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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假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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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很多人问我,为什么要装作人类?分明是纯正的血族,有着至高的地位和天赋,为什么甘作不起眼的人类,隐匿在茫茫人潮中?又或是存心想要戏弄无知的后辈,想看他们知道我真身后的惊怒交加?
我从不回答,俱是一笑而过。倒不是什么屑与不屑,活得久了,多奇葩的事也都见识过了,渐渐地,也便不会再有那样分明的赏识和轻蔑。相对的,对什么也都不上心了。我从不回答,因为我从未想过。已不清是多久前,左右是许久前便有了这习惯,作人类打扮、混迹于人群、却又不与人类怎样接触。
近一次被问到这个问题,源于和卡伦一家意外的正面重逢。那时我们有许久未踏上美国的土地,偶尔经过,也是匆匆,少作停留,更莫说是拐去福克斯那样偏僻的小镇。对于蕾妮斯梅的兴致也在她长大成人和阿罗的放任态度下,渐渐消磨。
重回福克斯是找遗落的兵器。大战后多年,迷糊的冥府之主忽与我们联系,说是当年回收魔物之际,遗落了一件冥府兵器。冥器可以虚化,虚化后的兵器被狡黠的魔物藏进人间界,以备卷土再来。按创世时的约定,冥界中人不可临凡世,纵然冥界与凡世有通道相连。
我们顺着他所提供的线索满大陆得搜寻,纵然每到一处,更多的时间花在了游历与玩闹上。在这般走走停停和冥府的不断催促下,我们于意外中确定了冥器在福克斯森林的某处山涧古树下。印象中魔物并无太多机会和必要到福克斯去,既然来过,大抵是当初探查变形人秘密时的遗留。
我们没有撑开屏蔽层也没有隐匿气味,大刺刺得就去了。即便卡伦仍在,依他们的能力不可能嗅到我们的气息——我们的味道对于他们而言太淡,淡若虚无,淡若烟气。谁都没有料到的情形下,他们来了。我们面面相觑,才后知后觉得发现阿萨迈特兄妹身后还染着年轻的血气——那是他们早餐的遗留物。
并不是卡伦来时我们了无察觉,只是懒于再跑第二次的我们想着随便清除记忆便好,也就压根没将来人放在心上。卡伦的味道,我曾经是能辨别的。可他们毕竟那样年轻,少许不见,便于这万千世界万千新生代的味道融为一谈,无从分辨。
他们想要谈谈,我们既无法赶他们离开,也还没办完正事。我和格里姆肖随他们走了,希尔和拉姆本与他们不熟,正好留下处理。阿萨迈特兄妹则之间一溜烟走远,我懂他们受不了卡莱尔似的说教。
你兴许会问,回收兵器可需要这么多的人手?自然是不必的。我们不过借着收集兵器的借口,出来一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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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莱尔和我们聊了很多。用“聊”这个词,是不准确的。更多时候,是他在说,我们在听。他有了许多感慨,物是人非,沧海桑田。孩子一日日得长大,却不会苍老……曾经熟悉的人类,不再身强力壮,病痛苦难折磨着他们脆弱的神经……我并不很了解,久别重逢该有的面目,却也觉得不该是这般模样。
后来我才意识到,那其实是种精致的修辞手法,名为铺垫。话题终于转向了多年以前,我们甫一相逢时的那段日子。他说:“我始终想不明白,那时的你为什么要假装人类。听阿罗说,你们是继承了远古的血脉,生长于博学纯正的庞大氏族——那是所有年轻一代的憧憬,也是吸血鬼历史中的骄傲。而你为何不愿承认?”
为什么?
我看向格里姆肖,他也在看我。我们的眼里是难得一见的惘然。为什么从不承认,为什么用人类伪装,因为一直那样做着。至于更深层的缘何,我却是从没细想过。格里姆肖摇了摇头,显然是同样得困惑。
卡莱尔凑近了些,那么多年了,他的眼睛还是初见时的清澈,纤尘不沾,“你是不是从没想过,大小就接受着最正统的教育的你,为何从心底抗拒着这种唯我独尊的观念,为何甘愿混迹被正统视为污浊的人类之中?因为你的心,还是善良的。因为你只是不愿承认,你讨厌着这一切迂腐、陈旧的观念。”
我或许不知道我那样做的原因,但这却绝不会是我所不知道的那个答案。因为他从本质上便错了——没有任何人向我和格里姆肖,以及同时代的另十一名同伴灌输任何的信念与思想。相反,是我们将思想灌输于他人。
卡莱尔仍不觉,“吸血鬼世家追究门第与品级,他们不惜诉诸暴力甚至战争以维持那星点的可笑领地——他们不缺土地,不缺房屋,不缺仆从,他们只是受不了领土被侵犯的感觉。为了无谓的虚荣而伤害弱小的人类,诚然是该为任何吸血鬼所不齿,而可笑的是,他们得到了遵从。”
就像是某根断裂的弦被连上,我忽然便想明白了所有因果自问中缺失的一环。格里姆肖亦是。
卡莱尔的理解或是他本人对世界和现实太美好的期待,但他提到的“领土”一词,却很重要。和动物、和人类一样,血族亦有着即将的领地观念。如同其他族群的越界会引来动物间的决斗、领土问题是任何人类国家政权的核心之一,血族在“领地”二字上,决不妥协。
但不可避免的,我们总会有那么些时刻需要踏上别人的领土、又不愿别人知道我们曾在他们领地逗留——不是担心被怀疑,正是因为本非在干好事的道理。正式的造访是外交上的策略,偷偷的入侵若被察觉,在冒进者中甚有可能以战争为结局。纵然生长于战争的年代,我们亦希望避免不必要的战争,因为不必要的战争会扰乱我们的计划。唯有人类,不论隶属于何处领主的人类,纵然踏错土地,也最多落得“愚笨”二字。
这是我们最初作人类打扮的道理,放之今日一样适用。即使今日的世界已不见那样频繁的硝烟和战火,可领地二字仍是太多血族心中的禁忌,不论他们自己是否觉察。
拿卡伦自身为例,当初维多利亚夫妇一行三人贸然到福克斯觅食,他们的紧张感溢于言表。诚然之中有我们的推波助澜,卡莱尔又兴许会说他是为镇里的人类着想,但这仍不足以充分解释,在那群外来血族初临树林边界、尚里人类很远,他们便如临大敌的表现。你约莫会说,是为了我。当时的我尚以人类身份混淆视听。但你应记得,我将自身的气味掩化得太淡,淡到卡莱尔有时也会疑虑,我可真否是人类。
是的,我想是关乎领地的,源于生命本性中对于“自我”最粗糙、最天然的诠释和维护。有关乎领地便有关乎争端。避免争端的最好方式便是避开领地问题,而避开领地问题的直接方法又是避免成为会对他人领地造成直接侵犯的个体。
无关乎喜欢与厌恶,无关乎高贵与卑贱,只是针对于当时,解决问题最直接有效的方法。
*
然后我打断了卡莱尔,“你愿意相信和平、愿意尝试与人类和平共处,是你的权利。但那却不是我的理想。我生于世家,服务于世家,从未有过也不会有为人类着想的念头。我装作人类有我的打算,但我想我并不会告诉你我的打算为何……”
“可是……”他打断了我,“我只是想为你提供一种更好的处世方式。”
“而你似乎忘了,活得更长久的是我。老人总是很固执,所以莫要妄想着轻易改变老人。”
他张了张嘴,欲言又止,却听到爱德华默默嘀咕一声,“明明不是刻薄的人,却偏要装作刻薄。”
我笑了。我是怎样的人?这是个很难回答的问题。不同的人对我会有不同的评价。他们有不一样的观点,而我在他们面前展示的我也不尽相同。
我们的年代没有太多他们想象中的美好。一段关系的发展更多是为了某个实际的目的服务。没有太多的真心和相惜,说穿了不过是在假装和选择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