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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九章 季夏炎炎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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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夏炎炎翠菊開,淡紫桃紅點御園。
時過半月,宋玄禛見身子無恙,便重返大殿上朝,一如往昔朝閱晚批,甚至比之前更用心勤政,以堵宮中傳言。
之前抱病的消息一通,全宮上下皆人心惶惶。他們並非忠心地擔心宋玄禛身體欠安,而是憂心大堯皇朝後繼無人。宋玄禛雖然年輕,卻體弱多病,俞暄兒又無所出,自然擔心繼承人的問題。
有些臣子偷偷主動奉承宋曷,心想要是宋玄禛有何萬一,皇位也自然落在宋曷手上,而且宋曷一直看不順這個姪子,要是從中相助一把,說不定日後榮華富貴,升官進爵。
太后得聞,又借勢連番向宋玄禛暗示子嗣一事。宋玄禛為平眾憂,只好勤於政事,徹夜不眠,以證己身無恙,又表明子嗣之事非能強求。
荷月將盡,宋玄禛終在上朝之時因壓力過大而流鼻血,嚇得滿朝文武一陣慌亂。經胡宜頊請脈,一再叮囑宋玄禛不宜過分操勞。
此時太后勒令宋曷以王爺之身攝政,直至宋玄禛龍體安康為止。宋玄禛對太后之決有所微言,一再堅稱自己可以親掌國政,卻在眾人言阻下被迫承順,稍作休養。
多年來從未歇息的宋玄禛一時間無從適應,他甚少走出壽延宮,頂多到御花園散步發愣。起初俞暄兒特地每日到壽延宮照顧他,可宋玄禛擔心外人認為他貪圖逸樂而荒廢朝政,又怕太后一再催逼納妃生子,便叫她暫時迴避,只有寥寥數夜到敬淑宮去。
坐在書案前,手自然摸向擺放奏摺之處,每當落空,要平福輕聲提醒才記起現況。朝議之時剛過,他站在寢殿前負手抬頭看向遠方,雁飛蟬嗚,他輕嘆一聲垂首入殿。走到書架隨意拿起一本書冊翻了翻,遂又放下坐在交椅上看著空蕩的書案發呆。
他不知道除了批奏摺,閱群書外還能作什麼,百無聊賴之下,只好接受平福的提議執筆練字。
未幾,一名侍者入內通傳匡顗在外求見,宋玄禛頓筆抬首,內心爭持了半會,才微顫著聲說:「快傳。」
匡顗手持翠菊入殿,清淡的花香隨之飄散。
「臣參見陛下。」他淡笑低頭拱手。
「平身。」宋玄禛故意與他的視線錯開,裝作用心寫字,但紙上的字卻出賣了他。原本筆風帶勁的字變得柔弱無力,字不再工整之餘,甚至還點點化開。
他分心偷瞄匡顗,發現對方正看著自己,頓時流眄避之。
匡顗靜觀他寫字,不發一語,一直站在原地看著書案,當宋玄禛有所動靜,才會轉目注視著他。宋玄禛被他如此盯著甚不自在,終忍不住擱下御筆,問:「匡將軍前來所為何事?」
匡顗木然一怔,回過神來笑說:「臣此回面聖並無要事。」
宋玄禛被他的話弄得一頭霧水,既無要事,又何必前來?眾臣一向無事不登三寶殿,既然來了,又豈會沒事?
他顰眉視之,匡顗明白他心中所想,舉起翠菊吃吃笑說:「其實臣在城外見翠菊開得正盛,絢麗無比,便採了幾朵打算獻給陛下欣賞,誰知一經御花園卻見翠菊滿園,此花不值一賞。」
「既是予朕之物,應當由朕決定如何處置。平福。」宋玄禛緩緩步至匡顗身前,伸手取去翠菊遞給平福,續說:「找個素淡的花瓶把花插好,放在書案。」
「是。」平福接過翠菊,便向二人躬身示禮退下。
宋玄禛見匡顗直盯著他的字,他登時覺得羞愧,隨手拿了幾本書冊覆蓋在上,遮住那不堪入目的字。
「臣沒看過陛下的奏章,可今日才知陛下寫有一手好字。」
宋玄禛臉色一凝,他最討厭別人對他說恭維奉承的話,可偏偏由匡顗口中說出,厭惡和失望頓時濃濃泛起,脫俗的臉孔也增添了幾分惆悵。
「遲些日子,朕的字自會在奏摺讓你看個生厭。」他冷淡地旋身,把案上書冊連同書跡塞進書架,也不理冰翼紙被撕破的聲音。
匡顗抿唇一笑,眼光掠過他的背影環看書架。一本本書冊整齊地擺放在上,書上一塵不染,依然如新,明顯有人時刻打掃,而且群書眾多,卻沒有霉味,淡淡的書香更幽幽傳來,可知侍者定必在這些書上花了多少功夫。
宋玄禛暗嘆一聲,心想叫他離去,卻又不想寢宮冷冷清清。還在忖度該如何應對,便感到一個身影慢慢靠近,停駐在他的身邊。
他橫首望去,瞥見匡顗站在身邊陶醉地昂頭看著書冊,口中低唸著書名,唇上的笑意越發濃厚。
「不愧是皇宮,有好幾本絕跡的書冊也在。」匡顗喃喃自語,扶頦微笑。
宋玄禛看著他的側臉,他從未如此與人靠近靜觀對方的臉,深明的輪廓,淺陷的酒窩,連帶身上散發的清香,讓他不禁回想起那日被他抱在懷中是何等溫暖。
「陛下能自小飽覽群書,臣實在羨慕不已。」
宋玄禛來不及轉開視線,回過神來時,二人的目光早就對上,他腆然拿起書冊隨便邊翻邊說:「將軍是耽讀之人?」
「說不上耽讀,只是甚有興趣。兒時沒能讀書,字也識得不多,幸得軍中幾位兄弟和俞將軍耐心教導才有今日之成,且古人之說也甚是有趣,才慢慢生出興趣來。看來匡顗遇上知音人,陛下收藏群書,想必也是愛讀之人?」
宋玄禛頓下手中的動作,放下書冊,說:「朕不知道。」
他走到匟床坐下,抬首細覷殿內每個角落,嘆氣續道:「這裡自朕登基以來便是如此,一房一瓦,一桌一椅,全由他人決定,此如是,朕亦然。自懂事以來,朕一直埋首讀書,早已分不清喜惡。」
「那陛下何不趁此機會找尋興之所在?」
宋玄禛惋愕,呆呆望著匡顗。
匡顗走到他的面前,說:「既然壽延宮並無陛下想要之物,何不走出此處?百姓所居之處與皇宮只有數牆之隔,陛下若要出宮,臣可代為安排。」
宋玄禛聞言心動,他早就想去看看宮外的天地是否與宮中一樣,民間種種又是否如書本和大臣所說有趣繁榮,但宮中的禮教卻喚回他的意志,興致勃勃的神情又黯然下來。
「朕是一國之君,豈能隨便出宮。」
「自古君臣皆有微服出巡之例,陛下大可仿傚前人,微服出巡以察民情,觀市廛風景。」
匡顗言之鑿鑿,害他又陷入一番苦思。
宮規有言國君不可擅自離宮,以防國君疏於朝政,貪圖逸樂,據此應當拒絕匡顗之請。但此回休養怕是千載難逢,來日恐怕無緣出宮,況且帝察民情,並無不妥,只是為日後擬政更應民需。
殿門稍開,平福欠身施禮,翠菊在素色的花瓶下更為綺麗,些些露珠落在瓣上更添生氣。生長在宮外的翠菊挺拔強壯,令人移不開視線注目那份朝氣。
「好,朕決定微服出宮,體察民情。隨行之事,就交給你和平福打點。」
「臣遵旨。」
匡顗喜笑顏開地拱手低頭,還未了解事情始末的平福只好呆呆愣愣地跟著躬身領命。
翌日早朝過後,宋玄禛特地叫平福到無騖門接匡顗過來。匡顗對此安排甚是惑然,故問平福:「為何陛下要平福公公特地接在下過去?陛下擔心匡顗食言麼?」
平福呵呵笑了幾聲,向他招了招手,附耳說:「陛下可心急極了,為了可以盡早出宮,才叫奴才速請將軍入殿。」
匡顗一笑點頭,平福加緊腳步帶他到壽延宮去。
接近壽延宮,匡顗覺得好像與往日有所不同。左右顧盼了好會兒,他才發現原本緊守壽延宮外的侍者竟不見影蹤。踏入宮中,沒有侍者和侍衛駐守的前院更顯死氣沉沉,一日之差,壽延宮彷彿變成一座沒有主人的瑤臺瓊室。
平福像是知道他的疑惑,踏上螭陛時回首對他說:「陛下揮退壽延宮的侍者,不想他們說長道短,故今日只有平福一人侍候。」
匡顗明白應了一聲,平福兩手推開殿門,低頭入內說:「陛下,匡將軍到了。」
匡顗跨門入內,一時不適應殿內陰暗的環境,看不清眼前之人,只看見一個素色的身影。視線慢慢從那身影清晰起來,那人一身暗花白衣玉帶,髮束馬尾,不配冠笄,白皙的頸項一覽無遺,手持一把骨扇,宛如出泥不淤之蓮。
「匡將軍,朕久候多時了。」宋玄禛骨扇落掌,收指一握,睨視一笑。
* * *
宋玄禛跟平福站在馬廄前等匡顗牽馬過來,平福換下守舊的宮服換上一身便衣,精靈的樣子頓時靈現起來,與民間小戶的小公子無異。
他興沖沖地張臂看了看,宋玄禛在旁見了淡淡一笑,輕撫平福的頭說:「朕只能命人準備朕不合身的舊衣裳給你,屈就你了。」
「怎麼會?天下不知有多少人想穿陛下的舊衣裳呢!這衣料穿在身上多舒服啊!」
宋玄禛看見平福瞪大眼睛,樂不可支地摸著身上的衣料,便笑說:「既然如此喜歡,朕就把它賞賜給你吧。」
平福先是驚喜,後又擺手苦笑道:「奴才先謝陛下賞賜,但奴才不配這身衣裳,而且身為陛下的內侍自是不得出宮,這身衣裳便無用武之地。」
「……都是朕害你不能出宮吧?」
平福連忙俯身大喊:「奴才該死,奴才不是這個意思,奴才該死!」
一句又一句該死刺痛了宋玄禛,他只是稍稍感嘆,卻換來對方如此驚恐的反應。這種情況已非初次發生,身邊的人總是擅自猜度他言中之意,就算他一句無心之言,對方也怕人頭落地而慌忙落地磕首求恕。有時候,他直覺得其實該死之人正是自己。
匡顗正從馬廄牽馬而來,看見此景眉頭深皺,他在想,當年弟弟出言開罪宋玄禛時,是否與平福一樣驚惶?看著平福的身影漸漸變成弟弟害怕不已的樣子,他不由咬牙,捏緊手中的韁繩。
他閉目嚥了一下,勾起一抹淺笑走過去說:「陛下,可以走了。」
宋玄禛和平福聞聲轉首一瞥,匡顗望了平福一眼又虛徐看向宋玄禛。平福用手擦拭眼角的淚,像極跌倒受傷的孩子,看得匡顗有些不忍。
宋玄禛又再摸摸平福的頭,向他一笑,平福立時綻出一記感激又欣喜的笑容。匡顗不訝平福變臉之快,一心只覺宋玄禛虛情假意。
恨意此難消,恩情伊難滅,經歷知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