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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青莲绣(下) (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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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你知道你错在哪儿了吗?”卓嫣面前立着一位老妇人,不见穿金戴银,看着却也不俗,面容慈祥,眼神中透着不容忽视的威严,这样的人物,想来在卓家只有一位——卓老夫人。
卓嫣跪在老夫人身前,低头,只敢看明灭烛火投在地上的老夫人的影子。这是卓家的小祠堂,也立着卓家历代祖先的牌位,地面是厚重的石板,卓嫣隔着薄薄的夏衣跪着,只觉得苦不堪言。花园里见了连遥一面,还是被老夫人知道了,万幸下人并没有听到他们说了些什么。今夜老夫人单独把她叫到祠堂,竟是摆出了对两个姐姐的架子,老夫人一声令下,卓嫣连撒撒娇都忘了,扑通一声跪下来,可苦了她。
“嫣儿,你可知那连遥是何来历?”
卓嫣不由抓住衣裙,脑海中飞速转了几圈,僵硬地开口道:“他……他没有什么特殊的来历,就是这附近的人。”
“一派胡言!”卓老夫人将手杖狠狠一敲,“还不说实话?”
卓嫣被骇住了,她向来是老夫人最疼爱的孙辈,从未面对过如此阵仗,实话就在舌尖,几乎要脱口而出,被她死死咬住。
“嫣儿,”卓老夫人长叹一口气,“你可知我幼年在云袖山待过几年,修行长生是没有,寻灵辨异的本事倒粗通一些。”
云袖山是宁国境内一处只有女修的修仙宗门。
卓嫣木然开口,“祖母……”
“我观他妖气外泄,毫无收敛,修为必然不高,有法子收了他。”
卓嫣猛然抬头,直视卓老夫人,“祖母!连遥不是什么邪精恶灵,他不会伤害谁的!”
“你能保证这一时,能保证这一世吗?”卓老夫人的音调并不高,却稳稳压住了卓嫣的慌乱。
“他不会的。”
“你说他不会,他就不会么?人心都难测,更何况是妖。”
卓老夫人近前来,轻抚卓嫣头顶梳得整整齐齐的发丝,“嫣儿,你还小,有些东西你不懂。”
“可是祖母,”卓嫣抓住卓老夫人的袖摆,眼神中满是祈求,然而“可是”之后,再说不出半个字。
卓老夫人脸上流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嫣儿,你在祠堂里好好想想吧,想通了,就回去休息吧。”卓老夫人轻抚开卓嫣的手,慢慢向外走去。
一声惊雷划破天际,暴雨一泻而下,风吹灭一盏烛火,适才静立卓老夫人身边的老仆不紧不慢地重新点燃,“三小姐,你就听老夫人的吧,老夫人可不会害你啊。”
“我大概能猜到后面了。”谢栾叹了一口气。
“接下来没有什么好看的了。我们可以出去了。”谢栾觉得纪清朗的音色有些沉闷,朝他看去,他的表情确实不太愉快。
这个节点是卓嫣记忆中薄弱的一环,倒是一个好的契机。
老仆佝偻着,走出了祠堂。
过去的卓嫣跪在卓家列祖列宗的排位前,在泛黄的记忆中,进行着宿命已定的挣扎。
(五)
昨夜又是一场大雪,院子外面的梅树被压断了一根枝条,落得遍地残香。
谢栾搭了个小板凳坐在檐下,冻得瑟瑟发抖也不肯进屋去。
纪清朗从外面回来,抖落伞上的积雪,递给谢栾一个油纸包,“怎么不进去生火?”
谢栾接了过来,“屋里闷的很,不如出来赏赏景,这个天还冻不到我。”
“你啊,”纪清朗笑笑,“做饭去。”,旋即又补充到,“做三个人的份,卓小姐也该醒了。”
天色将暗,谢栾和纪清朗端着饭菜往屋里走,忽听得低低的啜泣声。
“纪先生?”两人停下脚步,不约而同地看了过去,“我去看看吧。”
“嗯。”纪清朗打了个响指,点亮檐下的风灯,这才接过谢栾手上的碟碗。
谢栾敲了敲房门,“卓小姐,卓小姐?”啜泣声小了许多,却无人回应。
谢栾提高了声音,“卓小姐,我进来啦。”
卓嫣仰躺着,右手小臂搭在脸上,遮住了眉眼,眼泪仍润透衣袖,跌入发髻。
有人进来了,她本应当擦干眼泪,整理仪容,坐起来,平静而矜持地与人叙话,可她不想那么做了。
谢栾走到床前,伸出手,又缩了回去,有些手足无措。她并不擅长安慰别人,只干巴巴地挤出来一句,“卓小姐,你别伤心了,起来吃点东西吧。”
卓嫣听若罔闻,却也索性破罐子破摔,放声嚎哭。
谢栾只好僵硬地站着,不知过了多久,卓嫣渐渐平静下来,开口道,“谢姑娘,劳烦你扶我一把,半边身子麻了。”
谢栾忙上前扶卓嫣下床,取下斗篷披上,引她向外走。
纪清朗依在门口,仿若入定。
“纪先生,你不是在那屋里么?”谢栾惊讶道,纪清朗只笑笑不答。
卓嫣微微屈膝,“纪先生。”
纪清朗虚扶,“无需多礼。”
三人行至屋内。桌上的菜原样未动,早已冷透,炭火只剩下零星的火光。纪清朗怕是在谢栾进去以后就守在门口了。
谢栾把火弄得旺了些,倒了两杯热水,端着冷菜进了厨房。
“那么,卓小姐,你是否想好了?”纪清朗喝了一口热水,轻悠悠地看向卓嫣。
卓嫣并不答话,左手悄然抚上脸颊,触感光滑,难以想象,那里有个堪称狰狞得瘢痕。“纪先生,这个瘢痕是否证明,连遥他还活着?”卓嫣的目光慢慢往上移,与纪清朗对视,眼神里已清清楚楚说明她想要个什么样的答案。入梦一事,纪谢二人未瞒着卓嫣,并表达了歉意,卓嫣也不甚在意。
“是,这正是他的精魄。”
卓嫣面上一喜,却听纪清朗接着说道:“你后悔当日的决定了?”
卓嫣的笑僵在脸上,慢慢转为似哭似笑,“对,我后悔了,所以我在最后关头想挽回,可是我不但没能救回连遥,还害死了祖母,害死了那么多人,也把自己弄成这副不人不鬼的模样。”
纪清朗闭上双眼,复又睁开,神色已归平静,“卓小姐,我没有质问你的意思。你的命是连遥救回来的,他剩余的一缕精魄也因着你得以留存,或许真算起来你欠他一成,至于卓老夫人、其他人,那些都是身后孽债,轮不到在下来评判。”
卓嫣低下头,斗篷的阴影遮住了她的面容,“是我失态了。”
“你想好了吗?”纪清朗又提起这个问题,这是卓嫣此行的目的,而此刻看起来,却不在那么重要了。
“我想好了,我本来就没有别的选择。先生,我再问你一句,这个瘢痕是连遥的精魄,若取走之后,他会怎么样?”卓嫣问得郑重,这,才是现在于她而言最重要的。
“我会将其封印温养,或许有朝一日能恢复如初。”
卓嫣起身行礼,“麻烦先生了。”
纪清朗受下这一礼,“我们可以开始了。”
谢栾已经接受了纪清朗是个有能耐的假秀才这一设定,可还是觉得太不真实了。她不过去了趟厨房,卓嫣脸上的瘢痕就已消失的一干二净,就算是画上去的,洗了也没这么快吧?
“算算时辰,卓府的人也快到了。”纪清朗说罢把水杯递给谢栾,“小谢,帮我添杯水。”
“就知道支使我。”谢栾口中这么说道,却仍是接了过来。
院外有人轻扣门,卓嫣看看两人,起身道别,朝外走去。
“如果我告诉你,他会魂飞魄散,你会改变你的决定吗?”纪清朗突然开口,他看着卓嫣的背影,又似乎透过卓嫣的背影在看别的什么。
“我没有别的选择。”卓嫣停下脚步,回头瞥了一眼,旋即继续向前走去。
开了门,一个提着灯笼的丫鬟扶住卓嫣,褐色的轿子在雪夜里绕了两下,转眼便不见踪影。
纪清朗摇了摇头,招呼谢栾,“吃饭。”
(六)
第二日,纪清朗早早地来了书墅,说要带谢栾去个地方,须臾间,便换了方位。
水潭表面结了一层冰,百草枯黄,潭边一株古树斜生,这景象,不正是那小潭?
纪清朗伸手轻扣冰面,片刻之后,有裂纹从下至上,一只鲤鱼破冰而出,落地化为小女孩,神情甚为戒备。
“可是蝉铃姑娘?”纪清朗作了个揖。
“我们不兴你这一套,有话快说!”蝉铃眉头紧锁,右手食指指尖在背后凝了一点青光。
纪清朗从怀里掏出了一个米粒大小的珠子,递向蝉铃。
“圣珠!”蝉铃大骇,看向纪清朗与谢栾的眼神更为不善,“连遥呢?你们把连遥怎么样了?”
“蝉铃姑娘,我们并无恶意,只希望能和你好好谈谈。”纪清朗又将圣珠收向自己,似要看向蝉铃身后。
蝉铃气急,却也无奈,“你要谈什么?”
“我们此行,一是代卓嫣姑娘归还圣珠;二是连遥公子伤势颇重,希望姑娘能有所帮助。”纪清朗给了谢栾一个略带安抚的眼神。谢栾躲在纪清朗身后,并不感到害怕,旋即还了一个白眼。
“连遥怎么了!”听到连遥的消息,蝉铃也顾不得对二人的防备,忙上前几步。
“他……不太好。”纪清朗将圣珠递给蝉铃,又从怀中取出一个锦囊打开,一团微弱的光芒从中飘起,盘旋。
“连遥,”蝉铃颤颤地伸出手,连嘴唇都在颤抖,“他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圣珠突然光芒大放,将一道光影投射到冰面上。
是夜,卓家别院后花园。
连遥托腮蹲在小道旁,等的百无聊赖,“阿嫣怎么还不来啊。”卓嫣今日上午约他晚上偷偷溜出门逛庙会,然而已过了约定的时辰,却不见卓嫣人影。
一个苍老的声音接过他的话头,“她是不会来了。”
“老夫人?”连遥惊讶地站起身。卓府家丁手握火把,将连遥团团围住。
“妖孽,还不受死!”卓老夫人身边老仆大喝一声,将卓老夫人挡在身后,“动手!”
“老……”连遥上前一步,忽觉脑中剧痛。早间一件小事突然浮现眼前。早饭之后,卓嫣端来一盘百合糕,说是她亲手做的,看着连遥一个个吃完才离去。
家丁们的位置变换中,隐含八卦方位,每变换一次,地面的刻痕便明亮一分。
连遥痛得几欲发狂,几个法术丢出去,却都被反弹回来,狠狠地击在自己身上。
卓老夫人看在眼里,暗暗点头。
“连遥!”,是卓嫣的声音。不知何时,卓嫣竟潜进了人群,此刻就要往阵法里扑。
“拦住小姐!”卓老夫人忙下命令,可是,来不及了。卓嫣潜入时竟是无人发现,此刻离阵法的位置极近,快跑几步,已然进去了。
“快住手!”卓老夫人急急地向前走去,被老仆一干人拦住,“老夫人,来不及了,已经停不下来了。”老夫人嘴唇哆嗦,将言未言,气急攻心,竟是晕了过去。
连遥双手护头,目眦欲裂,低声哀嚎。卓嫣慌乱中一把抱住他的头,连声道:“对不起,对不起……”
连遥猛地抓住卓嫣的手,双目通红,一丝红线自嘴角滑落,“你出去,快出去!”
“不,我要带你一起走!”卓嫣费力将连遥馋起来,步步踉跄,欲往外走。
连遥忽的使力,将卓嫣的身子带偏。一道血痕顿时出现在连遥的手臂上。连遥将卓嫣带进怀里,莲香和着鲜血的味道扑面而来,又是一道血痕划过连遥的肩膀。
“连遥……”卓嫣低声啜泣,紧紧抓住连遥的领口,无数道伤痕渗出鲜血,几乎将连遥一件白衣染成血衣,而卓嫣身上却无一处损伤。
“阿嫣,我很开心,”连遥的声音因为疼痛有了丝丝颤抖,“你还是来了。”
“不疼么!”卓嫣带着哭腔,抬起头,连遥的眼睛仍是亮的,眼眶通红,眼角一道细小的伤痕,眼睛却仍是亮的。
“疼!可我还是很开心,你没有骗我,没有背弃我。”连遥的话尾带上了笑意。
“阿嫣,我不能陪你去看庙会了。”
“阿嫣,你要好好活下去。”
阵法因卓嫣的闯入产生了波动,任是布阵的卓老夫人也不能控制它的走向了,何况卓老夫人此刻已昏倒。
连遥将卓嫣的头压在自己胸口,硬挡住几道暗影,暗影穿过他的肩膀,带起一道血雾,湿了衣衫的,不知事血还是卓嫣的泪。
阵法里的空间开始扭曲,光影急速浓缩,紧接着忽然炸开。
这一夜,卓家别院起了一场大火,死伤过半,卓家老夫人也因此去世。三小姐卓嫣昏迷在后花园里,半身染血,眼角泪痕未干,脸上多了一块瘢痕,卓嫣醒来后,今夏之事皆忘,自此淡于人前。
冰面归于平静,三人久久不能平静,实是圣珠投射出的影像太过惨烈。
“蝉铃姑娘,节哀。”谢栾谨慎道。
蝉铃的眼眶红了一圈,“我要去找她报仇!”
“敢问姑娘,你能离开这小潭半步吗?”纪清朗本疑心连遥随卓嫣走后,蝉铃为什么不追出去,卓嫣是个普通人,她的记忆中看不出半分端倪,今日切身一见,倒是明了了。蝉铃被束缚在小潭里,法术不除,无法离开。
“我拼了命也要出去。”蝉铃咬牙道。
“蝉铃姑娘,希望你想想连遥公子。”谢栾向前走了半步,与纪清
杨玲玲不是等于你杀了连遥公子?”
蝉铃冷笑道:“你倒是好算计,是让我也不能遣别人去杀了那卓嫣了?”
纪清朗暗暗防备蝉铃突然发难,不料她接着说道,“修行道一个劫字,连遥命中有此一劫,幸亏还未身死道消,这也是他的造化。”
蝉铃抬手扔过来一个东西,纪清朗接住,定睛一看正是圣珠,“拿着吧,重聚连遥的精魄,圣珠能帮你省力不少。我是没有什么主意的,不过你要是办不到,我一定会杀了你。”
纪清朗作揖道谢,“在下一定办到。看起来,姑娘脱离束缚也指日可待了。”
蝉铃眼神一冷,纪清朗忙道:“在下并无他意。”
“你们走吧,我不想再看见你们。”蝉铃化为原形,跃入潭中,也不等二人回答,便向下游去,水面迅速结冰,再难寻裂痕。
(七)
腊月二十九。
小村里充满了年味,家家户户贴上了新对联,大人小孩都穿得红彤彤,显得喜气洋洋。
尚二嫂路过书墅,见大门开着,招呼了谢栾一声,又说起镇北侯府往卓家送聘礼的一队马车从村外过,端的是大排场。谢栾打着个哈哈,送走了尚二嫂。
“过年真不回家?”
谢栾差点没被吓个半死,手里还拿着一盒干枣,这一哆嗦,干枣从手上掉下去,在地上滚了几个圈,四散开来,沾上了泥土。
谢栾颇为可惜地把捡起来一个,一边招呼,“纪先生,你作的孽,快都捡起来。”
纪清朗表示他很无辜。
“能不能好好走正门,吓得我以为大白天闹鬼了。”谢栾埋怨道。
纪清朗低声笑笑,“这不是,方便吗?”
谢栾白了他一眼。
“大过年的怎么不回家呢?”纪清复问。
“不想回去。”谢栾赌气般说道。
纪清朗并不关心家长里短,却也在谢栾初来村塾时听人谈起过,谢栾好像并不受谢父谢母喜欢,家中的人,只有姐姐对她还算不错。
“好,不想回去就不回去,咱们一起过年?”
谢栾一怔,回过神来,冲纪清朗丢了个干枣,也不说话,只背过身去。
两人悉数捡完,只待去洗净,斜里突然伸出一只手,摸了纪清朗怀里一个,丢进嘴里。
“清朗,你这日子过得可以啊。”
这人囫囵吃完了,还想再摸一个。纪清朗侧过身,避开了他的手,“要吃自己买去。”
“这大过年的,不要那么小气嘛。”那人跟着纪清朗腾挪了几步,见纪清朗真不打算给他,干脆借势坐在了院里的竹凳上。
白衣打底,外罩黑色春衫,这时节,看着都冷。这人一副少年模样,唇红齿白,面含三分笑,如何看,都叫人讨厌不起来。
“今年我没地儿去了,来你这儿蹭蹭。”林子薇笑道,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
纪清朗颇有些诧异,随后默认了,“那我就收留你一次,就当日行一善。”
林子薇的笑容更加灿烂,趁纪清朗不备,又摸得一颗干枣。
纪清朗摇摇头,向厨房走去。
林子薇吃的正开心,不知有几分是因为干枣香甜,有几分是因为赢了纪清朗一局。
谢栾这时才幽幽道,“干枣刚才地上捡起来,还没洗。”旋即摇摇头,也向着厨房去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