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雁门》雾里格格

12、第六回 小荷才露尖尖角（1）

　　两年过去。

　　雁初觉得，近日来她家小姐行为越发地怪异，可能是终于拜师的缘故，连性情也跟着罗门和尚一样古怪。

　　恍惚间，年岁长了几岁，但那副阴晴不定的磨人性子却半分没有收敛，且愈发厉害。雁初悔不当初，没听徐家主的话回去鬼界。

　　那时候，他刚刚收了徐风影为徒，既然名为师徒，自然便该坦诚相见。私底下，徐风影将雁初的身份原原本本前前后后与她师父解释了一道，罗门听后，酌情原谅了她当日在择师宴上的谎言。

　　雁初确然是鬼类，却并不是鬼族。她是被人强行抽去记忆的一只小野鬼，没有身份，没有姓名，许多年来只飘在徐家本宅周围。不知是生前眷念还是真的与徐家有关，总之，就这么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

　　彼时，雁初连人都怕。

　　按理说，不管行到哪，都是人怕鬼，丝毫没有鬼怕人的道理。可偏偏雁初这只初出茅庐的新鬼，丢尽了鬼族的面子。里里外外被瞧见的同族笑了许久。她那时怯弱，也不敢反抗，依旧飘零在徐家的各个房间，一日一日，一间换过一间。

　　直至有一日，徐风影看见了她。

　　她那时也就才一岁的样子，按照普通人类的资质也才将将学会说话，却从不肯开口，偏瞧见雁初的头一句话就是：“咦，你没有脚啊？”

　　雁初作为一只飘到哪被嫌弃到哪的鬼，从没被谁瞧见过，这么一嗓子之下她直接吓得从半空坠落，结结实实摔在地上。不过话说鬼这么个东西，没有实体也没有重量，摔下来的话到底痛不痛啊？

　　徐风影乐呵呵趴在榻上瞧着雁初出糗，她一副看热闹的表情，丝毫也没理会那方被吓得鬼容失色的雁初。

　　她艰难爬起来，试探地靠近徐风影。见她真的没有半分惧怕，才高高兴兴扑过来将她抱住，徐风影没防备，一下子被抱了个结实。

　　后来她们熟悉，徐风影听闻雁初说她一直都孤单飘零，疑惑道：“难道只有我一人看得到你？”

　　野鬼雁初悻悻点头。

　　徐风影觉得好玩，拉着她去人群熙攘处试过几次之后，变得尤其更加好奇：“为什么只有我能看得到你啊？”

　　雁初费力地摇摇头，她脑子愚钝想了许多年都没想明白，只觉得徐风影身上有一股莫名的亲和之力，吸引着她不住靠近。时间久了，见她经常往自己跟前凑，小小的人儿不禁也万分疑惑，“你作甚么总跟着我？”

　　雁初还是摇头。

　　她也说不出个所以然，下半身的裙摆晃晃忽忽，聚散如烟，随着她来回的活动，不停地飘来飘去。

　　徐风影终于将这件事告诉了她爹。

　　徐显作为一家之主，对于稚子突然开口说话又惊又喜，他听完自家女儿娓娓道来的这一桩离奇事情，捂着下巴久久没能回过神。

　　“你是说，咱们家最近惹上了什么邪祟？”

　　也无怪乎他多想，徐显作为徐家家主，对这世上许多事皆比一个小小孩童知晓得多，更全面也更透彻。

　　比如，鬼类跟鬼族说的全然不是同一件事。

　　就好比孩童与成人的区别，一个是经过修炼有了法力，丝毫不弱于妖族魔族乃至仙族的厉害种族。那些只能零零飘飘的小鬼们常人自然看不见，可世间皆讲究一个缘法。

　　人死如灯灭，死后变成了鬼，时间消磨得越久，忘记的前尘就越多，待到一切都忘尽，过了轮回台，便又投生去了。而今看雁初这模样，已经是快要去往轮回台的模样，却并不是徐风影原先以为的被谁抽去了记忆。

　　“爹爹，你帮帮它吧，你看它连名字都没有，怪可怜的......”自家女儿在一旁软磨硬泡，稚嫩却又坚韧。

　　徐显面上却明显是犹豫之色，“我也看不见那小鬼的模样，不晓得是善是恶，影儿，”他将她抱在膝上，“听爹爹的话，让它回鬼界吧。淌过轮回台，又是一个新生，这没什么不好。”

　　他那小闺女却满脸都是倔强的拒绝神色。

　　徐显没办法，只好答应她去看看能不能想办法留下这只鬼，让它能直接修炼，不必再去轮回台。

　　后来事实证明，徐显果然是有办法的，他次日将一枚朱漆丹药化了水，让徐风影拿柳枝蘸了照着那小鬼的身形一日淋上三遍，三日即可，往后便同新生，至少也算有了形体。

　　那日，阳光普照，雁初淋完最后一遍丹水，仿佛慢镜头似的，从头到脖颈，再到腰间，到腿，到脚，慢慢化出了一个逐渐清晰的身影，徐家主先是随意在一旁站着，后来越看越不对劲，忙背过去转身就走。

　　不多时，风影她娘亲便来了，来时手里还捧着好几件女子的衣物。后来这事被徐风影跟雁初打趣，雁初却一本正经跟她道：“小姐，世间生灵化形时都是这样不着寸缕。”

　　闻言，她家小姐越加笑得厉害。小小的一团在被面上来回滚动，蠕动起来像个硕大的糯米团子。

　　回想那时，自己果然单纯得令人发指啊！

　　雁初轻轻吐出一口气，照常去捉许多蜜蜂来给她家小姐练手。最近这段日子，徐风影在练习如何用指力控制咒法，洛阳周遭的鬼怪已经被她折磨得深深藏起来，许多日不见踪影。

　　不过说来也奇怪，罗门和尚教授给徐风影的所有知识，唯独符咒一术她学得尤其精通，仅仅两年时间，已经青出于蓝犹胜于蓝。但人有长短，她也仅此一途上颇有造诣，其它方面，皆是平平。

　　这两年，无论罗门如何对她严加教导以身试炼，甚至有好几次都带了她去寻些真正的鬼物来练手，却无一不是被她以符咒化解。有次罗门实在好笑，语重心长地敲打她：“影儿，符咒一途你已经炉火纯青，不必再练，适当用些别的术法，也颇有益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