开眼，看了看地上的人，又看了一眼身上的被子，一时神色莫辨。
　　顾衍动作虽轻，但秋杪习惯所致睡得浅，感到有人靠近时，袖子里的刀刃已经滑出来一半。
　　然后就感到什么温暖厚重的东西轻轻落在自己的身上。
　　不由怔了一瞬。
　　接着就是一声轻咳，一声闷响。

　　秋杪难得在活人面前有了几分良心，把顾衍好生搬回了床上，被子重新盖好，想了想又去琅玕小筑偷了一床被子来给他压上，把人包的严严实实只露一个脸，才发现他脸上尽是病态的嫣红……
　　伸手一探，发烧了。

　　“……”秋杪在末世跌爬滚打这么些年，就从来没有见过这么脆弱的人。最重要的是，都脆弱成这个样子了，他居然还不死。
　　秋杪不由得想仰天长叹。

　　叹归叹，医生还是要找的。
　　顾衍身份特殊，她虽然开玩笑说要把他卖给皇帝，实际要是走漏消息引人来抢，她才是一个头要变成两个大。
　　从街上掳个医生来简单，横不能看完病就宰了吧？
　　奉公守法的好公民秋杪在认真考虑之后，否决了这个丧心病狂的想法。

　　秋杪的目光在屋子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到油灯旁的龙纹玉佩上。

　　端王府在京城东北角，门口立两只石狮子，张牙舞爪好不威风，守门的卫兵本来以为她是哪里来的闲杂人等，正要驱逐，就见秋杪拿出了那只雕有龙纹的玉佩。
　　卫兵一愣，登时呼啦一下跪了一地。
　　秋杪：“……”祁凛给她的，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她一脸高深莫测地站负手站在端王府前，等祁凛出来了，才把他揪去一旁：“你这玉佩是个什么来路，他们怎么都跪下了？”
　　祁凛一愣：“啊？我不知道啊，这我爹给我的。”他看起来迷迷糊糊，一脸没睡醒的样子，偏过头打了个哈欠。
　　秋杪眼睛往下一扫，发现他鞋都穿倒了。
　　“……”这倒霉孩子。
　　“算了，”她说：“你给我弄一个医……大夫过来，要信得过、口风紧的。”
　　祁凛瞬间清醒了：“你病了？”他上下打量秋杪一番，又迷糊了：“看着没事啊，你哪病了？”
　　秋杪道：“不是我病了，是有人病了。”为了强调严重性她又加了一句：“病得快要死了。”说完自己愣了一下，心道：“病得快要死了，那不是正好？我不是正盼他死呢吗？没事来找什么医生？”
　　她眼睛一转，刚想说“没事了打扰了你回去睡吧。”就见祁凛一把抓住她的手臂，正气凛然道：“人命关天，我这就带你去找莫先生。”
　　秋杪：“……好的吧。”

　　祁凛一路走还一路打听：“谁病得快死了？我认识吗？小萤？”
　　秋杪含糊道：“就是那个谁……认识……不是她……”

　　到了这位莫先生的门前，祁凛抬手刚要敲门，先咽了口口水，转头对秋杪道：“莫先生……刚睡醒之后脾气不太好，你担待一点。”
　　秋杪站在一边无压力点头：起床气嘛，懂的。
　　她看着那小子小心翼翼地挠了挠门。
　　没动静。
　　又挠了挠。
　　依然没动静。
　　秋杪耐心告罄，把祁凛掀开，抬脚要踹，想到里边的是个医生，又把脚尖收了回来。
　　医生在末世属于珍稀物种，一面担负着研究病毒抗体为人类这一物种存亡续绝之重任，一面又要救死扶伤，因此即便没有异能，寻常也没人敢得罪。
　　她于是改踹为砸，“十分礼貌”地用手背把门拍得哐哐直响，口气没有半点委婉地道：“要死人了，出来治病！”房檐上的猫都让她吓得一声尖叫，炸着尾巴逃跑了。
　　片刻之后，房门唰的打开，一张黑气缭绕的脸出现在秋杪和祁凛面前，此人面色青白，两颊凹陷，脸型狭长下巴尖，是个后世推崇的“蛇精”长相。
　　他人长得既刻且薄，嘴里吐出的话也不遑多让：
　　“谁要死了？”他一手抠住门框，从散乱的鬓发里抬起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一字一顿地冷笑道：“让、他、去、死。”
　　……从地狱深处爬出的恶鬼差不多也就是这个气势了吧。
　　秋杪头一次见到这么不和蔼的医生，结结实实愣了一下。

　　旁边祁凛用还算镇定的声音喊了一声：“莫先生。”就是尾音有点打飘。

　　莫先生看到是他，有点不太好发作，收回那副冤魂索命相，规规矩矩地叫了一声：“小王爷。”然后拢着袖子靠在门框上，眼神在两人脸上打了个别有深意的转。

　　他端着那张似青似白的脸，眯着眼睛扫过来的时候，秋杪手一抖，差点把他当丧尸削了。
　　好在莫先生的视线在她身上停留了一下就收了回去。

　　“脸色是不大好，”莫先生扫了她一眼，没好气道：“但能跑能跳的，料呀没有什么大碍，小王爷未免太怜香惜玉了些。”

　　秋杪反应了一会才发现这个“脸色不大好”是在说她。
　　被一个脸色与丧尸无异的人如此评价，秋杪一时无言以对，只好暗自揣度这是个庸医。

　　祁凛脸皮薄，莫先生“怜香惜玉”四个字砸下来，他脸上顿时红了一半，忙摆手道：“不不不不是。”一时也没数清自己说了几个不。
　　秋杪道：“病人发高烧，躺床上下不来，你看是不看？”
　　她刚才虽然打着脚底抹油的算盘，但眼下来都来了，如果这医生敢拒不治病，那就“你不看也得看”，谁知道这医生虽然脾气不好，医德却还健在，脸色很臭地看了她一眼之后，一声不吭地回屋取了个药箱出来，问道：“在哪？”

　　秋杪便放弃了暴力掳人的计划，老老实实地给他带路。
　　祁凛本来要跟着，被秋杪一句“你去了也帮不上什么忙”怼了回去，十分怨念地滚去睡觉了。
　　莫先生跟着秋杪到了杜府外头的一颗大槐树旁，才发现这姑娘居然不走门。
　　他抬头看了一眼高高的院墙，冷冷道：“不可能。”
　　秋杪才不管他能不能，扣住他的肩膀就把人带了过去。
　　莫先生趔趄一下：“……”

　　他提着药箱，几乎是顶着一副要杀人的表情跨进了秋杪的小院，推开紧闭的房门。
　　随后就看见了床上躺着的人。
　　只听“哐当”一声。
　　莫先生目瞪口呆地站在那里，药箱砸脚都不知道疼，整个人都傻了。

　　“顾相！”

　　秋杪后脚进门，“小声点，”听到这声称呼，皱眉道，“你认识他？”

　　莫先生没理她，抱起药箱忙去给人诊治，他每诊治一秒，脸色就难看一分，好不容易细细针织完毕，莫先生深吸一口气，动作利索地打开了药箱，拿出一只陶泥小壶，底下点了蜡烛并一把药草，当场煎起药来。

　　秋杪在旁抱臂看着。

　　顾衍虽然烧的神志不清，好歹尚可吞咽，一碗黑乎乎的汤药下肚，当真悠悠醒转过来。

　　莫先生见他睁眼，忙喊道：“顾相！”又殷殷切切地问道：“感觉怎么样？头还晕吗？嗓子疼吗？其他地方可有不适？”
　　秋杪看他脸上的表情，感觉可用眼角含泪来形容了。
　　她搓了搓手臂上的鸡皮疙瘩，一时不太适应这位莫先生从恶鬼到老妈子的快速切换。
　　顾衍神色逐渐清明，看到他，眼中讶色一闪而过，“莫先生？”他伸手揉了揉眉心，目光在屋子里转了一转，停在秋杪身上，似乎是略顿了一下，方才笑道：“多谢姑娘又救我一命。”他脸色苍白，细薄的皮肤下还透着高烧后的红晕，身上披着一件秋杪随手丢给他的半旧长袍，几乎有点弱不胜衣的姿态，说话的时候声音却很稳，眼睛也直视对方，给人以十分郑重的感觉。
　　秋杪抱臂装高冷：“……”

　　莫先生似乎有很多话想问他，但碍于秋杪在场，几番欲言又止，顾衍道：“没关系，秋姑娘是我的救命恩人，你有什么话，当着她的面说就是。”
　　说完还对秋杪略笑了一笑。
　　秋杪：“……”她这个高冷实在装不下去了，疑心顾衍是成心怼她，遂默不作声地坐到一旁，给自己沏了一杯冷茶，拿后脑勺对着他们。

　　莫先生看了秋杪一眼，似乎还是不太放心，压低声音问道：“顾相，那日究竟是何人将您掳走？王爷还以为您是被那位——”
　　秋杪低头喝茶，耳朵悄悄竖了起来。就听顾衍淡淡道：“不是他。”接着问道：“周老可好？”
　　“还好，只是些皮外伤，就是失血过多，个把月不能抬手。”莫先生说罢愤愤道：“周老也不肯说出那人形貌如何，究竟是哪个胆大包天的贼人……”
　　顾衍轻轻咳了一声。
　　他这一咳不得了，莫先生差点把药壶扔了，他把药壶放下，赶紧又去摸他的脉，闭上眼诊断了一会，脸上从“惊慌失措”过渡到了“还好还好”。
　　顾衍哭笑不得地看着他：“莫荻，你不必如此。”
　　莫先生一脸严肃：“顾相，你现在的身体可大意不得。”他想了想又道：“我看还是把您接到端王爷府上——”

　　秋杪本来还在假装自己什么都听不见，闻言唰地站起了身，正要把这个敢当她面撬墙角的医生丢出去，就听顾衍说：“不必，我还活着的事，还请莫先生告诉任何人。”说罢抬头看向秋杪，“也请姑娘不要告知小王爷。”
　　秋杪偷听被逮个正着，一点没慌，反而怼过去一句：“我告诉不告诉，全凭我自己的喜欢，是你这个快死的人能决定的？”
　　顾衍愣了一下，“是在下逾越了。”
　　莫先生：“怎么对顾相如此放肆！”
　　秋杪：“略略略。”
　　莫先生顿时气得七窍生烟，要不是顾衍多番提及秋杪是他救命恩人，恐怕要效仿夏无且殿前掷荆轲，一药箱砸将过去。
　　秋杪倒是不介意告诉他，她非但不是什么劳什子的救命恩人，反而是那个“胆大包天的贼人”。
　　她嘴角一翘，刚要开口，眼前突然一黑，伸手撑了一下桌面，二话不说就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