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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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厚重的眼皮緩緩張開,一片淡黃映入眼中。悶熱的感覺蔓延全身,有如置身於火爐之中。背項被汗水濡溼,衣物黏附身體更覺難受。欲動手撐起身子,卻頓感無力,半起的上身瞬時倒回床上。
頭重難適,四肢無力。他閉上雙目,無奈低喊:「平福……」
良久,殿內仍不見動靜,他惑然睜開眼睛,勉強伸手掀開羅帳,吃力叫喊:「平福……」
半身側臥床上,他看見一個身影漸近。矇矓之中,他看出那人並非平福,立時提起警覺,退至床邊欲拿匕首。可是身體不力,未及退後,來人已抵床前,一掀黃紗。
「是你?」宋玄禛詫異瞠目,前臂一滑,整個人向後跌去。
匡顗眼明手快,傾身一手抱住,輕輕把他移回床上,正想讓他躺下,宋玄禛卻拉住他的手臂,強行依傍著他的身躺坐起來。
匡顗捉住他的肩膀,好言相勸道:「陛下未癒,請躺下歇息。」
宋玄禛搖了搖頭,拉住他的手越發抓緊。匡顗不能坐上龍床,只好彎著腰讓他依靠。他的舉動讓宋玄禛吃驚,一直以來,每每他靠近別人,那人都會驚惶躲開,不敢與他接觸分毫。
他本來只想藉他的手臂一拉坐起身來,再速速主動放開對方。可是此時卻發現身子痠痛得很,四肢像被注鉛一樣,右手像是不受控制般緊拉著匡顗的手。
他轉頭一看匡顗,心裡已想到他擺出一副為難的表情。匡顗見他轉過頭來,二人相覷了好一會兒,距離與當日相近相依。匡顗見彼此相視無語,便勾起一絲笑容免去尷尬。
宋玄禛目光遊離,想坐起身,卻無力而為,只好裝作不為意,柔弱地靠在他的身上。
「你坐下來吧。」宋玄禛撇目示意,匡顗猶豫片晌,悠悠坐下。不待匡顗開口說出讓自己失望的話,他急著續說:「匡副將為何在此?」
匡顗稍挪了個舒服的位置,讓宋玄禛的頭舒適地靠在他的肩窩,笑說:「昨日陛下晉臣為將之事已傳遍城都,臣一出城就被軍中兄弟硬拉回去慶祝。臣不想兄弟再次為此破費,故暫時不作駐守,且將軍也叫臣多與陛下相處,為日後軍事計議。」
「計議……」剎那間,宋玄禛露出淡淡失落的神情,悄聲細語。
「陛下……陛下!」平福從紗帳外看見宋玄禛的身影,立時衝上前來親眼確認自己的主子醒來,遂手握五彩花串跪地閉目,稟神道:「感謝大神,感謝大神!」
宋玄禛柔然淡笑,他知道平福一向忠心單純,每次病後睜眼醒來,都看見他腫著一雙桃子眼拿著五彩花串為自己祈福,有時甚至覺得平福不像自己的隨身侍者,而像弟弟一樣存在。
他謝過神明後高興得口齒不清道:「陛下睡了一整天,奴、奴才去請胡太醫過來!」
言畢,他把花串塞進宋玄禛手裡,興沖沖地跑了出去。
宋玄禛輕撫花串,一嗅花香,笑道:「平福真有心……」
匡顗早在平福走近時,就一直盯著花看。他心頭一顫,記起自己的故鄉、山水的味道。平福的臉,平福的事,平福的小動作……與弟弟多麼相像?
「匡副將,朕想躺下……」宋玄禛靦腆地說,匡顗聞言回過神來,慢慢放下宋玄禛。
冰涼的床蓐讓宋玄禛頓然覺冷,眼光不其然瞥向方才安靠之處,背脊傳來的冷,彷彿不斷提醒他此份寒冷才是真實。
既而平福帶同胡宜頊與俞暄兒步至床邊,俞暄兒坐在床沿顰眉淺笑,見宋玄禛的臉色不如昨日蒼白,立時放下心來。宋玄禛眼看人兒含淚欲泣,我見猶憐,淡笑伸手一撫她的臉頰。
平福為胡宜頊端了杌子替宋玄禛診脈,平福在旁緊張兮兮地執手靜候。
少頃,胡宜頊斂手直身,淡說:「陛下和娘娘無須擔心,病無大礙。但請陛下今後盡量放鬆心情,不宜勞神。」
「可是陛下每日處理朝事,不免勞心勞神。」俞暄兒握著宋玄禛的手,滿是困窘說。
胡宜頊平淡說:「在私,陛下可尋信任之人訴說鬱悶解愁;在公……」他轉身冷目一睨身後的匡顗,嚴言:「朝臣應當與陛下分擔。」
宋玄禛深深呼氣,輕拍俞暄兒的手,閉上眼睛說:「朕想歇息一下,你們先退下吧。」
俞暄兒向眾人頷首,緩緩起身,朝他低身輕聲道:「請陛下好好歇息,臣妾告退。」
眾人離開壽延宮,俞暄兒在一眾侍者護送下返回敬淑宮,而平福則在宮前目送胡宜頊離去。眼看胡宜頊的身影拐彎不見,平福旋身欲回寢殿看顧主子。他低首而行,走了兩步便撞上匡顗。
匡顗二話不說把他拉到鮮少人煙的角落,全然不見平日親切友善的樣子,半帶質問的語氣問:「你為何會用五彩花串祈福?誰教你的?」
平福被他認真的樣子嚇得退了半步,低聲說:「那、那是家鄉的傳統,自然會以此祈福。」
匡顗難以壓止心中的激動,無數的話語噎在喉間。他深吸口氣,隻手在腹前握拳,續問:「你今年多大?」
「……二十有一。」
匡顗蹙眉瞠目,下頦微微顫抖。平福還未及開口探問,就被匡顗一擁入懷。他慌張得整個人都僵住,對匡顗突如其來的舉動甚是不解,甚至驚恐。
「匡瑞,瑞……匡瑞……」
平福聽見一個堂堂男子抖著聲音喊著他人的名字,就知道那人對他可等重要,平福雖感同情,但也不得不狠下心腸,推開匡顗說:「匡副將,你認錯人了。」
匡顗頓了一下,抓住他的肩膀,嘴唇掀起一片從未如此欣喜的笑容。
「怎麼會?你別怕哥哥會介意你的身分。哥哥帶你出宮,回我們的家,好不?嗯?」
平福嘆了口氣,慢慢拉開他抓住自己的手,堅定地看著匡顗說:「平福原名唐帛松,家有五兄弟,家境清貧,六歲被賣入宮中。你說,我會是你弟弟嗎?」
「但你明明會用五彩花串,連小動作也……」匡顗知道自己的話有多片面,但他也希望平福告訴他方才那席話是假的,他就是匡瑞,是他的弟弟。
「平福與匡副將應是同鄉,至於小動作……應該只是湊巧。平福豈有福份是匡副將的弟弟,能侍候陛下已是平福一生最大的福份。更多的福,恐怕平福受不起。」
平福看見匡顗垂首沮喪不語,兩眼發愣,不忍續說:「平福祝願你早日尋回弟弟。平福先行告退了。」
話畢,他向匡顗躬身,轉身往壽延宮走去,只剩匡顗一人怔在原處。
匡瑞,你究竟在哪?要不是太子——對……要不是宋玄禛,我們不會失散!哥哥一定不會放過他!
平福匆匆回到寢殿,回望一眼,心中的驚悸還沒平靜下來。當他得知匡顗可以為弟弟如此激動,不由期盼若自己的兄弟能如此尋他,那有多好?可惜家人知道賣子入宮可獲得一筆可觀的金額時,便毫不猶豫把年幼的他賣掉,試問如此,他又何能有匡顗如此疼惜自己的哥哥?
他長嘆一聲,拍拍臉頰打起精神,告訴自己只可一心為宋玄禛辦事,一生侍奉這個主子。他走到寢室,拿了絲帕廝羅和淨衣欲等宋玄禛醒來再替他抹身更衣。
一掀羅帳,瞥見宋玄禛躺在床上直視著他。他把手上的東西放在旁邊的小几上,俯身扶起宋玄禛。
宋玄禛坐起身拉著平福的手,看見他一副哀愁的樣子,探頭疑問:「怎麼了?匡顗為難你麼?」
平福驚訝宋玄禛竟知此事,臉上的表情盡訴出他心中所想,宋玄禛慘然一笑,說:「經歷了這麼多明爭暗鬥,難道還有事能瞞得過朕麼?」
平福聽他自嘲之言,心裡為其而哀,對他的問題也不知從何說起,迷茫之際,宋玄禛平然道:「不想說就算罷。」
「不!奴才並無隱瞞陛下之意!」平福此話一出,宋玄禛定睛等待他說出所以。平福抿了抿嘴,稍有遲疑,續說:「匡副將把奴才誤認為弟弟了。」
* * *
「娘娘,妳不是在壽延宮照顧陛下嗎?」
俞暄兒坐在梳妝案前讓宮女摘下步搖金釵,卸下妝容。她不愛華靡的裝扮,可是世間卻不容她不施脂粉、不簪釵笄。想起還是太子妃的時候,還可以年紀尚小、礙於輩份之說避過華美隆重的衣裳。
看著銅鏡中的自己,究竟是宋玄禛登基之後連她也要換上相配的裝扮,還是織造房的侍者刻意討好?她不想猜疑,也不敢去猜,只怕得出的答案過於殘酷,讓自己落入萬劫不復,不願再相信身邊的人。
「娘娘?」爾遐見她魂不守舍的,便從她身後彎身探頭,與銅鏡中的她對視。
俞暄兒一看見她純真可愛的樣子,便不由得悠然一笑。這個小宮女自宋玄禛登基開始,也服侍她六年了。在深宮之中,唯一說得上話的,也只有她了。爾遐胸無城府,細心體貼,而且難得不受宮中的風氣沾染,只是有時不知說話輕重,但她對俞暄兒處處著想,一點也不輸平福的忠心。
「嗯?」俞暄兒瞇眼帶笑,輕輕歪首。
不抹脂粉的俞暄兒散發出淡雅的氣質,總讓人覺得她柔弱易摧,就想保護眼前的人兒。侍者把飾物都收拾好了,便珊珊退下。
爾遐放下手上的櫛子,垂頭抬目,低聲問:「陛下不許娘娘留下來嗎?」
俞暄兒想起宋玄禛的樣子,他們的手雖然相握不放,可是他的眼光卻一直沒有落在自己身上。她轉身握住她的小手,閉目搖頭。
「有人看著他的話,他會睡不著的。」
爾遐噘起嘴巴,替她不值嘟嚷說:「呿,陛下跟娘娘同床多少遍哪?連讓娘娘看一下都不行嗎?」
俞暄兒的臉瞬間刷紅,她抬手掩住爾遐的嘴巴,吶吶道:「妳別、別胡說,這對陛下不敬。」
房門輕敲,通傳的公公入殿低首通報:「俞妃娘娘,太后娘娘正移駕敬淑宮,請娘娘準備恭迎。」
主僕二人聞言,頓時連說笑的心情也全然消失。爾遐敷衍地應了公公,便慌張地替俞暄兒重新簪上步搖金釵,戴上雪晶耳墜。俞暄兒也取出丹硃點唇,來不及抹上胭脂,太后駕臨的通傳便聲聲響起。
她站在殿門前兩手交疊腰間,低首以待,門一打開,便屈膝細喊:「臣妾參見母后。」
太后上前扶起她,和藹點頭笑說:「嗯……俞妃無須多禮。哀家突然來訪,沒打擾妳吧?」
「太后駕臨又豈有打擾之說?反是臣妾無禮,遲遲未向母后請安,望母后恕罪。」
「陛下龍體遺和,俞妃以陛下為重並無不妥,哀家又怎捨得怪罪於妳?」她輕碰著俞暄兒的手,稍引她走到桌前坐下,淡說:「哀家欲與俞妃品茗,不知俞妃意下如何?」
俞暄兒頷首恭謹答應,太后滿意一笑,朝身後的公公挑眉眨目,其會意命人奉上熱茶。
片晌,公公奉上一套紫砂茶器,當他欲提茶壺為其烹茶,卻被太后柔指所阻。她勾起小指上彩寶指甲套,公公便知趣退下。
輕手打開茶壺蓋子,用小木勺稍盛茶葉落入壺中,經熱水沖泡,壺滿而不瀉。她的動作柔若細水,水聲伴隨而響,更添幾分爾雅雍容。
首泡之茶不飲,再經沖泡,稍候片時,她提壺把熱茗傾入盞中。茶盞中不見半片茶葉,蜜色的香茗泛起矇矇白霧,在茶面輕擺旋轉。
太后薰然把茶盞放在俞暄兒的面前,微笑說:「此茶名喚貴人香,味苦帶甘,哀家尤愛此茶,俞妃不妨一嚐。」
俞暄兒莞爾頷首,兩手捧起茶盞淺嚐細味。熱茶滑過舌尖,苦澀隨之一湧而上,她忍不住蹙眉一顫,嚥下苦茶,一陣清甜緩緩從舌根泛來。
她驚奇地眨動明眸,一手輕掩小嘴,望著清澈見底的香茗。
「哀家之所以喜愛此茶,除味道特別之外,還有它箇中之理。」
太后用指甲套畫過盞沿,笑意之中夾雜著練達老成之色,柔和悅耳的聲音如歌般細說:「多少嬪妃須歷盡艱苦,聽多少閒言閒語,才幸懷龍種,誕下麟兒。母憑子貴,一日封后,苦盡甘來。反之,一生無名,寂寂而逝,不留半點痕跡,正如杯中無葉。」
俞暄兒早知太后的來意,今借茶寄意,她不得不聽。多年來,太后從未為子嗣一事有所催促,如今突然提起,恐怕已是最後通諜,若她仍無所出,只怕納妃之事不遠矣。
她雖知自己不能一生獨佔貴為國君的宋玄禛,但身為女子,些微寵愛一身的期盼之心仍在。
她喜歡孩子,也希望能替宋玄禛誕下子嗣,可縱使她身子無恙,但天意偏偏不從,她又有何辦法?
俞暄兒低首淡笑,起身屈膝,兩手腰間作蓮,道:「臣妾受教。」
太后喝下香茗,杯中之物不剩半點。細看對坐之人,聰慧賢淑,大方得體,既不干政,也不刻意向兒子獻媚,確有國母風範。
當年她為先帝誕下一子,遂再無所出。地位自然不比其他嬪妃固強,所幸宋玄禛勤奮乖巧,深得先帝喜愛,宋曷又從旁扶助,在先帝面前對他甚是加許,才讓母子二人登上高位。
嬪妃之間爭寵,皇子之間爭權,母子倆做了多少違心之事才成為今日的太后與國君。這一切宋玄禛和俞暄兒都有看在眼內,故此他們絕不逆她之意,但彼此之間卻多了隔閡之異。
「哀家該去佛堂誦經為陛下積福了,俞妃不必送了。」她立身扶著公公的前臂昂然離去,不掀半點塵沙,留下的只有熱且甘苦的貴人香。
俞暄兒依舊從禮向太后擺出恭送之禮,待太后一行人遠去以後,才在爾遐的攙扶下緩緩起身,坐上杌子。
打開茶壺的蓋子一看,泡開的茶葉皺巴巴地聚在壺底,相交相疊,猶如亂葬岡內的屍體一樣交錯無完。
若要循自古之說所行,她寧願化作盞中一縷青煙,也不願背負壺中萬魂。
她合上蓋子,陶器相觸的聲音清脆響起,隨之低聲長嘆,纖指滑過壺身,無奈輕語:「身不由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