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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六章 黃袍澄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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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袍澄澄,龍紋威武。宋玄禛站在屏風後橫舉兩手,宮女替他穿上重重衣裳,理髮束髻,插笄加冠。整裝以後,宋玄禛垂下雙手,泄沓浮浮。
平福上前攙扶,擔心道:「陛下,今日不如休息一下吧,奴才去通知——」
「不,朕要上朝。平福,方才太醫院可有送藥過來?」宋玄禛打斷他的話,轉頭望向平福。
平福點了點頭,目使頤令,身後的小太監會意,走到前殿把托盤捧進來。烏黑的藥汁讓碗沿染上蒼黃,刺鼻難聞的藥味也濃濃飄散。
宋玄禛皺起眉頭,一手拿起藥碗,一口氣仰首直下。平福拿起小碟把蜜餞遞上,宋玄禛抬手輕推,擱下藥碗,執起早已準備在托盤上絲帕一拭雙唇便揚袖而去。
溫熱的感覺入腹,暖意彷彿從中化開。他抖擻精神,換上一副凜然難犯的樣子走進大殿。群臣俯身高聲恭迎,他坐上龍椅,臨朝聽政。嘴裡的苦味越發濃郁,數度讓他抿嘴顰眉,強忍欲吐之意。
待最後一名文官啟奏,俞胥拱手上前,恭謹說:「掛印一事,老臣欲向陛下舉薦一人,繼任將軍一職。」
宋玄禛昂首挑眉,將軍一職心裡早有人選,若此時不見,恐怕被人說長道短,況且由俞胥舉薦的人選,必是匡顗。這次俞胥的確替他解決了一個難題,又可順他之意。
「朕正好拿不定主意,就一聽將軍之見。」
俞胥謙恭如實向宋玄禛,說:「匡顗是老臣唯一的門生,雖參戰不多,但文韜武略,深得軍心,將領亦對他心服口服。八年前與逖國一戰,我軍陷入困局,當時臣也認為只有退兵一途,全賴他獻計奮身闖入敵陣,內外夾攻,才打敗逖國,凱旋而還。」
「哦?那真是難得的人才。」宋玄禛裝出初次聽聞的樣子,滿意地點頭一笑,續說:「既然是俞將軍的門生,又得公正無私的俞將軍舉薦,朕甚是寬心。掛印一事就此定下,俞將軍為朝廷效力多年,朕決定立秋為將軍設宴,敬謝將軍多年效忠朝廷。」
眾臣聞言,又是一番恭維之辭,仁澤龍恩,聽得宋玄禛頓覺心煩。止息爾後,殿頭官口傳聖旨宣告退朝,宋玄禛起身離去。
踏出大殿,他快步朝寢宮而去。一過無騖門,他終受不了苦澀的味道扶壁一吐,公公見了手足無措,一邊指派侍者傳太醫,一邊撫拍宋玄禛的背。
昨夜昏厥耗損,今早又上朝勞神,公私二事相逼,讓他心煩不已。吐過之後,力氣彷彿被瞬間抽走,腦筋麻痺的感覺隨之而來。
「陛下!」公公眼看宋玄禛步履不穩,往旁傾倒,欲縱身一拉可力挽不及。宋玄禛聞聲一動,本想挪步站穩,但力不從心。
聽見侍者驚惶失措的聲音,眼前的景物漸漸暗淡下來,宋玄禛知道自己快要倒下,可是無論如何竭力看清眼前的事物,終究無果。
侍者的聲音倏然靜下,淡淡的香味包圍在他身邊。未幾,眼前的烏霧緩緩消散,他茫然地看著前方。一張翩然俊雅的臉龐慢慢現於眼前,耳垂與腮骨間有一塊細小的紅痣,微晃的馬尾隨著前行擺動,薄唇一抿,臉頰上的酒窩淡淡浮現。
「匡顗……」宋玄禛被不適磨得昏頭轉向,都不知自己把心裡所想的答案說了出來。
匡顗聽見低頭一看,兩張臉靠得更近,連鼻息也細細打在臉上。匡顗剛想開口說話,就被宋玄禛一手扯住衣領,在他懷中欲起,身子往外一傾,險些落地,幸得匡顗收臂一抱才不至跌倒。此時宋玄禛才知自己的手籟籟顫抖,冷汗直冒。
微微暖意從臉頰傳來,他疲憊地閉上眼睛,貼上那份溫暖。匡顗感到懷中之人緊貼在自己的胸口頓感奇怪,那人明明方才如此抗拒,此刻卻主動靠近。兒時,弟弟在寒冬裡也是這樣向他取暖……
他劍眉一蹙,抱著那人的手略略一緊。要殺此人何其簡單,只要抬手一捏,他定必當場氣絕,可他豈能死得如此痛快!他還要看著堯國江山斷送在自己的手上,看著親人在自己面前受千刀萬剮,身膏鼎鑊!
「朕……好冷……」宋玄禛前額冒汗,在暗淡的日光下閃爍著點點水光。下頦連連打顫,牙齒相撞的聲音微不可聞。公公揖袂拭去他額上的汗,半走半跑地追上匡顗的步伐。要是宋玄禛有何差池,他也小命不保了。
一到壽延宮,匡顗逕自走進寢殿,平福見狀立時驚慌不已,推開前方的侍者讓匡顗把宋玄禛放在床上。
平福掀起羅幃,熟練地摘下宋玄禛的冠冕,解開他的衣衫露出一片白皙的胸膛。匡顗轉開目光,朝平福說:「陛下覺冷,你還為他寬衣?」
平福沒有應答他的疑問,忙亂地打開床頭的盒子取出丁香膏,輕挖一片塗抹在宋玄禛的胸口。他傾身把被子蓋在主子身上,遂跪在床前替他拭汗守候。
匡顗退至一旁環覷寢殿,寬敞的房子雕樑畫棟,一幅幅絲織薄紗垂落在龍床之前,冷金色的羅幃如瀑布般輕罩龍床。乍看之下,朦朧之景,猶如天宮。
胡宜頊趕至寢殿,大步上前甩手撥開薄紗羅幃。平福立馬讓出位置讓他診脈。他含淚徐徐退後,直至撞上匡顗才記起他的存在。他一擦眼角,由衷俯身說:「謝匡副將送陛下回宮。」
匡顗見他如此大禮,甚是不好意思,便點頭扶起他說:「何必言謝,就算不是陛下,我也會出手幫忙。」
「匡副將人真好。」平福破涕為笑,揉了揉欲哭的雙眼,一鬆開雙手,眼圈紅得像貓熊一樣。
匡顗見了嗤聲笑了出來,他記得弟弟每次哭完之後總愛揉揉眼睛,兩眼也會如此紅腫,白皙的臉蛋配上紅紅的眼圈,活像一隻受驚的小白兔。
平福不知自己的樣子有多趣怪,只知匡顗正取笑他,尷尬地低頭抬目,可他現在實在沒心情跟他陪笑臉。
匡顗忍住笑聲,見他一臉憂悒的,還不時瞥向龍床,就知道他擔心宋玄禛。他帶笑輕捏平福的臉說:「別再揉了,不然陛下醒來就只見兩個桃子,不見平福公公了。」
平福被他親暱的舉動嚇得往後一縮,除了宋玄禛,從來沒有人對自己如此親暱。他尷尬地與匡顗隔了兩步之距,紅著一雙發燙的眼睛望著宋玄禛模糊的身影,又欲哭鼻酸。他雙手合十,昂頭閉目,抽鼻兒,喃喃道:「天上諸神,請保祐陛下龍體安康,吉人天相,平福自願減壽十年。」
匡顗交手抱胸,倚壁而立,聽聞平福之言略為驚訝,側首說:「平福公公豈能以自己的壽命換取他人安康?做人應當更愛惜自己,陛下與你既非親人,此舉只為愚忠。」
「副將何況不是捨身守護陛下之輩?平福無能,不同副將能為陛下上陣殺敵,保家衛國。」他胸前抱拳,兩手搓揉,續說:「平福服侍了陛下十五年,深知陛下之苦。當年若非陛下,平福早已命絕宮中,所以陛下既是平福的主子,也是平福的救命恩人。平福定必誓死守護陛下,忠心不二。」
「平福公公。」胡宜頊的身影經過層層薄紗,越發清晰,他緩步踏出,瞥見平福身旁的匡顗不以為意,轉首向平福交代宋玄禛的病。
「陛下無礙,只因勞心疲乏,才以致昏厥。至於嘔吐……」他微蹙雙眉,續問:「陛下今早是否喝下湯藥直接上朝,並無服蜜餞沖苦?」
平福嘆氣點頭,胡宜頊重呼鼻息,輕咬唇瓣,說:「此次藥澀難嚥,陛下不服蜜餞,再添心疲,難怪犯吐。總之平福公公多加留意陛下,若再有昏厥或欲吐之色,請即通知在下。」
平福拱手俯身應了他的說話後本想送他離去,可又對宋玄禛放不下心。匡顗見狀,便一拍他的肩膀,淡笑說:「平福公公去照顧陛下吧。我也不好在這打擾陛下休息,就同太醫離去。」
平福露出感激地神情向他鞠躬,又向胡宜頊彎身示意才走到龍床旁邊,守候看顧。
匡顗與胡宜頊不約而同轉身走出壽延宮,一路上,胡宜頊並無開口寒暄之意,總是擺出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昂首前行。
匡顗偷瞄比他矮上截的身軀,只及他肩膀的胡宜頊似是感到他的視線,斗然斜目一睨,臉上略有不屑之色。在陰暗的走道上令他的臉容更顯冷淡,他轉開視線,橫首望向身旁千篇一律的景色。
身為宮中太醫,自當掌管國君之體。自古至今,國君的性命遇太醫息息相關,國君一旦失救駕崩,御前太醫定當隨之而去。匡顗單眉一挑,下眼鄙夷看向胡宜頊的背影。
若在他的藥湯裡毒害宋玄禛,受罪的人自是太醫,屆時兵權早已落入他的手裡,只要把宋玄禛軟禁至死,並無子嗣的他自當退世讓賢,堯國的命脈亦到此為止。
俄頃,胡宜頊目視前方,低聲不悅說:「可以別盯著我嗎?」
匡顗一愣,眨眨眼睛裝作看向別處,發窘道:「在下匡顗,請問太……」
「胡宜頊。」胡宜頊像是知道他要問什麼似的,精簡地說出答案。
匡顗見他擺著一副冰臉,怕是一時三刻難以親近,倒不如一探宋玄禛的病況,知己知彼。他擺出擔憂的樣子,向他打探問:「陛下看來體弱,是否常致昏厥?」
「陛下的體況乃太醫院之密,不得向外人透露。」胡宜頊加快腳步,依然不看他一眼。
匡顗大步追上他的步伐,說:「我只是擔心陛下而已,既是說不得,匡顗就不再追問。」
胡宜頊不作回應,無意再與他攀談。匡顗眼看太醫院在即,黯然低頭,沉聲問:「是否匡顗哪裡不妥,得罪了胡太醫?」
走在前頭的胡宜頊頓足,稍回首一瞟說:「道不同,不相為謀。匡副將莫要多心。在下告辭。」
他頭也不回逕直離去,匡顗站在原地目送那個纖細的身影。在軍中深受部下喜愛的他甚少被拒於千里,冷笑一聲,看來這個太醫並非泛泛之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