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遁仙尊逃不开》滴梦婆婆

3、第三章 返老还童 老祖变少年

　　沈微霄是被疼醒的。

　　疼这件事，他熟。天魔旧伤发作了千年，哪种疼没尝过。但这次的疼不太一样——像是有人把他整个人撕成一万片，又拿浆糊随便糊了糊，骨头缝里都在漏风。

　　他睁开眼，看见一片昏黄。
　　不是天黄，是他脸朝下趴着，糊了半脸土。

　　“……”沈微霄撑着胳膊给自己翻了个面。胸口一闷，一口血呕出来。
　　很好，土还没擦，血又糊上来了。

　　头发黏着血和泥贴在脸上，他抹了一把，睁眼看天。
　　穹顶碧蓝如洗，阳光晒得有点暖。天上那道横亘千年的灰黑裂缝没了。不是闭上，是彻底没了，干净得像从没存在过。
　　可他明明把元神都炸了。修炼到渡劫大圆满，别的不敢说，自爆的手诀总不至于出错。况且当时连疼都疼得很周全，从神魂到皮肉，没有一处遗漏，怎么看也不像还能剩下点什么。
　　“地府如今也能晒太阳了？”

　　沈微霄抬手摸了摸胸口。
　　心在跳，很慢。又摸了摸自己的脸，热的，热乎气有限。
　　终于确认一个事实。
　　“……我炸了，”沈微霄说，“但没死透。”
　　他环顾一周，发现自己躺在一个大坑里，坑砸得有点深，他躺着盘算怎么出去。

　　“唧唧！”
　　一只山雀落在坑边，低头看他，大概没见过躺得这么安详的血人，歪着脑袋瞅了半天。
　　沈微霄跟它对视片刻，喉间又涌上腥甜，咳出一口血，把那只山雀吓得扑棱棱飞了。
　　“胆子真小。”

　　他撑着身体爬起来，两条腿刚吃上分量，膝盖便往前一软，摔了个狗啃泥。
　　老祖决定使用看家本领，抬手掐了个御风诀。周身聚起微弱清风。风没托起他，倒是把旁边枯叶吹起来，刮在了他脸上。

　　“……”
　　沈微霄把枯叶揭下来，内视丹田。
　　丹田里空得厉害。
　　经脉千疮百孔，灵力行至半途便漏得七七八八，气海深处一小团微弱灵光，淡得像兑了水的假酒。
　　练气三层。比不上他全盛时期一根头发丝。
　　御风是别想了，别的法术也得省着用。

　　老祖随遇而安，很快接受现实，几次狗啃泥之后终于站稳，手脚并用抠着坑壁暴露的树根往出爬。
　　这身体貌似尺寸不对，胳膊、腿短了一截似的不协调，爬得格外费力。
　　沈微霄爬出大坑，低头打量，衣袖空了半寸，衣摆坠地，原本合身的仙衣破破烂烂挂在身上，肩头也往下溜。

　　他愣了愣，踉跄着走到不远处的小溪边。

　　水面先映出一头白发。
　　曾经那头养了万年、光滑如绸缎的墨发，灰扑扑的，从发根白到了发梢，被血和泥黏成一绺一绺，几绺贴在脸上。他拨开那些头发，往水面凑近了些。
　　水里的人也靠近过来。
　　是他，又不是他。
　　眉眼还是他的眉眼，眼尾上挑的弧度没变，瞳色照旧浅得像琉璃——只是这张脸嫩得能掐出水，眼圆了，颧骨线条软了，下颌收了，整个缩水成他十七八岁时的模样。
　　“……”
　　他瞪大眼，水里那个少年也瞪大，略显稚嫩的凤眼眼尾高扬，写满历尽沧桑的一言难尽。
　　没死透，还返老还童了。

　　一身血污，沈微霄想顺便洗洗，手碰到水面，浑身一激灵。
　　“咳，咳，咳！”
　　寒意钻进骨头缝，冻得他止不住咳嗽。缩回手，老祖能屈能伸，做个蓬头垢面的乞丐也不是不行。

　　腕上忽然一热。

　　溪水激起的寒意压下去几分。他低头，腕上那枚玉质锁扣正在发光，乳白色的微光，顺着玉扣里两圈纹路缓慢流转。
　　这玩意儿是他照着师兄那半篇手札瞎炼的，炼了炸，炸了炼，毁了三炉材料才出的成品。滴血认主之后半天没反应，他只当是个装饰品。

　　现在这是？

　　他把手腕举到眼前，分出一点神识探进去。锁扣内部两条灵纹。一条竟然连着他的神魂，沈微霄有点明白过来——自爆时，是这东西锁住了他最后一点元神。

　　“……”
　　沈微霄面无表情地想，早知道不炼了。

　　至于另一条……气息陌生，延伸到神识够不着的地方。他沿着灵纹追索片刻，一段文字浮现出来，是之前缺失的另外半篇法门。大致意思是，这玉锁扣名叫凡尘锁，认主注魂后，会主动搜寻对器主执念至深之人的一缕神魂注入锁扣，凡尘锁被彻底激活后，但凡对方执念于器主或者器主有需，对方的灵力便会通过凡尘锁渡给器主，活脱脱一个移动血包。

　　执念至深？沈微霄眉头一点点皱紧。

　　“师兄，你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他以为这锁能锁住修士自曝的元神已是逆天，万万没想到还有这层用处。

　　凡尘锁里那不属于他的陌生气息越来越浓，隔着不知多远源源不断渡来灵力，每渡来一分，锁扣便热上一分。可惜他经脉漏风，存不住多少。

　　“真的大可不必。”
　　沈微霄本能地想要斩断这过于炽热的链接，他外放神识冲击那道灵纹，连接没斩断，反倒冷汗涔涔，脑仁疼。他收回神识，又试着摘锁扣，神魂剧烈震荡，锁扣贴着腕骨纹丝不动。

　　这是赖上他了。

　　沈微霄大感不妙，可破烂的身体折腾不动了，只能靠坐在溪边一颗树下休息，片刻后，这锁扣总算冷静下来。

　　日后定要想办法摘掉，沈微霄暗下决心，然后盘算起后事。

　　修仙界这会儿大概已经在给他办葬礼了。沈微霄掰着指头数。
　　剑宗那群小子，定是要为他大肆操办，至少哭个三天，只是剑宗那点藏酒都被他霍霍完了，葬礼上怕是拿不出像样的招待。不过，他连石碑都为自己立好了，也算体恤小辈。
　　魔域那帮人，这会儿指不定在放鞭炮，估计也能摆个三天流水席，庆祝他殡天。
　　佛国嘛，大概会点长明灯、念往生咒，念他个七天七夜。佛子那个不通人情的小家伙，也不知道会不会为他掉两滴眼泪。还真有点好奇。
　　天魔没了，入口毁了，这方天地往后千秋万代都清净了。使命完成了，他也“死”了。从今往后，世上再没有清霜仙尊，只有一个练气三层的病秧子。

　　“……挺好。”沈微霄长叹一声，“退休。”
　　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安静躺着，等死。

　　他辨了辨山林外炊烟的方向，这地方他来过——青岩镇。人间一处修仙小镇。凡人与低阶修士杂居，偶有宗门弟子经过，灵气稀薄得可怜，很不利于养伤。
　　现成的退休胜地，甚好。

　　沈微霄想着，扶着树干起身，拍了两下衣摆上的土。土没拍掉多少，倒把自己拍得咳嗽起来。他弯腰咳了好一会儿，掌心又多了一摊血。
　　退休第一步，走出这片林子。
　　他迈开两步，腿软得打晃，骂骂咧咧捡了根树枝当拐杖。树枝不太直，顶端分叉，他用着不顺手，却也没力气再挑。

　　沿着溪边，往青岩镇方向走了约莫半里，沈微霄又停下了。
　　这里是凡间不错，却也是修仙小镇。来来往往的修士里，难保没有见过他的。清霜仙尊的画像满三界都是，销量常年居高，保不齐哪个香烛铺子里就有得卖，甚至挂出来招揽生意。
　　他如今顶着这张脸，又弱成这样，若被人认出来，退休日子怕是一天也过不安生。

　　沈微霄低头扯了扯仙衣外袍，想撕块布下来遮脸。
　　没扯动。
　　“当年师兄的裹尸布都没这么结实。”
　　他不信邪，换了个角，狠一用力。仙衣纹丝不动，他被带得晃了一下，险些连人带树枝摔进草丛。
　　渡劫期的仙衣，练气三层的修士，确实撕不动。这道理很简单，就是他一时还不太习惯。

　　沈微霄盯着外袍看了片刻，索性把它脱下来，只留里面单薄的中衣。山风一吹，他打了个寒战，当场便有些后悔，动作却没停。
　　他把外袍铺在地上，指尖凝起最后一点能调用的灵力，沿着衣料上的暗纹慢慢描过去。
　　灵力断了两回，沈微霄歇一会儿续一会儿，硬是把那件外袍炼成了一张轻薄面纱。纱面几乎透明，覆在脸上的一瞬便消失不见，五官随之模糊，连周身残存的灵息也淡了。

　　他走到溪边，照了照。
　　脸确实看不太清了，只是法力低微，这纱的遮灵效果实在有限。尤其那双眼睛，眼尾微挑，瞳色浅淡似琉璃，熟悉的人看了，怕还是要叹一声像那位。
　　“凑合。”他评价道，“应付金丹以下应该够了。”
　　金丹以上怎么办？他想了想，觉得这问题多虑了。金丹以上的修士，哪有闲工夫逛人间小镇。

　　沈微霄把面纱系好，重新拄起树枝，继续往镇上走。
　　这段路放在从前，还不够他抬一次眼。如今直走到日头偏西，他才远远看见青岩镇的城墙。途中停下歇了七回，咳血三回，还有一次被路边窜出来的野兔吓得心跳一乱，撑着树枝缓了半天。
　　老祖没死在域外天魔手里，险些交代给一只兔子。
　　说出去能笑死半个修仙界。

　　城门口没人盘查，两个守城差役靠着门洞躲清闲，见他一身血污，只往这边看了一眼。许是今日坠石、山崩闹得凶，受伤进镇的人不止他一个，他们连问都懒得问。
　　沈微霄拄着树枝，顺利进了青岩镇。

作者有话说

退休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