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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三章 花之君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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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之君子,蓮也。花之素客,丁香也。
畫中之物絕無半點冗筆,淡潔俐落,見畫彷聞香。
閤中一人單膝跪地,詳盡細說他人之事。人之一生,云云可訴,作畫人頓手愕然,揮退身前之人。
淡墨在畫上暈暈散開,蓮與丁香避不過水墨沾染,一同融入黑墨之中,難分難離。
匡顗,自幼無父無母,與胞弟失散多年。因體格健壯,一十二歲從軍,三年後披甲上陣。我軍對阿伊濟侵境一戰陷入困境,幸得匡顗獻計,隻身夜襲軍營,救俘虜、燒軍糧、引狼群,遂凱旋而還,故此深受軍中兵將愛戴。後得俞胥賞識升為副將,自此於俞府受教,為俞胥得意門生。
宋玄禛一手扯開模糊不堪墨畫,執筆以待,身旁的公公立時換上一張雪白無瑕的冰翼紙,兩手向外一橫,不起半點皺摺撫平在書案之上。
他挽袖掭筆,筆鋒的濃墨在紙上不暈不化,在他的筆勁下不偏不倚寫下兩字。
擱下羊毫,他揚眉淺笑,細語:「好一個匡顗,朕就看你能否才及俞胥。」
「聞說你昨日誤闖後宮,且遇陛下?」俞胥抬起茶托,用蓋子掠過杯沿,輕吹白霧,淡然細嗑一口,悠然自得。
匡顗與他相隔一個小几並坐在匟床上,放下茶盞,點頭說:「末將一時迷途,不虞幸見陛下,匡顗不知陛下在蓬清園賞湖。」
「嗯……老夫視你猶如親兒,你無須在老夫面前如此謙卑。」俞胥欲放下茶盞,匡顗見狀接過他的茶盞輕放。俞胥滿意地點頭,一捻長鬍說:「你甚少進宮,巧遇陛下,也是一件好事。改日老夫再帶你上殿,向陛下薦舉為下任將軍。」
匡顗皺眉抿唇,起身朝俞胥跪下,兩手抱拳過額,俯首道:「謝俞將軍多年栽培與抬舉,匡顗定不負將軍所望成為一代名將之後,不蒙俞府聲威!」
「起來罷,老夫受不起……倘若我兒尚在人間,年紀跟你不離,老夫只是望汝思兒而已。」俞胥扶起匡顗,歲月的痕跡在他惆悵的表情下更深更長,他拍了拍匡顗的手臂,感慨一嘆,堅毅的眼裡彷彿泛起一層薄霧。
「唉,舊事無謂再提。難得今天無須值班,好好返家休息。我也老了,想回房歇息一下。」
匡顗攙扶俞胥,卻被他揚手阻止,老人家自個兒走出屋子。看著他的背影,寬闊的肩膀,直挺的腰板,背負無數戰友的生命,背負國家安危,背負喪兒之痛……匡顗由衷敬佩,但又不禁為之愧疚。
將軍,匡顗對不起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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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日煦煦,君臣見。
蟬嘶嘒嘒,重午來。
早朝宣退,宋玄禛一如以往在群臣浩蕩的恭送下步出大殿,侍者隨他的腳步往御書房走去。天時漸熱,身後的侍者早出了一身汗,但他縱然身穿厚重繁複的龍袍,也不覺半點悶熱。
放下朝堂煩瑣之事,宋玄禛貫徹心靜自然涼之說,不急於回宮,也不勞神思考。行走時牽動的細風,有如秋日清風般涼爽。
他的臉上罕有地掛上輕鬆自若的笑容,半垂雙目,靜靜感受唯其獨享的涼快。離大殿後最近的無騖門是通往御書房、壽延宮及後宮的必經之道,也是宋玄禛自小離不開的地方。
華美的皇宮猶如牢籠一樣,生於帝王之家,基登為王,就注定一生被囚禁於此。他不敢想像宮外的景緻,也不敢奢望親自踏遍這個天下,哪怕心裡只有丁點遐想,貪慾便會從脆弱中破繭而出。
臉上的笑容漸漸化成一抹苦笑,他不自憐、不自哀,一日甘願為王,坐擁江山,就該有身為一國之君的覺悟。
接近無騖門,聞見守門侍衛正與男子交談,絲毫沒有發現聖駕臨近。談得正樂之時,宋玄禛身後的公公怏然一咳,侍衛聞聲轉頭瞥見,立即汦汦噤聲俯首。
男子見狀轉身,一見聖駕,不慌不忙俯身拱手道:「微臣匡顗參見陛下。」
宋玄禛一見匡顗,登時憶起親衛回報。他本想召匡顗入宮一見,如今他不請自來,也省下一番功夫,且不會讓他自以為得蒙聖寵。
「平身。」宋玄禛一抬衣袂,瞥了守門侍衛一眼,勾起一邊嘴角道:「看來匡副將深受愛戴,連盡忠職守的侍衛也被你哄開金口。不知匡副將除了到此閒聊外,究竟所為何事?」
侍衛聞言驚惶俯身,兩個大漢的手腳細細顫抖,不敢抬頭半分。
匡顗從袖袋取出一物,兩手攤開呈上。藏青色的羅纓平放在他的手上,羅纓上有一如意結,巧手精緻,色彩與宋玄禛的青玉相襯至極。
宋玄禛收回注視羅纓的目光,轉目望著匡顗,待他開口說出所以。
「微臣上次發現陛下的青玉羅纓漸有敝而欲斷之色,又在市集恰見這羅纓如此別緻,故買下羅纓,望陛下笑納。」
宋玄禛一聽「市集」二字為之心動,卻基於國君身分不能妄收臣下之禮。匡顗之舉令宋玄禛不由暗忖他別有用心,彼此明明只有邂逅之緣,不該如此上心,只怕他刻意奉承換取官職。
宋玄禛心頭一揪,阿諛奉承、爾虞我詐……這些把戲統統早已令他生厭。就算眼前之物為稀世之寶,也不是送給「宋玄禛」,而是贈給當今聖上。
「大膽匡顗!竟敢以羅纓為名趨權附勢!?」宋玄禛未及開口拒絕,就被人昂然厲聲打斷。
宋曷負手上前,伸手拈起羅纓厭惡一瞥,遂打在匡顗的臉上說:「如此粗劣之物豈與陛下相配?要奉承陛下,也要看它的出自何人之手!」
匡顗默不作聲,垂目視足,任由宋曷冷嘲熱諷。宋玄禛身後的侍者低頭私語,守門侍衛也悄悄抬頭偷瞄,可惜他們都只能替匡顗暗嘆倒楣。
整個皇宮上下都知道只有兩人讓宋玄禛奈何不了,一是太后,二是宋曷。如今匡顗惹上宋曷,就算他的謾罵有多難聽,匡顗也只能敢怒不敢言,宋玄禛更不會出言阻止。
宋曷欲抬腿踐踏羅纓之際,卻被宋玄禛彎身取物的動作嚇住,腿懸半空。宋玄禛不理宋曷錯愕震怒的表情,在匡顗面前手懸羅纓,淡說:「英雄莫問出處……」
他歪首看向宋曷,一臉天真疑問,續道:「若依皇叔之說,難道太祖皇帝的出身不配稱帝?」
「這!」宋曷傾身瞠目,氣急難語,宋玄禛乘勢一笑,好言圓場:「朕知道皇叔絕無如此大逆不道之念,皇叔輔助兩朝天子得宜,乃國之重臣,朕豈會質疑皇叔的忠誠?而且朕對皇叔的敬愛之情,皇叔又豈會不明白?」
宋玄禛別有意味一瞟宋曷腰間的虎符,遂偏首帶笑,目光柔和,笑如春風。宋曷流眄促眉,歷年打滾官場,豈會不懂言中之意。
他狠狠瞪著匡顗,上下打量一眼,低首磨牙,遲疑良久才禁聲道:「……臣,告退。」
宋玄禛點頭目送,身後一眾侍者讓出道路讓宋曷離去,其中幾個曾受氣的侍者暗地竊笑,心裡痛快。
宋玄禛眼見宋曷走遠,長呼一口,此時才發覺自己把羅纓握得緊緊的,打開手掌一看,羅纓已略有扭曲,凌亂交疊。
他輕撫掌上羅纓,越發喜愛,雖知不能收下,但心中某處卻不住叫囂留下羅纓。
「朕欲與匡副將一談,不如到薘清園一敘。」宋玄禛的語氣不似邀請,而是確切的命令。匡顗於禮抱拳應允,隨宋玄禛到水靜亭去。
一行人悠悠穿過重重宮門,宋玄禛吩咐公公到御膳房準備糕點熱茗,以待些兒共斟長談。
沿路宋玄禛對羅纓顧惜不已,細心理順流蘇,拉好如意結的兩旁,不時還把它舉到眼前喜色細看。自宋玄禛還是太子時便開始侍候他的侍者見了,也不禁為之驚訝。他們從未見過他有如此愉悅稚氣的一面,就連生辰、狩獵、弱冠之宴,甚至繼位為王,也不見他露出一絲真心的笑容。
隨後的匡顗隱隱勾起一抹笑容,兩頰的酒窩在麥色的肌膚下更為好看,讓本來嚴肅冷酷的臉龐柔情幾分。
湖水清新的氣味驅走暑氣,在朝暾下走了好一段路,匡顗與侍者都大汗淋漓,宋玄禛依舊清爽自若,只是臉頰微紅,如上了一層薄脂一樣。
他走到水靜亭前頓足不前,一指依依不捨地滑過如意結,掠過每一串流蘇,才踏上石階繼而在石椅上坐下。
侍者在亭前左右排開,御膳房的侍者隨即送上糕點清茶。侍者俯首而行,險些撞上站在道中的匡顗。宋玄禛早在步上水靜亭時收起笑容,他稍瞥匡顗一眼,漫不經心向對坐揚袖說:「坐吧。」
匡顗弓身示意,謹慎地走到桌前坐下,侍者擺好茶盞銀筷,再為他們斟茶才俯身退下。
宋玄禛輕輕把羅纓放在匡顗面前,瞬時移開停駐在羅纓上的目光。
「收回去,朕不需要。」
匡顗定睛看著羅纓,意想不到方才還把它捧在手心萬般疼愛的宋玄禛,竟面無表情,沒有絲毫不捨之色把它還來。
他抬目一瞄宋玄禛,心裡忖度他如此決斷無情,難怪年紀輕輕就能深得眾臣之心。他一執拳頭,毅然伸手執起羅纓。
匡顗抬手把它收進袖袋,餘光瞥睹宋玄禛神色冷峻地看著他執起羅纓的手,但眼光卻透出絲絲留戀。當他仰首對上宋玄禛的視線,卻見他架起君王之勢,舉手投足與一路上所見之人大不相同。
宋玄禛爾雅輕嗑清茶,透著淡胭色的手指令白玉杯相形失色。匡顗看向盤子上的糕點,一片片雲片糕整齊地排列在盤子上,與民間所見的一模一樣。看來探子所說無誤,宋玄禛果然對民間之物深感興趣。他抿嘴淺笑,清茶映出匡顗眼裡的自信,酒窩也淺陷臉上。
「匡副將在逖國一戰之事朕略有所聞,當時形勢險峻,為何仍敢隻身闖入敵陣營救俘虜?」宋玄禛擱下茶盞,抬目續問:「難道你不怕死?」
「死有何懼?他們都是軍中互託肝膽的戰友,家中且有高堂妻兒,不能不救。臣孑然一身,自當營救。」
宋玄禛虎口托頦,看著匡顗的清茶,又說:「聞說匡副將是俞將軍的得意門生,朕相信他不會因一私己慾把你安插於朕的身邊。若然要反,可與俞妃合演一齣美人計取朕性命。只怕世事難料,你……」
話未說完,匡顗敢言打斷他的說話,略顯不悅道:「若陛下不信匡顗,大可免去臣的官職,但請陛下莫要猜疑俞將軍的忠誠。」
宋玄禛對他所言沒有憤怒,悠然執起銀筷,夾起一片雲片糕細嚐。二人不語對坐,匡顗並無忐忑君心,宋玄禛亦無慍怒之色。
宋玄禛吃過一片雲片糕,放下銀筷,施然喝茶,淺笑淡說:「曾有人說過朕很可憐,活得辛苦,不知匡副將有否同感?」
「的確如此。」匡顗頷首,接著續說:「陛下雖坐擁江山,但眾親為臣。史上帝王向來孤家寡人,臣測君心,君亦測之,若說辛苦,君臣同是。不過倘若身無親友便是可憐,那臣與陛下也同為可憐人。」
宋玄禛聞言一愣,臉上客套偽裝的笑容也隨之僵住。自當年那個孩子當面直說他可憐開始,他一直反覆思考自己是否當真如此。登基以後,他告訴自己並不可憐,天子之位並非人人可得,既然能及此位,自是福份。世事有捨必有得,既得皇位,就得捨情。
他單指滑過杯沿,杯中清茶早已見底,茶末相聚。他不由覺得對坐之人實在有趣,若此生能交知己如此,也不失為樂。
宋玄禛欣然抿嘴一笑,舉杯道:「既有緣同為可憐人,何不為友?還望匡副將不時入宮與朕一敘,天南地北,無所不談。」
匡顗替他斟滿茶盞,再與他碰杯,以笑回應。二人豪邁仰首共飲,以茶代酒,對視之中各懷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