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二章 旭日升,天 ...
-
旭日升,天曨曨,百官並齊入宮門。
銀臺過,入朝堂,君臣共議天下聞。
「眾卿家有何事啟奏?」宋玄禛居高臨下地俯視朝中群臣,一身黃袍龍紋帝服,髮挽成髻藏於帝冕之中,不落一絲長髮遮擋龍繡。
一個文官跨步踏上大殿道上,手持牙笏,俯首躬身道:「稟陛下,長江大水,百姓破家,需白銀三千慰民安家。殘戶一百,各需二十,難民兵士多日膳食,共需三百,餘數修葺大橋、堤堰,防大水。望陛下准奏。」
宋玄禛揚袂,昂首道:「准奏,另再撥白銀五百,廣顧沿岸受災之老弱婦孺,助其安居。」
「臣遵旨。」文官深深鞠躬,退回原位。
另一邊位首的老將跨步上前,烏髮並白,長鬍及項,年約知命,但風采不減,廊神采依然。
他彎身低首,聲如洪鐘道:「老臣年過知命,殺敵衛國之心雖仍,但身手不及往昔,且老邁不靈,望陛下准臣掛印還鄉,安享天年。」
宋玄禛眉頭深皺,眾臣見狀不敢舉頭,他思忖半晌,道:「俞將軍無須自謙,先皇與朕信託將軍征戰,將軍次次長勝而還,功不可沒。掛印之事,請將軍暫守將職,朕會細心思量,再作決定。」
俞胥雖感為難,但不得不應允宋玄禛之意。他身為一國名將,又是俞暄兒的父親,身分自是令宋玄禛不得隨意決定,而繼將軍一職之人,必須有才及其,青出於藍。若世間無人能任,將軍之位寧可懸空亦不由無能之士擔任,但將位不可一直懸空,兩者相悖,宋玄禛為此苦惱不已。
「若眾卿無事啟奏,退朝。」宋玄禛望了座下百官一眼,無人啟奏,稍稍揚手,身旁的殿頭官會意高喊:「退——朝——」
百官俯身齊聲:「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宋玄禛在百官洪聲恭送下帶同侍者離開,一出殿門,公公上前問他擺駕何處。他一捏眉心,閉目而行說:「回寢宮。」
公公欠身稍退,一揚塵拂,仰頭揚聲:「陛下擺駕壽延宮——」
宋玄禛的心思全放在朝事之上,不自覺加快步速,邁步而行,都不理身後的侍者追得有多辛苦。回到寢宮,他已摘下沉重的冠冕,走到書案前寫下朝中見過的將領之名,然後用朱砂把不及晉將之人剔除。
細選過後,紙上之名幾乎全被朱砂畫過,剩下的也不合宋玄禛的心意,他們不是年紀老邁,就是難掌軍心,若與他國開戰,必損傷甚大。
他放下毛筆,仰後掩面,方才在道上快步而走,早已令他出了一層細汗。指尖碰到髮根,數縷長髮徐徐垂下。
他鬆開雙手,一手拉出髻上金笄,一頭青絲如水般傾瀉下來。他把頭枕在椅背上,下眼把玩手中的金笄。長睫輕眨,別有風情,宮女一見春心蕩漾。
宋玄禛沒察覺宮女的神色,只擔心無人繼任將軍之位,俞胥實是歷代難得一見的人才,要覓比他更有才者,實在難求。
苦思無果,宋玄禛停下手上的動作,驟覺悶熱,起身脫下外袍說:「朕要沐浴更衣。」
侍者聞言領命,紛紛準備衣衫釁沐,浴池水聲潺潺,白霧縷縷,一股清香隨水而來。
侍者替宋玄禛褪下重重厚重繁複的衣裳,龍袍雖美,但黃袍之下的白衣反而更顯適合清秀的他。
長及腰間的細髮覆上白衣,亮澤的黑髮更顯明麗。侍者慢慢替他脫下白衣,露出白滑的肩背,長期浸泡在花香之中的身體,縱然滿佈細汗也傳出幽幽清香。
他步入水深及腰的浴池,掬水洗臉,一仰長髮。偌大的浴池顯得他纖細渺小,他走到池邊,兩臂交疊,側首睡在臂上。他伸指沾畫池邊點點水漬,晶瑩剔透,倒影如鏡。
兩名侍者從屏風兩旁進來,把備好的繡金常服掛上衣架。宋玄禛見了不禁顰眉,提手指著衣衫向侍者說:「替朕準備青色素衣,朕今天不想再穿龍袍。」
侍者面面相覷,雖不明所以,但不敢有違皇命,速速取下常服,重新備服。
他在池邊閉目小憩,池水隨呼吸起伏輕拍他的背項,黑髮隨波浮散,宛如點墨化於水中。
細風竄進窗縫,柔光透入殿中,宋玄禛露出水面的肩膀頓感微涼,他緩緩張開明眸,轉身把身子沉入池中,水過紅唇,身體漸漸不再覺冷。
待身子暖透,他起身步出浴池。屏風後的侍者聽見動靜,便手持布帕單衣而來。拭乾身子和頭髮過後,侍者伺候他穿上素衣,用篦櫛梳理長髮,半束髮髻,簪白玉蘭笄,腰繫青玉玉佩,不華且實。
他走出殿外,揮退侍者,悠悠漫步。壽延宮外一片假山盤景,了無生氣,松針靜寂無聲,沉靜不已,不如丁香隨風作響。經過重重宮門,蓬清園的風景與壽延宮大為不同,御花園丁香飄香,風淵湖清澄見底,鳥聲喈喈,猶如樂韻。
宋玄禛依舊愛站在石艮橋欣賞湖色,靜聽風聲。他伸手承接陽光的溫暖,柔風掠過指尖,屈指執拳,把手放在胸前。
一記清脆落地之聲猛然響起,他退步低頭一看,瞥見本繫腰間的玉佩半垂橋邊,流蘇懸橋,青玉隨之滑落,落在橋下陡岩。
宋玄禛扶著石欄探身低看,心急取回玉佩,卻眼見它沿岩滑落,落水在即。左右環顧,也不知該喊人來還是親自下橋取玉。
玉佩看似平平無奇,但其實是先王在太后誕下宋玄禛時贈其之物,為求兒子安心定神,是獨一無二的瑰寶。
當他正想攀越石欄傾身取玉,一個身影從旁飛身而至,腳點湖面,沾起一滴水點落於湖中,泛動細細漣漪,宛若游龍。玉剛沾水,著即被人帶出水面。
丁香細瓣飄落,劃過那人的臉龐落在湖面,漣漪相交,別具景緻。他輕踏石橋,一躍而下,挺身站在宋玄禛面前。
男子年約而立之年,約莫比宋玄禛高上一寸。黑白分明的眼睛炯炯有神,鼻樑高挺,嘴唇菱角分明,有如小山並立,英氣不凡。宋玄禛抬首與他對望,男子不卑不亢地看著他,不移分毫。除了皇親國戚外,敢正眼看他的,就只有眼前這個男子。
宋玄禛皺眉上下打量他一眼,暗忖這個人的身分,見他魁梧奇偉,皮膚淡褐,且輕功不凡,敢是武官。倘若非也,怕是刺客。
他想到這裡登時一愣,側身退後兩步,苫眉努目。他心知自己的武功不及此人,若對方真是刺客,恐怕獨力難敵。
「請陛下察看玉佩有否撞損。」男子倏然彎身遞玉,恭敬撝挹說。
宋玄禛被他的舉動嚇住,但他聽見男子所言,頓時冷靜下來,心中也有一種莫名的空虛。他接過玉佩,細看後發現玉佩並無撞損,才鬆了口氣。青玉的暖意漸漸在手上化開,一路過來慢步吹風,本來溫暖的手早已冰冷。此時青玉帶來對方絲絲的暖意,握在手中,漸褪手寒。
他不敢將它重繫腰間,也不敢把它放進袖袋,只是一直緊緊握在手心,五指緊捏,生怕青玉再次掉落。
他把握緊玉佩的右手放在身後,轉目望向眼前之人,淡說:「你怎知道朕的身分?」
男子抱拳低頭回答:「微臣今早在大殿外有幸一睹陛下聖容,故認得陛下。」
宋玄禛隨意點了點頭,沒生多疑。大殿內外盡是文武百官,一直以來,根本沒能看清每張臉孔。有人為官數十載,一生無緣一睹國君容顏,至死方休,最後也沒能讓國君記得他姓甚名誰。
他回身看著漣漪平息的湖面,左手往後握著右手的手腕,原先緊繃的情緒漸漸放緩下來,回復一貫的淡然,問:「你叫什麼名字?位居何職?」
「微臣匡顗,御平軍副將。」男子抬頭挺胸道。
御平軍以英勇善戰見稱,上陣殺敵無數,更在俞胥帶領之下越發神勇。軍中將士絕無異心,誓死效忠聖上。無戰事之時,定會緊守城都宮廷,克盡禁軍之職。
宋玄禛下眼凝視湖面上的倒影,見匡顗不偏不倚地直視他,當下覺得有趣,又問:「你不怕朕?」
匡顗依然昂然正視他,臉上沒有絲毫懼意,反問宋玄禛:「怕什麼?」
宋玄禛聞言一愣,微風吹過,平靜的湖面泛起細細波紋,丁香的香氣隨之飄散洋溢。
自出生以來,從來無人不懼他的身分,也無人敢反問他任何問題,臣下總是一口「惶恐」,一口「知罪」。而先皇跟他總是有話直說,言辭不藏暗意,一問一答,父子無間。
水面的波動讓他看不清匡顗的容貌,他微揚嘴角,那似笑非笑的表情與他精緻的臉容讓人眩目,匡顗眨了一下眼睛,遂依舊一副凍凌嘴臉。
「既是副將……可朕從沒見過你跟在俞將軍身邊。」宋玄禛挑了挑眉,左手輕畫過石艮橋的低欄,以質疑的語氣說。
匡顗頓了一下,少頃開口說:「微臣甚少進宮,除了上陣,平日在城都駐守,故陛下未曾見過臣。」
「城都駐守……」宋玄禛意味深長地悠悠說出四字,思量片晌,續說:「你曾參與哪場戰事?」
「逖國上代單于阿伊濟侵境一戰。」
宋玄禛看向他,不發一語靜待他續說下去,可等了會兒,仍未見他再開口,二人相視而望,氣氛難免有些尷尬。
宋玄禛瞪了瞪眼,有點訝異問:「就只有此戰?」
「是。」匡顗清楚肯定地吐出一字。宋玄禛一手撫上額頭,閉目輕嘆,實在有點難以置信此人竟年紀輕輕單憑一戰便晉升副將一職。他的手慢慢移至太陽穴,屈指輕按,暗忖軍中晉將之事未免太過兒戲,易將之後定必親掌晉升之事。
他睨了匡顗一眼,隨即搖了搖頭。宋玄禛見識過他的武藝與為人,本想把他納入晉將之選,可得知此事,降級一事也在心中盤旋。
「蓬清園乃後宮禁地,非臣下擅闖之地。朕這次不計較,你速離此地。」宋玄禛長袖一揮,負手挺胸,直視湖面,不屑再看匡顗一眼。
「臣告退。」匡顗揖拳低首,不作多看,旋身退下。
他步過丁香樹下,牽起丁香的香氣。在宋玄禛的印象中,匡顗只是一個虛有其表、有名無實的副將,可嘆他空有一身好武功,點水縱身、落地穩紮的功夫不是易事,但憑一戰奠定副將之職,恐怕朝上有人刻意拉攏。
宋玄禛看著青藍透徹的湖面,蜻蜓點水,顫翼飛去。他向靜若明鏡的風淵湖沉聲道:「替朕查一件事。」
身後響起一把沉穩的聲音:「陛下請吩咐。」
他昂首瞧著湖面的黑影,不緩不急淡說:「徹查匡顗此人,不日回報。」
「是。」黑影瞬時消失,仿如不曾出現一樣,不帶動一片葉子。
清麗的臉龐猛然冷淡如霜,雙目間透露出絲絲陰冷,宋玄禛一捏手中的青玉,冷笑低喃:「哼,竟敢在朝中拉關係,朕就要看看誰如此大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