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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六回 小荷才露尖尖角(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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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下他的小徒儿笑眯眯将最后一张黄符以咒法贴到面前的鬼怪额头,完全控制住它的行动。她命令道:“去,绕着洛阳城裸奔十圈。”
罗门无奈地看着她。
“师父,我又不是不学,你也瞧得见,这根本就是天分问题嘛!”收拾完鬼怪,她这才慢慢悠悠拍拍手,慢慢走到她师父跟前。
罗门低头去看她,将将才到他腰间。
五岁的年纪,如此身量,发育速度已经算快的了。
他道:“我如今却也没什么好教你的了。”
徐风影拉着他的袖子不肯放手,前前后后地摇摆。她生得玉雪可爱,平常又一贯老成的模样,甚少撒娇,但也正因为平日里太正经,跟个大人似的,让人难免忽略了她的年纪。
这样被她拉着,软软暖暖的声音也随即而来:“师父,你不是要丢下我自个儿去游历吧?”
罗门扪心自问自己确实是尽了一个师父的责任,该教授的本事他都尽数相传,至于领悟贯通那是她自己的事,别的他都尽力了。
“除了跟你喝酒讲道理,我到底没甚么别的事做。”这几年风平浪静,他久居洛阳,慢慢也觉得这里不是久留之地。
两年,其实够了。
罗门低头看着徐风影,拉开她的手指,“可还记得你入门时我对你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
她毫不犹豫出声:“一善染心,万劫不朽。”
他淡淡吩咐:“以后做个好人,别用我教你的本事害人,这就够了。”说罢便掏出一张纸,交还给徐风影。
正是两年前她奉上的那纸求贤书。
“师父......”徐风影突然下跪,没有去接那张纸。
两年的时间,虽说不长,却也不算短。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她虽然一贯顽皮,却也知道谁待自己是真的好,一分一分全记在心底,只是从未表现出来而已。
罗门将那张纸塞进她怀里,抬步就要离开。
徐风影跪行几步,踉踉跄跄,语声哽咽。
“师父即便要走,也请将它收回去!”
罗门不理会,继续朝前走去。这里夜深人静,少有人来,最适合离别,他故意将最后一次的试炼选在这里,也是为了这个缘由。
身后的声音已经接近哭泣,她没有再说别的话,只苦苦哀求:“师父......”
他突然停下来,语声沉重,“聚散离合乃是世间常态,一味逆行总会得不偿失。影儿,你这样聪慧,我总担心有朝一日你会因此大伤元气......”他将那纸求贤书从她的手里接过去,就像两年前从她手中接过来一样。
他明白,若是真的就这样一走了之,因着天下之大,哪怕这一生他都有可能不会再回洛阳。
所以说,小徒弟的哭泣不是没有道理。他明白的事,她也明白,甚至更加清楚地明白着,所以她没有挽留他,只是求他将那面印了斋师咒的求贤书留下。让他记得,他们之间总归还是有一份咒法约束着,时间久了不要忘记回来看看。
罗门如何不懂呢?
他俯身扶起她,白玉一般的容颜上挂着两行眼泪,看着极为让人心疼。拿手仔细擦去徒弟的眼泪,罗门朝着徐风影道:“往后照顾好自己。”
小徒弟眼里又窜出一串泪珠子,滴滴答答挂在睫毛上,将落不落,却并没能让罗门留下。他这次没有再给她擦眼泪,直接转身,决绝不回头。
夜色苍茫,天空暗极,仅有寥落微微几颗星子闪烁寒光,徐风影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看着渐行渐远的那个人,直至终于化成一团迷糊的暗影,同夜色容在一处。
影子再无,念想再无。
只觉得心里空了一部分,缺少的那部分不知是情感还是依恋,两年的陪伴教导,他对她的位置,已经不仅仅是个授业恩师那样简单。罗门教过徐风影许多道理,也常言天道轮回不爽,世人却妄自执迷于一些本不该执着的东西。
彼时她懵懵懂懂瞧着她师父,怎么也想不通他到底经历过什么,才能对世事看的如此通透且豁达?
树影婆娑,月色朦胧,终于现出淡淡一缕光晕,远远地望去,薄薄一层,惨淡渗人。
月上中天。
垂在身侧的双手无意识收紧,初夏的洛阳,还是很冷的。这漫漫长夜,她第一次尝到离别的滋味,这滋味,苦涩,晦暗,带着浓浓的失落与悲伤。她不懂这些情绪从何而来,也不懂师父为何一定要离开洛阳。
这两年,她曾不止一次地去想他收她为徒的缘由,多次试探却从未得到答案过。
抬手化出一张符咒,指尖燃起火焰将符化了,徐风影瞬间已经从原地消失。
次日雁初见她一整个人都是无精打采的模样,不禁纳闷道:“这是怎么了?”
她叹了口气,换了个方向继续发呆。
左右看了看,没瞧见罗门,又不由问道,“你那和尚师父呢?”
徐风影还是叹气。
看得雁初心惊胆战,生怕她想不开,变着法儿捏诀来幻化东西。奈何她家小姐却一直没个笑模样,雁初苦着一张脸,法子都用尽了。
她只好陪她干坐着发呆。
徐风影突然幽幽冒出来一句:“你说,离别这种事是不是还是不要经历的好?”
突然而至的声音吓了雁初一跳,她本能朝着徐风影看过去,她脸上仍是那副惆惆怅怅的衰模样,也没见别的什么神色。
于是她斟酌了一会,小心问道:“罗门和尚离开洛阳了?”
徐风影慢吞吞转头看她,眸子里陡然划过一抹光亮,她神色莫名地盯着雁初,“你早知师父有离开洛阳的打算?”
想想不对,又道:“什么时候?怎么我日日同他在一处,却从未发现过。”
“一直都有。”
是啊,罗门和尚从来洛阳的第一天就做好了不会久留的打算,他时时刻刻都记得,离开不过是早晚问题。还记得当初他答应收自己为徒只是因为泠玉的一句话。
看在故人的面子上?
与故人有旧,那个故人是谁,竟然有如此大的面子能说动他?
她觉得自己要萎靡一阵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