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绘梦》沐朝羽

3、征人歌（上）

　　（一）
　　郑国历太康元年，新帝即位，祈君遣使到贺，经越地雎县，遭强人劫杀，祈君大怒，使军攻越。
　　郑国太康二年冬，祁郑两军会于新泉，酣战一日有余，郑军大败而走。

　　林杨将手中的长刀倒插，紧绷的神经终于得以放松，他几乎要瘫倒在地。
　　祈军在尸海中翻找，寻找幸存的战友，偶有一两个胸膛尚有起伏的祈人被抬起来，间或有奄奄一息的郑军，被毫不留情地一刀毙命。
　　泥土染成了暗红色，寒鸦哀嚎而起，在上空盘旋，等待着这些步履蹒跚的人走后饱餐一顿。天色阴沉，忽的一滴水落在了林杨打眼角。
　　“兄弟们都快点！要下雨了！赶紧找个地方安营扎寨！”将军指挥着大家行动起来，他在这场战役中失去了两根手指，还有一道伤痕从眉骨斜到嘴角，犹自淌着血。
　　林杨低声叹了一口气，也加快了手上的动作。
　　凛冽寒风中夹杂着一丝微弱的异响，林杨仔细听了听，将军见状，拍着林杨的肩膀道：“麻利点，安好营帐再好生歇息。”
　　林杨按住将军的手，“将军，你可听见什么声音？”
　　将军侧着耳朵听了听，“哭声，像是个孩童……”将军突然激动起来，“快去找找，这里他娘的有个孩子！”
　　众将士都还没反应过来，林杨便滑到不远的一处斜坡下面，待众人赶到，他怀中已抱着一个男童，双目紧闭，口中发出似是梦呓的呜咽。
　　“奇了怪了，这么大点的孩子怎么会一个人出现在这里？”将军低声道，三滴雨水接连落在将军的脸上，他便顾不得思考这些，忙领军转移。
　　祈军互相搀扶而去，这一役拿下郑国边塞贸易重镇新泉，若是从此息了兵戈，卸甲归田，那有多好。林杨托了一把怀里的男童，叹了口气。

　　男童一直昏迷着，军医把脉说这孩子怕是要吓傻了。洗干净了满脸血污泥垢，长得倒是颇为可爱，林杨直道可惜了。将军遣人在新泉城里问了一圈，没有哪家丢了孩子。隔天，男童醒过来了，自己下了床，正巧林杨过来看看，那男童抬头给了个大笑脸，一双眼睛一看就是个机灵孩子，林杨顿时心生好感。
　　林杨蹲下身与男童平视，“你叫什么名字啊？”男童摇摇头。
　　“你家住何处，记不记得父母的姓名？”男童又摇摇头。
　　“今年几岁了？”男童还是摇摇头。
　　林杨心道，不会是真吓傻了吧。
　　熟料男童却开口道；“我不傻！”话落拍了拍林杨的肩膀，与方才在外，林杨与将军闲话两句，将军拍林杨肩膀的次数、幅度一模一样。林杨乐了。
　　当日下午，新泉城内一切安排妥当，大军进城。祁军进攻数次，都没能夺回新泉，便息了旗鼓。多数兵士调往别处，留下包括林杨在内的八万人驻守新泉，那男童暂无别处可去，便随着林杨留在了新泉。
　　男童始终记不起自己的身世，林杨想了想，收他当自己的儿子，起名薇，又嫌不似男子名，便添了个子字。

　　太康三年二月，新泉正式纳入祁国版图，太康三年至十一年间，两国停止了大规模战争，虽偶有摩擦，也算相安无事。
　　林子薇随林杨识文习武，自此在新泉生活下来。此战势如雷霆，来去匆匆，改国换朝并未对新泉的百姓产生多大影响，屋外孩子们街头嬉戏打闹，屋内林子薇提笔写下一个薇字。满城柳絮飞扬，一如千百年来，变也未变。

　　（二）
　　太康十二年。
　　夏日午后，最是惹得人犯困。河畔柳树的枝条焉焉地耷下来，小药铺门口卧着一条褐色的狗，伸长了舌头无精打采，街上难见行人，药铺的小伙计也是昏昏欲睡，频频低头，快要垂到桌上，忽听柜台被猛地一拍，小伙计遭这一吓，睡意全无，下意识往后跳，又碰得瓶瓶罐罐叮当作响，只手忙脚乱的护好了成药，才看向来人，一脸惊魂未定，“林叔，你说你来就来，吓我是做什么。”
　　林杨左右看了看，才道：“徐五，你看见子薇了吗？一天到晚找不着人。”
　　徐五想了想，“我今日巳时左右见过他，朝城外去了。”
　　“行，谢谢你啦，”林杨颇为苦恼，转身向外走，“就知道出去野，我抓他去！”
　　“林叔，慢走啊！”徐五打了个哈欠，这个林家子薇，野起来没有边，成天在城里跑来跑去，这么大热的天也要溜去玩，不到日落不归家，林叔几乎每日都要来问一遍，算了算了，横竖不关他的事，接着睡。

　　林杨朝城外而去，路过军营，顺手拎了根军棍。不过林子薇暂且不知，他正头顶烈日，半蹲在低矮的草丛里。
　　草丛阴影处盘着一条碧绿的小蛇，林子薇慢慢凑近，猛地伸手一抓，抓了个正着，旁边梳着双丫髻的小丫头黄鹂兴冲冲地凑过来，“给我看看！给我看看！”
　　“呐。”林子薇微微伸长手臂，小蛇离黄鹂近了些，黄鹂谨慎地伸出手，想要摸摸，小蛇不住动弹，蛇尾扫过黄鹂的手背，黄鹂叫了一声，又把手缩了回去。
　　“你到底要不要摸。”林子薇颇有些不耐烦。
　　“我不太敢。”黄鹂懦懦道，待再说些什么，却见林子薇放走了小蛇。“为什么要放了啊？”
　　“你想要我才抓的嘛，可是你连摸都不敢摸，我又不要，不放了做什么。”林子薇的语气更加不耐烦，今晨他偷偷溜出门，不想被黄鹂看见了，要他带她出去玩，正待拒绝，黄鹂转眼便要哭，林子薇又担心她向林杨告状，只好带她出来。
　　黄鹂擦掉额上汗珠，见林子薇的模样，又把手帕递给他，“林哥哥，擦擦吧。”
　　林子薇也没客气，领着黄鹂走到树荫下，黄鹂坐下轻轻敲腿，看似有些累了。
　　“黄小丫，你去跟你姐姐玩多好，干嘛要跟着我，你又不喜欢。”林子薇实在猜不透她在想些什么。
　　黄鹂连连摆手，“不是的林哥哥，我喜欢跟你一起玩，就是跑的有点累。”
　　林子薇挤出了一个哦字，想着今日带着黄鹂也玩不尽兴，不如早早回家算了。
　　啪嗒，树上掉下来什么东西，擦着林子薇的鼻尖过去了，林子薇捡起来一看，是个铜制的勾带。林子薇抬头看去，果不其然，树上趴着个人。
　　“那个……是我的，手滑了，不好意思。”那人抱歉地笑了笑，从树上跃下来，“小兄弟，没伤着你吧？”他脸上从眉骨斜到嘴角有一道浅浅的伤疤，使得面相有些凶恶。黄鹂向来是个胆小的，城里驻军脸上带着伤的都能吓到她，更遑论这个陌生人，怯怯不敢说话，林子薇却是不惧，将勾带还了回去。
　　“你们是新泉城里人么？”李威并无就此别过的打算。他从西宁调过来，以后就算是新泉城的守城将军，没想进城前打了个盹，逮住了两个明显是从家里偷溜出来的小孩。
　　“是啊。”林子薇认得干脆，正待再说些什么，却见迎面走来一个人，手提军棍，不是林杨又是谁？
　　“好小子！长本事了！”
　　林子薇满面讨笑，“爹！”这一声叫的端是干脆利落，脚下却寻着往后退。
　　“李将军？”林杨本是在李威身后，此刻见了李威的正脸，端详片刻，竟顾不得去逮林子薇，“我们以为你要傍晚才能到呢。”
　　李威愣怔片刻，也想起林杨是谁，笑着拍上林杨的肩膀，“左右无事，早点过来。我记得当年捡了个孩子的是你吧。”
　　林杨本忘了他来这里的本意，被李威这么一提，就向林子薇看了一眼。
　　林子薇这厢乘着两人叙旧，带着黄鹂慢慢往外挪，被林杨发现他这般的作态，心知不好，拔脚便跑。
　　“兔崽子你给我站住！”

　　晚间是李威的接风宴。李威就是当年带军攻打新泉的将军，攻下了新泉之后，被调到别处驻守，上个月动手打了太守的儿子，被太守找了关系，踹到新泉来。
　　“那个小王八羔子，屁大点就知道强抢民女！再大点还得了！”酒至正酣，众人问起这件事，李威一拍桌子，“他爹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小妾一房一房的娶，暗地里不知道收了多少贿赂！老子还不伺候了！”李威在带兵打仗方面颇有才华，只是性格过于粗豪，官位一直升不上去。
　　林杨安抚性地拍了拍李威的肩膀，“李将军莫要动怒。如今我们兄弟在一块儿，不必再受那些窝囊气。”
　　李威哈哈大笑，“说得好！”话落，举起酒碗，“来，咱们兄弟喝一碗！”
　　众人的应和中响起一个不太和谐的声音，“喝！”林子薇还未到变声期，童音夹杂在其中，分外明显。
　　林杨觉得自己的火气又上来了，“你小子！”
　　林子薇做了个讨饶的动作，“爹，我就是来凑个热闹。”
　　林子薇等同自幼在军营中长大，一干兵士都很喜欢这个小孩子，不由得帮着林子薇说话，“林杨，算了，孩子爱玩就让他跟着玩。”
　　“男子汉大丈夫，不会喝酒怎么能行，让他喝！”
　　林子薇躲在方安华的身后，眼巴巴地盯着林杨。
　　李威问道：“他就是当年那个孩子？”
　　“对，”林杨瞪了林子薇一眼，林子薇又往后缩了缩，只露出一双眼睛，“越大越不让人省心！”
　　李威招手示意林子薇过来，林子薇打量着林杨的神色，慢慢蹭过去。
　　李威摸了摸他的头，“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林子薇，薇草的薇。”
　　李威点点头，对林杨说道：“这孩子我看着就乖得很。”
　　林子薇颇有些狐假虎威，得意道：“那是，我可乖了！”见林杨抬起手，忙绕了半圈，躲到李威身侧。
　　李威不免笑道：“下午你爹刚打了你一顿，疼过了？”
　　林子薇揉了揉屁股，顿时没有了神气。
　　林杨有些无可奈何，“今天不打你了。过来，别给李将军添麻烦。”
　　林子薇嘟囔着，“我没给李将军添麻烦。”走到林杨身侧。
　　李威倒了满满一碗酒递给林子薇，“来，喝！”
　　接风宴的气氛重新燃起。笑，闹，多么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