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雁门》雾里格格

14、第七回 多才情慧极必伤（1）

　　罗门和尚的走，让徐风影萎靡许多。这几日，徐显也看出她家闺女情绪颇低沉，跟夫人商量一番，决定给她寻个夫子教一教旁的技艺，说不定能让她把心思转圜过来。

　　风影她娘极为赞同。

　　事实上，她一直觉得自家女儿从小太过聪慧让她有些不安，作为母亲，她还是希望她能平安一生，不求出人头地，只求平安快乐。

　　此事一旦被提上议程，徐家主跟他夫人便经常避过徐风影，在一处商量该寻什么样的夫子。

　　近日来，徐风影萎靡不再，另外却生出些惆怅。

　　她爹跟她娘总在一处磨叽，徐家主老想法设法地躲着她，这让她总觉得怪怪的，问雁初她也说不出个所以然，还一脸憧憬地感慨说，“现下家主跟夫人的感情是越发好了！”

　　徐风影仰着小小的头，想了想，觉得她说得有道理。

　　不过，理解归理解。

　　总是这么故意躲开自个儿闺女的徐显两口子，就这么被自家闺女给暗暗报复了。

　　她去跟她娘亲哭诉，虽少年老成，哭的时候也不是真哭，只嘤嘤嘤作出个哭泣的假象，将脑袋深深埋在李芸的怀里，她爹徐显，便再也没辙。

　　徐显自然知道从小有主见的徐风影当然不可能是真的哭泣，可架不住一颗慈母心，李芸心疼啊！她娘亲一疼，他爹也跟着疼，这样一来，谁都别想再把她摘出去。

　　徐风影自得想来，埋下的脑袋微微抽搐，她娘以为她在哭，只有旁边站着的徐显，才看见他闺女嘴边的笑容。

　　徐显的脸色一黑，他还从没被这么个小娃娃给摆过一道！

　　还是自己的亲闺女！

　　威严何存！偏他还一点没辙。

　　这样一来，更加坚定了他要给她找夫子的决心。

　　不过在咱们的当事人徐小姐来看，她爹只是被她气得脸上胡须抖了抖，眉间褶子又多了几分。

　　看见她爹吃瘪，竟然格外得心情好......

　　长此以往的后果是，徐显每日里苦思冥想着怎么把她这个顽皮鬼打发出去。

　　这番苦恼终究有解决的一天。

　　这一日，他对李芸说，“影儿自小体弱，原本对武学一窍不通，咱们本没抱希望，后来她自求要择师，我也应了她，未曾想罗门兄竟真能将一身本事尽传于她。”徐显感慨，“可见，影儿她习武的资质原是极好的，恐这么下去只会耽误了她。我想给她寻个西席，教导些女儿家该懂之事。”

　　她娘疑惑道：“可影儿从小便在小竹园，那位先生咱们都识得，学识为人都十分信得过。”

　　徐显道：“不，这次我找的，不是一般人。”

　　李芸生下我徐风影后身体一直大不如前，所以她非常疼爱女儿。先前几年徐风影体弱，没有半点学武功的天赋，她一直无法释怀，却也无能为力，当年只能连同徐显变本加厉地偷偷替女儿访寻名师。后来幸得罗门和尚，才了了李芸的这桩夙愿。

　　听得徐显说此话，唯恐耽误了女儿的前程，她忙不迭道，“夫君，是何人？”

　　“蔡霖忻老先生。”

　　她娘亲惊讶万分，面上一片喜色。

　　“霖老先生何日入府，我先去备着。”

　　徐显淡笑不语。

　　“不急。”

　　对于徐风影来说，她娘固然疼她，但在她的教育问题上，却难得的和她爹保持一致的观点。他二人既已一致对外，她便是真掉几滴眼泪也无济于事。

　　于是，在平常修习医术武功的同时，徐小姐又要修习琴棋书画，诗酒花茶。

　　据说，此八类被称之为人生八雅。

　　徐显前前后后为她寻了许多先生，因她故意刁难，无一能留在府内超过一个月。后来，终于来了一位老迈的长者，徐风影瞧他胡子一大把，白晃晃的看着吃力，也没了捉弄的心思，只悄然去会周公。

　　教习的老先生苦口婆心地重复，“善琴者通达从容，善棋者筹谋睿智，善书者至情至性，善画者至善至美……”

　　先生的声音戛然而止，他瞧见蒙着书睡觉的徐小姐，怒气冲冲揪着她的衣领，拿戒尺狠狠打了四下她的手心。

　　年少无知仍不知认错，先生眯眼道，“我刚说了什么，你可记得？”

　　那时的徐风影执意与她爹对着干，因她觉得，反抗这个事么，要做的足够隐晦还得有气势，最好能让她爹自己知难而退，这样才称得上气魄。

　　但事实证明，这着实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不过，隐晦做不到，气势她总还是有的。是以徐小姐瞪着眼睛摆足她大小姐的架子，准备跟老先生死磕到底。

　　然而，她低估了她爹请来的这位先生。

　　他上课的时候不再理会她，自娱自乐在桌案上写诗作画，自己跟自己对弈。有一日徐小姐实在看得好奇，不由问道，“为什么你这个白色的棋子会被那堆黑色的棋子围死？”

　　老先生慢慢悠悠捋了把胡须，没理睬她，晃晃悠悠念道，“弈棋者，弈奇也。颠倒苍生亦是棋，闲争棋子战劲敌，好诗......好诗......”

　　她虽自小聪慧，又有雁初在身边，对五界诸事多多少少都知道一些，却从未听过这般也不太懂他口中所说，只觉十分好听。浑圆淳厚的字音从他口里慢悠悠被念出来，确切是一种享受。

　　她道，“我要学这个。”

　　老先生慢慢捋胡子，一边将一枚白子落在棋盘，一边同徐小姐道，“不然，不然。”

　　她问他，“为什么不行？”

　　老先生执在手里的下一颗黑子停在半空，他转头看着她，“你可知道此为何物？”

　　她摇头。

　　他叹道，“无知稚子。”堪堪将黑子落下，只道，“你若真想学棋，便先与我学好其它。”

　　她欣然点头，此时已将同她爹置气这件事全然忘在了脑后。

　　先生教她的第一句话是，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

　　“……善诗者韵至心声，善酒者情逢知己，善茶者宁静淡泊，善花者品性怡然。此八项者，为人之雅之致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