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自归处》尘言洲

4、山外路外

　　沿着河一直走，找寻尽头。
　　马路一直是弯曲延伸的，是从这里开始通向远方，还是由远方而来，止于这里，已不得而知；能够清楚知道的是，我们的起点就是这里。
　　下午放学后，吃饱饭的我们只有瞎转悠，找到好玩的地方静待夜幕降临；老师们就不一样，除去一天下来粉尘的袭扰，小憩之后便约一俩去马路上散步，因高山遮阴，聒噪一天的路面也随习习微风归于平静，风卷来的的沙终归化尘。
　　很久之前便听说，在马路的尽头有一个很大的大坝，百米高，宽不知几百丈，如此云云。在学校读书这么久，还没去过，连大哥都只是看到有人骑摩托说要去，或是拿着轮胎内胆做泳圈去这水库的。这水库真有这么大吗？
　　“走喏，一起，这么大的水库值得去看，说不定还可以去游游泳呢，哈哈！”陈国率先催道；大哥想了会说：“嗯···可以去看看，但是不要去游泳，听说那水库淹死过人，有水浸鬼啊！”这么新鲜的提议，不一下子，云集响应，如影跟随，顾不上想水鬼的事了。
　　路上有很多人，一堆间或一堆，虽然各自的目的地不同，但决定去水库的我们这一堆人人数不少，相比之下，我们散步散出了气势，以至于显得格格不入。“你们干嘛去？这么多人，散个步还成群结队的，想打群架呀你们！”康主任叫道；“没有，绝对没有，康主任，我们哪是要想打架呀，你看这还有女生在呢，更何况这马路上有这么多老师在呀·我们只是想学学夸父追日，走的快了点······”陈国急忙解释说；康主任抓住陈国的耳朵说，“你可是到学校出了名的呀，还在这给我打哈哈。”“主任，我们只是一起去散散步，玩玩。”我怯怯地向康主任解释说，“时间也不早了，康主任你们肯定还有事商量，我们不会惹事的，让我们走吧。”康主任恨铁不成钢双手插腰道：“你说你还是个好苗子，怎么跟陈，嘿，好你个陈国，你还跑，你。”康主任大概忘了自己已经松开陈国的耳朵了，我们成功躲过一劫。
　　越往远处走，人便越少。到这里老师很少来了，终于可以松一口气了，“哈哈，看到刚刚康主任那气的，两个鼻孔直冒气呢，肯定！”李同学捧腹大笑说；陈国愤懑道，“我靠，还掐我耳朵，凭什么我和成绩好的玩就会带坏他们，怎么不讲我跟你们玩，我就近朱就变红了嘞！” 大哥看向我，再看向他，开解道：“反正已经躲开老师了，管他呢，继续走吧！”也是，就把刚发生的当成一个笑话就好，何必纠结那么多呢。“等——等，有情况。”小李立马蹲了下来，给了我们一个暂停的示意，疑惑道：“美术老师怎么在这，碰到康主任也就算了，只好认命，现在还来另一个老师，今天看来是不宜出行啊！”说完小李仔细观察着，身边有一个男的，那会是谁呢？以前没见过呀，俩人还坐在一起，来这么远的地方，我们便一同凑了过来，小李头压在最下面，一个顶着一个，“啊，美术老师这······”女生似乎明白了点什么，而我们只好观赏着。突然美术老师把眼睛闭上了，身边那个男的将头伸了过去，“轰隆······”一声巨响从身边闪过，我们没有因美术老师的行为惊叫出声感到庆幸，却也暗自咒骂这货车来的不晚不早的，扬起的灰尘迷离的装饰了美好的这一幕，只是我们最后发生了没有，不知道谁的先后。
　　货车疾驰而去，像带着荣誉和胜利；我们徐徐前进，好似做贼被曝光无声哭诉的悲壮者。
　　美术老师和男友有相敬如宾的端坐着，我们齐齐向美术老师问好后，迅速撤离了，没有给她询问的机会，或许，当下，美术老师没有这个想法吧。夕阳斜照山头，透过山坳，映在美术老师的脸上，恍若天外仙。
　　美术老师也是来乡村支教的，同欧阳老师一样。她们年龄都不大，只是年长我们八、九岁的样子，在学校都叫她们大姐姐，在周末，她们会乘早班车去县城，之后再回家。这里一天有两班车，天微微亮时第一趟就开始了，而第二趟得要等到下午。
　　我们的语文老师，欧阳玲。她是最早来我们学校支教的，她最初自我介绍时就讲过，她也来自农村，她知道农村的所有，知道作为农村孩子的心愿期盼，但她更肯定过农村孩子的天真、童趣、好奇、对新鲜事物的无限向往，鼓励我们要靠自己，努力学习并走出去，到更远、更好的地方看看。
　　在周末的时候，如果欧阳老师不回县城，她男友会来学校待一天，陪着老师，像美术老师一样，趁着夕阳来路边、河边散步，有说不完的话，山青水绿映衬，天阔云轻伴同。然而不得不感叹山路遥远，颠簸曲折，毅然斩不淡此情长久；纵然山水阻隔，某个夜晚，虫鸣蛙声里，透过窗，月光轻盈，欧阳老师会不会睹物思人？相隔万里，遥遥天际，迢迢不尽，归期是相聚之时还是离别之际？谁都说不定。
　　在有要紧事时，错过班车再想要出去便很困难。除非偶遇到要回城的货车，前提得副座是空的，但很多情况下是不幸的，有时会有拖拉机开过，蜿蜒的山路，略有颠簸，加上拖拉机本身的原因，不到万不得已是不会坐的。恰巧那天欧阳老师家里有事必须回家一趟，恰巧那天有拖拉机回城经过，恰巧，一切仿佛注定，错过了，等来的，并不是最初假想的，却也能够达到目的，是该高兴还是遗憾呢？欧阳老师也得坐上颠簸的拖拉机上路，趁阳光不燥，和风正好，在拖拉机的烟气中些许颠簸中稳行渐远，安然而至。
　　还记得第一天上课，我们全班去山上采花，用瓶子装上，灌满水，端放在讲台上，待花香飘向教室每个角落，静等欧阳老师。欧阳老师感慨的说：“花真香，很好看，谢谢大家，大家要努力哦！”，深深鞠了一躬。欧阳老师是第一个对学生说谢谢的，我们感到莫名的兴奋，脸上有点红彤彤的不自在。
　　每天必备的古诗词三首，是欧阳老师安排的任务。后面黑板上每天都会抄上三首古诗词，每首诗每天都由不同的人来写，欧阳老师说这样记得更加牢固，还可以练好粉笔字，也许我们之后不会成为在黑板上教书、写字的教师，也许我们会就此远离课堂，奔向各自选择的道路，也许我们都长大了以致时间模糊了各自的脸，但还是会记得，时光中曾经有一位好老师有陪我们共同成长过。
　　我们继续向目的地奔去。这里，以前也来过，那时水稻已经收了，田里长满了四叶草和紫色的小花，上面飞着蝴蝶，停留着蜜蜂，还有从秋收留下的稻禾杆子长出的嫩草，依然带着稻禾的亮绿，时有水珠在上头。
　　那时，这些田里有白色的鸟，长腿长脖子，很怕生。当时我们一行人分成三路，上了田埂追白鹭，慢慢靠近，它们正认真的拣着田里的遗穗、稻谷，有时还会争抢没被割下的稗子，上面满是空壳的稻谷；每当我们向它们跑去的时候，它们早已经飞上了天，拍打着翅膀落在另一座山头，又用嘴修理羽毛了，几经闹腾，终究是与它们无缘，夕阳送别了我们，丛林归于宁静，偶尔几声鸟叫虫鸣。
　　现在可以看得见的山腰马路两头里，只有我们一行人，山坳间的河，越发青绿，也越感觉深，大坝应该就在不远处了吧！
　　天渐渐暗了，夕阳的脚步更快，又转过了几个弯，终于看见。一块大石头立在拐角处，上面写着：桃园水库。一个小山头挡住了视线，石头旁边往下修了路，却坑坑洼洼不见平整，看来是通到水库底下了。赵高高兴的说：“终于到了啊，下去一睹真容，看它得有多高！”小李不安地问道：“人可以下去吗？这水库感觉蛮高的，水肯定好大，太危险了吧，看看再说吧。”想想觉得也是，但陈国却一人先冲了下去，来不及思量了，我们便慢慢跟着走下去。
　　这里乱石林立，除了石头缝间有几滩水，都有很久没被淹过的痕迹了，抬头一看，感觉水库就会崩塌，立即洪水肆虐，所有的会在顷刻之间化为乌有。恍惚之后，水库依然，我们依旧。我们捡起小块的石头朝上面扔去，都碰壁而落，诧异这水库这么深，为什么还有人来游泳，况且这水也不干净、清澈。各自挑了几块能够很好打水漂的石头，都留了会儿，带着疑惑原路返回。
　　翻上刚刚的小山头，能够清楚地看见水库里的水已满至坝口，从上游流下的水在这里汇聚，被人随意扔到河里的塑料瓶、装过农药的玻璃瓶、折断的树枝、木头均在这里相遇、停滞，周围还漂浮着泡沫、油污；在泄洪分流口处，红色、绿色、白色塑料袋上下翻腾着，带着狂笑声或许去到下游更远处，或许仍占位在水库里，慢慢集结，慢慢形成自己的大本营。我们扔过石块，咚的一声便永归沉静，感叹入水的瞬间惊起的波澜、水花，谁又会惋惜本该露天在外的石子深沉河流里。来水库游泳只图一时之快而永远离去的人，不会听见水的哀嚎，也不会听到亲人的哭泣来给以安慰，只能将沉痛留给珍惜自己的人，而终成遗憾。
　　山外依然是山，绵延不绝；路外仍旧是路，曲折不断。奈何，我们都有着各自的思量，不是固守此地，便要闯向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