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雁门》雾里格格

6、第三回 斋师缘定泠玉现 （1）

　　秃顶无发，面容并不出色，五官清晰可认，一眼瞧过去只扑面而来一股子英气。一身袈裟破烂不堪，长长短短参差不齐，脚上却趿拉着一双新鞋，他一把扔下瑟缩的守门人，怒气冲冲在那一站，便是半个言一阁都安静下来。

　　徐显自然认得来者是谁，视线转向对方手中提着的守门人，那人畏畏缩缩，显然怕了。

　　这边徐风影却饶有兴致地从小榻上爬起，站起来趴到结界边上，认认真真地瞧着。雁初也站在原地看着，她们都不晓得来的人是谁，不过这却并不妨碍看热闹。

　　德高望重的主人先是做了一个揖，再亲自倒了一杯酒，稳稳地端到对方跟前，“是在下不对，没想到您老会来。”

　　对方接下这杯酒，举到鼻端嗅了嗅，嫌弃道，“这酒不行。”却再没提到方才之事，在座都松了一口气。

　　看着席上多数人面上的放松，徐风影疑惑地问雁初：“这人好大的来头，他是什么人？”

　　雁初这次倒是毫不犹豫就回答道，“唐国浒墅罗门和尚。”

　　“他很可怕？”

　　雁初却摇摇头，解释道，“也不是，只不过很厉害，还是不要得罪的好。”

　　听到厉害，徐风影的眼神一亮，她笑嘻嘻看向雁初，“雁初姐姐，你说我若选了他做师父，好不好啊？”

　　被问话的人明显一个哆嗦，她试探道，“你确定？”

　　“怎么，不可以吗？”声音软糯可爱，天真无暇。

　　当然可以，这择师宴本就是专门为了她而办，选择谁来做师父自然当以她家小姐的意思为主，可是......

　　可是那罗门和尚却并不是个容易说话的人，他纵横鬼界半生，从未听说收过什么徒弟，小姐这桩愿望，怕是要落空了。不过雁初并没有实话实说，她不想打击徐风影的兴致，只犹豫道，“这也要看人家愿意不愿意。”

　　徐风影歪着头想了想，“他么，应当会愿意的。毕竟我这么玉雪可爱又天资聪颖，谁不想把自己的衣钵传下去？”

　　雁初腹诽：那可不见得！

　　洛阳言一阁设下的酒宴，徐显并没有邀请罗门和尚，虽则名头上是广邀天下群雄，他却也知道有些人四处云游，寻不得踪迹。罗门师和尚醉心鬼道，没有人知道他下一刻会在哪里捉鬼，故而他虽然名声响亮厉害，却很少有人见过真容。言一阁之宴在整个齐国都颇具盛名，罗门和尚不知道哪里听来的消息，说是洛阳有美酒喝，一路喜滋滋赶过来，没成想到了上雁门楼下却被人挡了下来。

　　挡他的人自然不是甚么英雄好汉，只是个老实的守门人。既是守门人，自然也不会识得他就是鼎鼎有名的罗门和尚，见得他身上褴褛衣衫，以为是哪里来的老叫花子，自然不会让他进去。

　　常年与恶鬼打交道罗门，他压根就不是个能缓和说话的人，就他那火爆的脾气，听见守门人的拒绝，立马就恼了，二话不说，直接开揍。

　　于是便有了后来的那一幕。

　　徐显吩咐阁楼主管再去抬几坛子好酒，又在上位重新设了席面，引他入座。侧身的一瞬，他低声朝身边的明彻吩咐，“去把小姐带过来。”

　　明彻一怔，继而一言不发退下。

　　雁初耳尖，远远便听见这句，她匆忙回头抱起徐风影，捏起一个诀便火速消失在原地。结界应时而碎，有淡淡的波纹荡漾在空气中，在座无人所觉。

　　除了一个人。

　　罗门。

　　他瞳孔幽深望着他们消失的那一处，手里擒了杯酒，视线不经意落在腰间的知阴铃上，那里安安静静，一点没有异动。按理来说并不应该，这知阴铃，以往若有鬼族靠近，便会轻微嘶鸣，修为越厉害的响动越厉害。方才那结界明明是鬼族的术法，为何铃铛却没有异动？

　　他不动声色掩盖了自己的情绪，看来，洛阳还要呆上一呆。

　　宴席一如前态，热闹非凡，也有人试着向罗门敬酒，他照单全收。气氛顿时融洽不少，杯盏交错，语声细碎。

　　便是在这样一副光景中，明彻带着徐风影从正门进来，上了楼，她规规矩矩往她爹跟前一站，眼观鼻，鼻观心，看着极为乖顺可爱。她还是作了惯常的打扮，乌漆直顺的发缕挽作童髻，仍旧没簪珠花，两边各以绿色流苏结成。肤色皙白，吹弹可破。整个人看起来极为水灵粉嫩。

　　她轻声唤了句：“爹爹。”便安静站着，没有半分平日的顽皮精怪。

　　交措的众人都被这一声甜糯的童声所摄，闻声望去，见是一名女童，安静站在主人身侧，身量看着是极小的。略一寻思，大抵都猜到了这大约就是那位神秘的徐家小姐。

　　刚好徐显开口介绍，“小女年幼，本没打算见过诸位。但既然罗门兄都来了，便还是要听一听她自己的意愿。”这话说的，可不是当他们之前来的人都作了摆设么？

　　有人愤愤便要离席，旁边同伴拉住他，低声道，“你以为齐国才多大，天下能人何其多，单是听只为个垂髫寻师，真正的高手谁愿意大老远来洛阳？就咱们来此的，多半算是贪图言一阁一席酒菜的，但对于真正名望之人来说，也不见得没尝过，你以为，这个择师宴当真是为了替那位小姐择师办的么？”

　　同伴不明，“不若是此，难道是有何隐情？”

　　那人轻微嗤笑，“咱们这是被当了那块引玉的砖了。”

　　徐显的目的，从始至终都是为了引真正的高手出来。言一阁的宴会最近在江湖上名声极大，除了傅言一本身自带的传奇色彩，更多是徐家主造的势，声势越浩大，自然该来的不该来的，都会来。

　　譬如，此时正坐在上席肆意饮酒的罗门和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