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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传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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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阿罗。
不用看他,我都能想到他的小眼睛里满是诡谲的算计。我猜不出他在想什么,也不想去猜。我很累,格里姆肖他们一定也是。那么多的灵力不是说放就放。可是战争还没有结束,我们不能让任何人看出我们的倦态。
我停住了脚步,立在原地,极慢极慢地向阿罗侧转过去。他们说,这样能给人以压迫。那时,阴云正好一点点地散了。我余光扫到格里姆肖的身子顿了顿。他看起来原本是不想理会阿罗的。但是我停下来了。这个时候,步调一致是基本的迎敌策略。所以他也停下来了。然后是希尔和拉姆。我们四个站了一路,倾斜的直线,足够逼仄,足够锐利。
阿罗迎上我们的视线,眼神带着近乎献媚的虔诚,但不足以抵挡眼底汹涌的贪念。他首先向我们鞠躬,“尊敬的阁下,我和我的同胞十分感谢你们为我们消灭黑暗,消灭魔灵。只是,这两个罪人,请勿要随意处置。按律法,任何随意对罪人作出未获批准制裁的人,将视为犯法。我和我的族人都不希望诸位英雄的称号蒙上尘埃。我相信你们会做得很好,就如同你们对待莱斯特一事上。当然,我还想恳请你们替他松绑,再由我们的卫士将他看守。我并不怀疑你们的实力,我们有目共睹,我只是担心我们解不开你们的束缚。”
他一股脑得把想说的都说了,丝毫不给我们插话的机会。他担心我们拒绝,他太怕我们拒绝。他远不如所表现的自信,因为他心中比谁都明白他所谓的律法,所有的冠冕堂皇,在我们的能力面前,根本形同虚设。
只是,“很可惜,没有人能阻止我去做任何我想做的事。”我甩袖走开,身着的黑裙曳尾在地上画了半个圈。格里姆肖注视着我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伸手勾住我,然后向阿罗颔首,“谢谢你的提醒,说实话我几乎都忘了莱斯特的存在。”
格里姆肖的话不是嘲讽。炎魔现世,大敌当前,又有谁还会想起被当作棋子利用的图腾死士,何况他尚不是一名真正的死士。
这话听在卡伦耳里,却变了味道。他们发出不慢的嘶嘶声。他们身后,冷杉树掩映的高地,古堡的所在,铺天盖地的钝响无预兆得如山崩贯耳。所有人,循声望去。
最先看清事态的是被缚于半空的莱斯特,他摇晃着身子企图摆脱绳索的桎梏,去响应远方的号召。于是我们豁然开朗。那钝响是牢狱的被毁坏,山头上扑面而来黑压压的一片是成群结队的混血儿。有刚重获自由的囚徒,更有远方风雨兼程才赶来的旅客。
等到所有人看清所有人,卡伦小小的队伍里爆发出欢呼。没有人指责他们。所有人就像于沉默中达成了协议——等那群混血儿靠近,再做打算。我们和其他人一样无声地站在原地,格里姆肖勾在我肩头的手故意不放下。拉姆和希尔手挽着手在稍远处。
短暂的沉默与等候里,塞恩斯伯里与霍尔布鲁克抱着少许的侥幸,固执以为没有人会注意到他们。他们没有逃跑,也不会逃跑。他们的骄傲和野心绝不容许他们就此铩羽而归。他们小声地商议着,商议着利用混血儿作最后一击。先前的魔灵召唤几乎耗尽了他们的力量,他们已没有多余的气力再施展别种大法术。
让我们等待良久的混血儿现在终于到了我们面前。首当其冲的是衣衫褴褛、伤痕累累的混血儿。他们毫无疑问是被霍尔布鲁克利用、被阿罗折磨的可怜人。报仇的渴望点燃了他们心中的火,不顾一切得渴望快些再快些。他们之中有些人甚至都不能站直,也不惜手脚并用着攀爬、跳跃。现在,他们来了,尖锐的獠牙带着染血的欲念,随着因吼叫而大开的口腔裸露在阳光下,未裹紧的皮肤被照得发亮。脚步盲目而急促地冲向沃尔图里、冲向卡伦、冲向我们,冲向所有人。
塞恩斯伯里与霍尔布鲁克小声念着咒语,我们都有听到。希尔和拉姆向我和格里姆肖投来征询的眼神,我们不动声色地摇头。他们被恐惧和愤怒浸染得太久,太危险,死了,也好。
我们朝阿萨迈特兄妹比了个手势。此时,匕首已回到他们手中。他们蓦然飞跃而出,身形灵活敏捷地穿梭在混血儿之间,手中刀光不止。他们的动作之快几乎超过了年轻人的视力捕捉范围,唯有不断破空的突刺和落满一地的头颅在向他们昭告,匕首下的亡魂。
这是一场毫无悬念的斗争。
混血儿成片地倒下,成片地拼死,终于尸如堆山。那些年轻的,凭着一腔热血而作战的人,迟疑了。双眸因惊恐而瞪大,然后没命地后撤,奔逃。他们再快又如何能快过掷出的匕首。匕首如游蛇穿梭过溃逃的队列,每一次风声响起,便是几条生命的终结。
这无望之中,有人义无反顾地逆流而上。是卡莱尔带着他的家人,也是他最值得信赖的战士。阿萨迈特兄妹的匕首已经掷出,看清卡莱尔几人面孔的时候,连他们都是一震。我们并不想杀死他们,或者说他们现在还不能死。
帕斯莫尔咒骂一句,和普鲁登斯一起伸手,指尖有光点闪现,光点落在匕首的方向,却也只能勉强改变其前行的轨道。匕首,带着龙吟虎啸,几乎是擦着卡莱尔和爱德华的头颅贴过。幸好,他们只是被划掉了几缕发丝。
帕斯莫尔和普鲁登斯抓住飞回的匕首时候,卡莱尔和他的战士连眉毛都没有皱一下得瞪视着他们,“他们是大难逃生的混血儿,是远来澄清的混血儿,不是穷凶极恶的罪人,你们为什么杀他们?”
褪去阴云的天空,阳光闪耀得刺眼,落在卡伦一家的皮肤发出钻石样的光芒。看,连上天都在为他们的正义拍手叫好。可笑的正义。
“因为他们是混血儿。”回答他的不是我们,是塞恩斯伯里。唯恐天下不乱的他此时此刻大抵看到了一场最符合心中预期的闹剧。不管意图所在,他所言不假。
但这个太诚实的回答让卡伦愤怒。他们向阿萨迈特兄妹逼近,一步两步……直到几乎鼻翼相贴的近距离。阿萨迈特兄妹握匕首的手颤抖着,我想不是恐惧。他们鲜少意识到恐惧的存在。是恼怒,极力克制的恼怒。卡伦犹不自知。
“生为混血,不是他们的错。血族与人类相爱,同样不是错。你们深谙法术就该比任何人更清楚,当日在沃尔图里所见的混血儿,受人法术控制,受人法术折磨,才落魄到那般境地。你们不问罪魁祸首,却对他们赶尽杀绝,又算什么本事。”
说话的是爱德华。话说得不客气,更不客气的是他。伸着手直指鼻尖犹如教训的做法,毫无礼貌可言。阿萨迈特兄妹或许还极力克制着不满,而感受到主人怒意的匕首却不由分说地挣脱他们掌心,直刺爱德华。并没有真的刺刀,可等阿萨迈特兄妹匆忙去找,光是匕首散发的寒气已将他的手磨到血流不止。
***
格里姆肖朝这对兄妹比了个手势,他们快速从卡伦面前跳开。就在卡莱尔以为爱德华的受伤终换来我们妥协,他们掌中匕首飞掷,在法术操控下螺旋来回,取走了剩余所有混血儿的性命。卡莱尔又惊又惧又怒。是,是他的错,是他错把注意放在他们绝妙的身手,而忘了他们同样是一等一的魔法好手。
可是他还记得一点——他们听命于格里姆肖。所以他转向了格里。不等到发问,格里便自顾自地回答,“为什么要杀他们?他们分明怕得放弃了抵抗。因为惧怕是个微妙的东西。今天他们怕我们,但他们不会一直怕我们。等到他们不怕的一天,会有怎样的后果,谁都不知道。”
“所以,斩草要除根么?”卡莱尔反问的声音因愤怒而颤抖。
格里没来得及回答,纵然他本也不打算作答。玖兰枢的声音懒懒地,却不容置疑地横隔入来,“不用管么?他的伤势。你们的匕首,看起来很不一样。”
“很不一样”几字让阿罗眼中放光。我淡淡掠过他,对上玖兰枢的视线,“无碍。能愈合的。只是稍稍慢些。”
“如此。莫非是我想想中的那几件?”
“正是。可惜大多俱随主人的陨落,陨落了。”
“可惜了。”
“不能更可惜,不是么?”塞恩斯伯里十分大胆地走到我们之间,“一度辉煌的神兵不知落于何处,等待着继任者重拾荣光。神赐之人,或许在明天到来,或许永不出世。我们甘心就此陨落,甚至连人类都可以践踏我们的头顶?不!当然不!所以,我们理应重集上古者的力量,借由这份力量重塑当年盛世。”
“你可真是有胆魄。”格里姆肖摇了摇头,又指了指玖兰枢,“你眼前的这位,大概不会太认同你关于‘人类’的论点。”
“那么,您呢?阁下。”
“我?”格里仿佛听到了极有趣的问题,大笑起来,“我怎么想不重要。”后面半句话他没有说,但我十分清楚,他那未尽的意思里包含的是,重要的是你要死了。
他和我甚至用不着看对方,就已足够的默契发起流放法术。由于先前外放的灵力还没来得及全部收回,并不需要冗长的铺垫为法术预热。荧光绽开,塞恩斯伯里和霍尔布鲁克的身体被光茧包围,光茧外回旋的是我们对他们的宣判。
施加于他们躯壳、他们灵魂,是最高等的流放法术。在此,我们将他们流放于时间夹缝,灵魂与血肉分离,间或擦肩而过、触手能及,但永世不得重融、再组。
当他们的灵体从光茧中消失,我和格里姆肖打了个响指。伴随声音同步的是绳索的紧绷,莱斯特全身肌肉、脏器被无限制勒紧、压缩。无限攀升的压力之下,他痛苦得嚎叫。卡伦们奔驰到莱斯特悬浮的躯体之下,组成阶梯人墙,弹跳到刚够触碰的高度,企图将他救离。
只是,法术面前,赤手空拳有多无力,不亲身经历,他们怎么都不愿相信。最终,他们也只好眼睁睁地看着莱斯特的身体在眼前炸成碎片,血肉溅了他们一脸。
阳光沉淀,我抬手挡住光线。这么些年了,我却仍喜欢不起阳光满照的日子。失去光影的斑驳,那些人的神情真切许多。我慢慢地转头,视线慢慢地扫过那一张张年轻的脸庞。卡伦的失望透顶,阿罗的惊羡和好奇,以及年轻人参差不齐的情感——有惊惧,有敬畏,有憎恶,也有各种情绪的掉色盘,但我想唯独是没有纯粹的喜欢。
一切与多年之前重合,与每一场战役的结束时分重分。迷离的光线,错乱的时空,我仿佛又回到了那些年。那些为我和我的同辈高唱赞歌的日子,那些把我们推崇至极的日子。鸣号,礼炮,和纸花。沐浴在所有象征荣誉和胜利的光辉下,却无多少人真心为我们庆贺的日子。
景致在变,人在变,不变的是我们和别人之间,永远的鸿沟,名为力量的鸿沟。
恍惚中,我听到贝拉冲到我们面前,质问我们,“良心呢?”良心?就算有,大概也被狗吃了差不多。活得那样长久,连年岁,连自己都已开始模糊,又怎会找得到涉世之处的美好和小心翼翼怀揣的不能破碎。
格里姆肖拍了拍我,看他的眼光似乎和我一般也看到了远方。极远的远方,记忆中的远方。然后我们同时抬起手臂,眩目的光晕里,我们带着拉姆和希尔,带着鲍尔和阿萨迈特兄妹,消失在众人的视野里,留下他们的议论也好,想象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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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就此消失。沃尔图里派出一批批的卫士,四处搜寻,莫不无功而返。卡伦苦苦在我们旧宅前等待,不知是要个说法,还是纯粹想要我们回归。再又决心的坚持也抵不过太多年无望的等待。我们音信全无,各方终于慢慢放弃了执念。
他们永远不会知道的是,我们一直都在。在他们见不到的阴影,看不穿的暗处,注视着他们,知晓着他们的一切动向。而若我们不想被人发现,便绝没有人会发现我们。
因为他们不知道,所以他们之中的许多人戏剧化地以为,我们随着那场战争的结束而消失,就好比完成任务的NPC被系统自动销毁。慢慢地,我们成了传说。这个时代新编新成的传说。稍有些年纪的人总会在茶闲饭后向他们的孩子提起,略过一切负面,把我们俨然塑造成最虔诚最英勇的战士。
这么些年里,我们也并非深居简出着与世隔绝。我们时常旅行,到各个地方看看,在各个城市里生活,以不同的样貌、不同的身份。人们不会为我们的突如其来或是影踪全无而疑虑,他们的记忆随着我们的来去而改变。
后来,我们又回到过福克斯小住。那时蕾妮斯梅已经长大,不知出于什么理由,阿罗允许她活了下来。如果那天被我们屠戮的便是全部现有混血儿的话,那她便是这世间仅存的混血儿了。贝拉和爱德华同她讲着我们的故事,讲着他们对我们从期望到失望又到期望的心路历程。
我们在屏蔽层里听他们讲着一个又一个故事,格里姆肖与我说:“当真正逝去,无论爱与恨,总期盼着再见。”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