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1、第十五回 梦里不知身是客(2) ...
-
她的一句话勾引出自己的心魔,也不知道昨晚有没有说过一些不该说的话。这万事万物他都可以原谅,都可以不在乎,但是她,让他怎么能不在乎!两百年的追逐寻找,几十年的相伴相陪,相濡以沫到生活中的点点滴滴。
小花……
你什么时候才能想起来一切,想起来我……
他闭上眼,用尽力气呼吸这一方的空气,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离那个人更近一些,离那些时光更近一些。
梦中拂过那时她泪雨朦胧的一双眼,陆隐书惊得睁开眼,那段记忆他不敢再去回想。因为太痛,痛得呼吸都成了错觉,他大口大口地喘气,但那痛,一直都在,它存在于他的心上,镌刻在他的生命里。
就像搁浅在沙滩上的鱼儿,陆隐书不能抑制地大口呼吸,却一点都不能缓解。
这就是心魔。不单单是失忆那么简单,失忆只是一种潜意识的逃避。
他无法忍受她爱上别人,于是心魔就趁机肆虐。
他的女孩发现了,急忙走过来顺着他的背轻轻拍打,眼前的这个人影忽然间跟很多年前的那一个重合在一起。他不知道眼前的是徐风影,还是当年的小花。
记忆里,他也曾生过一场病,病得很严重。那时候的小花,急切切睁大眼睛拿冷毛巾贴在他的额头,笨拙得可爱。她一定忘记自己是仙人,寻常的伤病怎么可能击垮他,她用凡间的法子来替他降温,嘴里还笨拙地一声声叫着师父。
陆隐书的记忆里,小花着急的面孔忽然变成她捂着受伤的脸的那个画面,几乎是泣血的声音响彻他的心扉。
“我那时候是真的喜欢你,可是你从来不看我一眼。师父,我爱上他究竟有什么错?我救他究竟有什么错?”
他记得自己冷硬的声音,不留一点情面,狠狠地砸到她的心上,“错就是错。”
那是她为了救治那个凡人来水炎宫盗取仙丹的那一天,被他发现。他记得自己狠狠地打了她一巴掌,力道之大,打得她的嘴角咧开,缓缓流出一道血痕。
她以为他不再疼爱她,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打过她的那只手,整整两天握不住焕雪剑。
彼时他的手颤抖着缩在衣袖下,就像他那颗闪躲的心,执拗地丝毫不肯叫人抓了把柄。
有些事情人们都心知肚明,却永远都不会去追根究底。就像他,他明明早就喜欢上她,却一直不肯认同自己的心,眼睁睁看她爱上别人,又不肯心安理得地承认。这就是为仙的虚伪,为仙的可悲。
世人都道仙人慈悲,却不知仙人也最是可怜,最是无情。
他讲的那个故事里,仙人师父是他,红衣妖精是她,至于那个她后来爱上的凡人,他不想去认真回想他到底是谁。那段记忆并不美好,他亲手杀了她。
他永远记得小花最后那双含笑解脱的眼,那时候,他一剑刺入她的心脉,她只是恍惚了一下,顺带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仿若隔世,他听见她轻声说,“师父,小花不能再陪着你了……”
声音轻松飘渺,无怨不恨,小花最后看了一眼穿胸而过的那柄剑,叹息道,“可惜不是焕雪剑。”
可惜不是焕雪剑,所以她还能有来世,还能有轮回。
她就这么不想活着吗?
而后,她的身体缓缓朝后倒去。
他甚至没有办法在众目睽睽之下抱住她的身子,那个凡人急奔而来,脸上尽是悲痛之色。他看着那个凡人抱起她,缓慢而坚定地离开。
耳边传来很多人的欢呼,“孤山上仙手刃孽徒,大义灭亲之举实乃我辈之楷模。”
周围的那一群是人是仙,他已经不关心了。他只知道,自己的心里空了一块,那一块空白,恐怕填不上了。
后来他回了池梧山,跪在他师父面前。
他的师父是虚玦上神,整个仙界最接近天神的存在。
越兮的父神。
他跪在他面前,只为了求一个答案,一个小花投胎何地的答案。
虚玦怜悯地看着他,半晌只说了一句话,“这是你的劫数,为师果然没有料错。只是孤山,你可知道一旦放弃仙职,你便再也回不了仙界了?”
那时他规规矩矩地给恩师磕了六个头,然后跪得笔直,“弟子心甘情愿。”
他此生做的最错的一件事,就是为了天下苍生亲手杀了她,他以为她不会死,但他不知道的是,那时候的她已经把全部的修为渡到那个凡人的身上,她是以凡人之躯受了他一剑。
他此生没有辜负天下,没有辜负仙界,没有辜负信任他的众人,唯独辜负了一个她。这身上的担子太重了,卸下了一切,他唯一想去做的事情,就是找她。找到她,然后好好地待她。
他的师父终究慈悲,告知后允了他离开,在他跨过池梧山结界的那一刻,他似乎听到了师父的叹息。
第二世的她,除了一个名字,什么也不记得。她只记得她叫小花,她的父母也叫她小花,大概是从小就娇生惯养,把她娇惯得惊世骇俗。
他在凡间找寻了她许多年,不知道轮回了几世,他才在凡间的一座青楼里遇见她。她以为他没事找事跟她吵架,其实他只是很高兴,高兴地不知道怎么来表达,他不想一下子吓坏她。
手下的力道从一开始的杂乱无章开始变得越来越有规律,陆隐书深深吸了一口气,平静一下心绪。
瞧着他面色好了许多,徐风影一边放轻手里的动作,一边同他说,“你瞅瞅,还是我好吧,你呼吸不畅了还能给你顺顺气,所以说,别老是欺负我。”
陆隐书缓慢呼吸着,来不及搭理她。
于是徐风影正好得意洋洋鄙视他,她原本生得清丽,不常露出这么明显的情绪,此时来看,竟然分外俏皮可爱,“你看,你坚持不肯告诉我怎么犯的心魔,我就是想帮你也没辙不是……”
陆隐书好不容易喘过气,他的眼睛有些微的湿润,不知道是刚才憋气憋的,还是给她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