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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八章 密雨溟沐, ...

  •   密雨溟沐,天暗溽暑,日掌華燈朝議。
      重臣入殿,議於壽延,帝服常衣掌政。

      龍體遺和的消息在皇宮無脛而行,眾臣一入壽延宮紛紛向宋玄禛送上補藥,又連番慰問,宋玄禛先向眾臣略說體況,再對他們毫無怨言移至壽延宮朝議深感欣慰,大臣頻頻回道故套無味的話,擾攘好一會兒才開始朝議。

      此番朝議,若非殿前重臣無須上朝,匡顗首次位居重臣之位。他立於俞胥身後,一身裝束不再粗糙,暗藍上衣印有暗花麒麟,下裳則是玄色淨擺,整身暗色的衣裳反而突顯腰間亮色的佩劍,平日隨意束起的馬尾也梳成整齊的髮髻。
      聽奏之時,文武要臣皆俯首而立。宋玄禛不經意瞥向匡顗,對他的存在略不習慣。移目一看俞胥,灰白交錯的髮絲與年月增長的皺眉告訴他俞胥年衰,一代名將終有年老之日,但自小看著威風凜凜的俞胥,都有種莫名的期盼,幻想自己有朝一日如他一樣披甲上陣,無怕無懼。對他退隱之事,只能輕喟可惜,想法一轉,亦只好體諒他為國效力多年,該安享晚年,而且他也需要新官鞏固自己的勢力。
      眼光再次投注在匡顗身上,那人竟與他的目光對上,二人相覷,匡顗並無迴避之意,反而一按腰帶,向他報以一笑。

      宋玄禛對他此舉沒有動怒,低嗽一聲,專注於朝事之中。眾臣聞聲以為聖上不適,稍稍抬目一觀龍顏,速速把請奏之事簡略作結。
      俄頃,眾臣再無事啟奏,宋玄禛特意命俞胥與匡顗留下,遂揮袖而起。殿頭官接令宣退,其餘大臣隨門外侍者引路離去,殿頭官也躬身退下。

      本來濟濟一堂的壽延宮瞬時剩下三人,俞胥往左挪了一步讓匡顗與他並肩。三角而立,俞胥與匡顗對視一眼,後轉目投向宋玄禛,靜待聖意。
      宋玄禛望向俞胥腰間原繫虎符的位置,現空虛無物,喚來平福,命他到御書房取出兩個錦盒。

      平福一出殿門,宋玄禛上前向俞胥拱手,道:「多年來謝俞將軍為堯國盡心盡力,朕由衷感激。」
      「陛下言重,老身受不起。」眼見國君俯首言謝,俞胥立時慌忙低身扶起宋玄禛,彼時俞暄兒嫁入皇家,俞胥身為長輩也不曾受宋玄禛一禮,如今竟在此情此況受他俯首之敬,實大為吃驚,緊張感與當年先帝提議讓俞暄兒嫁予宋玄禛時不遑多讓。

      「若非俞將軍多年輔助我朝,相信堯國未能與逖國匹敵。如今又肯應朕之意以無宦之身參與朝事直至初秋,朕至為紉佩。」
      俞胥搖首,恭敬道:「卸下將軍一職還能為陛下辦事實為老身之福,若這條老命能換來堯國壯大和平,老身定必義不容辭。故陛下有何要求,老身定當辦妥,在所不辭。」
      宋玄禛綻出少年應有的笑容,和煦不虛,且今日不服袞龍,只著素色龍紋常服,乍看之下,宛如入世不深的官家公子。
      「俞將軍果然氣魄非凡。看來朕也要好好發奮與將軍看齊,翁婿總不能相差太遠。」

      自俞胥見過宋玄禛以來,他從未見過宋玄禛如此輕鬆談笑,長處於宮廷鬥爭的太子早已失去天真的表情,縱然他還是孩子時,已須時刻裝出大人的成熟穩重。他與女兒成婚之後,因身份懸殊,宋玄禛從未喊過俞胥一聲岳丈,輩份在二人之間蕩然無物,只有君臣之別置之其中。
      如今宋玄禛一句「翁婿」,比起任何褒美還要讓他高興。他看著眼前看似弱不禁風的他,重新忖量宋玄禛此人。貴為國君,可說是無可挑剔,做到親賢遠小;身為女婿,不自恃為天子目中無人,且疼愛女兒,實在難得。
      俞胥安慰一笑,有生之年能遇上兩朝仁政天子為其賣命,又能見女兒覓得好歸宿,人生如此,又有何求?

      門外稍有動靜,眾人望去,見平福輕輕推門而入,細碎而頻密的腳步朝宋玄禛走近。他呈上錦盒本想轉身退下,卻被宋玄禛輕抓前臂,向他使了個眼色示意要他留下。
      平福俯首會意,退到宋玄禛身旁捧著盛載錦盒的托盤。他瞟見殿中的匡顗,卻見匡顗一副若有所思,悲憐地看著他。平福轉首低頭,避開他的視線,直直看著雕飾華美的錦盒。

      宋玄禛來回看了二人一眼,暗嘆口氣,遂拿起其中木色錦盒走至俞胥身前。他打開錦盒,裡面放有一塊虎型的玉佩,雕功精緻,色澤圓潤。
      「此玉佩乃朕為俞將軍特意準備,以慰勞將軍多年勤政上陣,盡忠為國。」

      俞胥望著玉佩,虎貌栩栩如生,張牙舞瓜,威武非常。而且那是一隻完整的白虎,非虎符那樣分成兩半。看著這塊完璧,他心中倏忽一墜,以往看到完整的虎型,就是代表一場苦戰的序幕。可是今非昔比,他已卸下武裝,無官一身輕,只需以鑒賞角度端視這塊美玉,單純的一塊美玉。
      「謝陛下賞賜。」
      他揖手躬身,爾後敬然兩手接過木盒。

      宋玄禛一瞄匡顗,拿起另外一個金黃色繡有龍紋的錦盒,他單指撫過龍繡,推開細小精巧的金鎖,取中盒中的虎符,左右分開,走到匡顗面前辭色俱厲道:「得此物者,定必立誓為堯國效忠,不得有違。虎符自此左右分離,君臣各持半牌,若左右重合,便是戰事之始。朕現予你此牌,望君能為我朝效力。」
      「臣遵旨。」匡顗拱手作揖,低頭岸然,兩手接過半塊虎符。

      宋玄禛把自己的虎符放回錦盒,讓平福小心上鎖。他看了一眼刻漏,心想俞暄兒也差不多梳妝完畢。俞胥妻子早逝,只育有一兒一女,多年前不幸喪子,俞家就只剩一點血脈,他也不再娶,終日勤於政務,難以抽空見女兒一面。
      宋玄禛知道他心念女兒,故先戒除宮中忌諱,轉身向俞胥說:「將軍不妨到敬淑宮與俞妃一聚,想必她心掛將軍多時。日後將軍可以此玉佩隨時進宮與俞妃共聚天倫,相信俞妃亦會高興。」
      俞胥瞪大雙目,嘴角不自覺上揚,歷盡滄桑的臉容掩不住喜樂之色,連聲向宋玄禛道謝,便退身離去。

      宋玄禛看著俞胥的背影淡然而笑,原來親子之情可以如此深厚,能夠相見,便能令為父者喜上眉梢。回想兒時,縱然多月不見,先帝也不會露出如此興奮之情,有時甚至見了面也不看一眼。父子之間沒有相視,沒有私事交流,有的只有君臣之距,談的只有朝政之事,連普通一句噓寒問暖也說不出、辦不到。

      匡顗同樣看向俞胥直至殿門關上,他心裡同樣想著家人之事。若有朝一日被人告之弟弟還在世上,而且近在咫尺,他定必比俞胥興奮百倍,或許連道謝的話也忘了,或許連門也被衝破,只想可以再見弟弟一面,什麼都不再要緊。
      他握緊手心的虎符,目光不其然望向平福,自他知道平福的事,就算不斷告訴自己平福不是匡瑞,他還是對他有種莫名的親切。

      宋玄禛看見匡顗痴痴地看著平福,胸口彷彿驀然亂了節奏,幾下像是警告般的跳動讓他不禁掩住胸口。平福雖然一直俯著頭,但他一直把宋玄禛的動靜看在眼裡。他一見宋玄禛單手捧心,便舉頭臉露憂色,放下手上的托盤扶宋玄禛坐下。
      宋玄禛在他的侍奉下坐上椅子,輕拍他的肩膀吩咐:「你先替朕命人備茶,再把虎符放回原處,朕想跟匡將軍促膝長談。」

      平福聽命退下,關門前還忡忡看了宋玄禛一眼,宋玄禛回以一笑,他才安心前去辦事。匡顗一直注目在平福身上,宋玄禛一切看在眼裡,輕聲一喊,喚回他的注意。
      匡顗自知失禮,低首示疚。難得流露的情感在看到宋玄禛的一剎通通收起,當他意識到要跟他二人獨處,剩下的只有虛偽、冰冷。
      宋玄禛坐在匟床上賜坐,匡顗頷首坐在他的鄰坐,二人之間只有一几之隔,但彼此的思緒卻有千萬里之遙。

      少頃,侍者送上熱茶,為二人斟滿茶盞才退下迴避。
      宋玄禛盯著茶面的倒映半會,抬頭看見匡顗跟他做著同樣的動作。胸口又再悸動,他想知道他為何會救自己,想知道他為何願意讓他依靠,想知道他為何不躲開,想知道他的一切……
      頭一次生出此種想法,他不知道自己為何對一個人如此好奇,如此關心他的事,這種想法讓他心裡一驚,總覺得不應再次讓眼前之人有所接觸,卻偏偏不甘就此看他離去。
      伸手拿起茶盞欲喝,霎時瞥見自己的倒影,煩困愁眉,那是張多麼難看的臉。他閉上眼睛吸了口氣,換上君王深藏不露,不苟言笑的神情,遂仰袖喝下香茗,平淡道:「聞說將軍與弟失散多年,還至宮中尋弟,難道將軍得聞令弟於宮中辦事?」

      匡顗聞言一顫,小几上的茶盞泛起細細漣漪,他攥緊拳頭,指骨發白,指頭充血輕顫。他暗忖宋玄禛定必從平福口中得知此事,與其令他生疑,不如自圓其說。他眨了眨眼,牽出一記溫潤的笑容,連兩頰的酒窩也隨之輕陷。
      「天下之大,要尋人好比大海撈針,從軍多年所尋無果,一聽聞弟弟身處宮中,才一時慌亂把平福公公誤認為弟……說起來,臣欠平福公公一句抱歉。」

      「那麼將軍年少從軍,就是為了在軍中尋弟?」宋玄禛放下茶盞,瞠目詫異道。
      匡顗看著他的表情,心想龍意難測,要是有所差池,小則貶官,大則喪命。他思量半晌,愉悅的笑容漸漸化為苦笑,低眉黯然說:「若非逖國挑起連番戰亂,臣不會與弟失散,故對戰事恨之入骨,望戰火盡早平息,遂自薦從軍。戰事過後,得恩師栽培扶助,成為軍中副將,在名冊上看見將士之名及原籍何處,才驚醒可藉此尋弟,兩事相交,恰巧一石二鳥而已。」

      宋玄禛聽見匡顗尋弟之事,頓然想起自己也曾有兄弟。他何等希望與他們只是失散,遠離城都,而非燕啄皇孫,命喪於此。

      「……禛兒,母后所做的一切都只是為了你,莫怪母后狠心……」

      太后的說話倏然在腦中迴響,他知道太后的苦心,也明白當時的狀況,可是又有誰問過他想不想當皇帝,有沒有人關心宋玄禛此人,而非宋氏嫡子?
      頭疼不動聲色而來,宋玄禛扶額閉目蹙眉。匡顗見狀,以為他識破自己的謊言,手慢慢撫上劍柄,以防他突擊之時可作掩護,再看準時機一劍封喉。
      敵不動,我不動。他見宋玄禛遲遲未有所動,試探輕喊一聲:「陛下?」

      沉實的聲音繞過耳際,遂如一把利刃般刺過太陽穴,讓宋玄禛吃痛低嚶。他為了不失君王之儀,強行坐直身子,淡笑而望。可是他並不知道自己的臉色猶如白紙,唇瓣有如快將凋零的紅梅,眇眇美目難藏苦色。
      他自斟半杯再飲,一手不自覺按上太陽穴輕揉。匡顗察言觀色,當知他只是犯起頭疼。

      他放緩繃緊的思緒,心知事情不能操之過急,兩手揖拳道:「陛下若是不適,臣也不便打擾。」
      語畢,他便起身作好離去的打算,誰知宋玄禛露出一副著急的樣子,像是不捨,猛然放下茶盞喊說:「且慢。」

      聲音在宮殿中細細迴響,剎那對望的二人在錯愕之中語塞無言,水點滴落刻漏的聲音彷彿昭示著胸口的跳動是何等急切。
      情急下不經思考喊出二字,宋玄禛甚是尷尬。他一向自認為善於在臣子面前不露神色,卻連番在此人面前露出真心,如今甚至出言勸留,實在難以接受自己窘態百出。

      匡顗挪步走近宋玄禛,淡說:「臣失禮了。」
      宋玄禛以為他因自己的說話而自以為猜錯他的意思,正欲開口解釋,卻轉頭看見匡顗漸近的身影。匡顗單膝跪在匟床上湊身為他揉按太陽穴,宋玄禛被他突如其來的舉動嚇得兩手一騰,身子失衡往後一倒,撞上匡顗壯實的胸膛,細細的起伏與溫熱的觸感緊貼著他的背項。匡顗兩手無暇,自然挺身接住倒下的身軀,一陣幽香隨此牽起的微風送上,纖瘦的身體輕敲他的胸口。
      宋玄禛抓住匡顗的手腕欲起,緊張道:「朕……朕不需要,你放手……」

      匡顗往後稍退,讓一時起不了身的宋玄禛更埋在他的懷裡,他側首和悅笑說:「兒時照顧臣的大嬸患有頭風,故臣夜夜替她按摩也明白頭疼有多難熬。陛下既言與臣為友,就不必為此客氣。」
      聞言一愣,宋玄禛的手慢慢從他的手腕鬆開,微紅漸散的指痕清晰地落在匡顗的腕上。他閉目往後依靠,多年空蕩清冷的背後彷彿有了支撐,一股暖流伴隨背後之人的跳動而至。
      指上的力度柔而不輕,恰到好處,頭疼的確因此舒緩不少,睡意也無聲地靠近。

      霍地殿門一開,宋玄禛睜開眼睛,像是做了壞事的孩子一樣跳起身推開匡顗。匡顗被他一推,原本跪在匟床上的腳為支撐身體而重力踏下,木製的腳踏悶響一聲,引起來人的注意。
      平福茫然歪首,匡顗向他笑了笑,遂上前拱手俯身,誠懇道:「匡顗自知上次無禮,在此向平福公公致歉。」
      「將軍言重,平福又豈配將軍致歉?」平福連忙彎下身子,甚是不好意思。
      「平福。」宋玄禛的手肘支在小几上,另一隻手扶額續說:「朕想睡下,你扶朕去休息。」

      宋玄禛低著頭,平福只看見他雙眉緊皺,看不到掌下的神情。他來回看了看宋玄禛與匡顗,這頭要照顧宋玄禛,那頭顧不了匡顗。
      匡顗見他一臉為難,便主動向宋玄禛說:「臣不阻陛下休息,請陛下好好養病,臣先行告退。」
      平福依禮向他躬身直至出門,殿門關上,他轉身欲走近宋玄禛,瞥見主子的神情立時頓足難行。

      擋目的手早已放下,宋玄禛的眉心依然緊蹙,直直看著匡顗離去的方向。此時平福才看見他那滿是愁緒,又是不捨的眼神。他循宋玄禛的目光看向緊閉的殿門,一道微光從門縫滲入,漸漸向宋玄禛伸出手臂,彷彿想一把抓住他的腳腕一樣。

      「平福,朕不舒服……」宋玄禛的手移上胸口揪緊衣襟,清淡簡單的龍繡扭成一團,猶如被拳頭慢慢吞噬。
      平福心中明瞭,上前扶起宋玄禛上床休息。宋玄禛閉目揮退平福,當平福問到需否傳太醫診脈,宋玄禛簡潔回話遂一拉被子側身背對著他。待平福退下,他才轉身仰臥,張開眼睛望著羅帳內頂。他高舉臂膀掩面,手心不屬於自己的清香淡淡散發,抿緊嘴唇,心悸依然。

      思君言色,意難平。
      憶事屢屢,心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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