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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执念至深 大半夜想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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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岩镇比沈微霄上次来的时候冷清。
路边有许多人聚在一起说话。有人抬头看天,有人手里捏着符香,街角香烛铺前甚至排起了长队。
“真是清霜仙尊陨落了?”
“还能有假?剑宗的丧钟声都传到青州府了。听说仙尊放弃了飞升,自曝跟天魔同归于尽了。”
“白日里那阵白光,还有后面的山崩石裂你们也都瞧见了。唉,若不是仙尊,咱们这会儿哪还能站在这儿说话。”
“画像给我留一张。香火也算我一份。”
沈微霄从人群外经过,脚步没停。
香烛铺门口果然挂着他的画像。画上的清霜仙尊墨发白袍,手持长剑,眉目冷冷,很符合世人对一位万岁老祖的想象。
就是把他画凶了些。
沈微霄看了两眼,又看看旁边标出的价钱,心道自己死了以后倒是更值钱了。
有个小姑娘被娘亲牵着,往画像前放了一枝山花,疑惑地问:“仙人也会死吗?”
妇人红着眼睛,半晌才道:“仙尊是替咱们挡灾去了。”
沈微霄握着树枝的手紧了紧。
那枝山花太小,摆在香烛和供果中间,风一吹滚下香案,几个翻滚正好停在了沈微霄脚边。小姑娘已经牵着妇人走远,他捡起山花,迟疑片刻,转身插入香炉,压了压面纱,也不再停留。
沈微霄打听到青岩镇最便宜的客栈在镇西,叫“岩悦客栈”。结果因为匾额年久褪色,他拄着树枝在“石兑客栈”门前过了两次,才认准门儿。
“店家,还有房间吗?”
掌柜正拨算盘,抬头看见一个白发小道士立在门口,身上又是血又是泥,顿时皱起了眉,“看病出门右转,医馆还没关门。”
今日受伤的修士不少,但伤这么重的头一遭见。
“我住店。”
掌柜打量他一番,大概怕他死在店里,不怎么情愿:“客房满了。”
沈微霄往空荡荡的大堂看了一眼。
掌柜面不改色:“还剩一间柴房,漏风,床小。你要是不嫌弃,勉强能住。”
“多少钱?”
“一两银子一晚。热水另算,吃食另算,弄脏被褥也要赔钱。”怕修士没凡人银钱,掌柜又补充道:“一块下品灵石可抵一两银子。”
这明显不是合理价格。
沈微霄点头,开始认真清点家当。
储物戒,没了,炸成了天上的烟花;腕上玉锁扣一枚,作用存疑,疑似救命恩人,关键摘不下来;袖袋里,三张空白符纸,半截画符用的朱砂笔,一块干粮……
他捏着那块干粮端详了半天,想起来——两千年前二徒弟第一次学蒸馒头时做的,他当时嫌硬不想吃又怕伤了徒弟自尊心,随手藏进袖袋里假装吃掉了。两千年过去……他咬了一口,没咬动,貌似更硬了,拿起往柜台上放的两枚核桃上一敲,核桃裂了。
沈微霄看了看干粮,又看了看核桃,留着防身正好,把干粮收回袖中,继续翻找。
“……”
掌柜也看了看核桃,盘了十年的核桃被敲碎,心如滴血,态度倒谄媚了起来,“小道长别动怒,价钱好商量。”
对方却没有要和他讨价还价的意思,专注翻找,然后掏出一块灵石递给他。
掌柜:“……”
第一次黑心生意做得如此心虚,掌柜把灵石验了两遍,态度更好了些:“热水和吃食……”
“不用热水,不必送饭。”
不等掌柜说完,沈微霄已经拄着树枝往里走了。他没钱了,热水和饭食都要另外加钱,自是不需要的。
掌柜看他走两步歇一步,忍不住在后面喊:“柴房在西边,你走反了。”
沈微霄停下来,面不改色换个方向。
柴房确实漏风,床也确实小。说是床,其实就是一块木板架在两条长凳上,翻身稍大些便咯吱作响。还不到冬天,柴没堆满,角落里半垛柴,空气里全是陈灰味。
沈微霄不挑,但饿了。
这种感觉很久违,也很陌生,老子虽从不辟谷,但饥饿感在可以辟谷后就再没体会过,大约有万年了。一整日,粒米未进。掌柜方才提到吃食,他有点心动,可他兜比脸干净。
沈微霄从袖中掏出那块干馍,端详半晌,最后还是放了回去。
牙只有一副,暂且留着还有用。
老祖活到这把年纪,第一次为钱犯愁。明日得想法子挣点饭钱。至于做什么……
“咳,咳,咳!”
一阵急咳将思绪打断,万事都明日再说吧。
他把门闩上,怕弄脏赔钱把被褥卷到床尾,连枕头也没敢用,直接往床板上一躺。那块干粮又被他珍而重之地拿出来,摆在床头,勉强算个镇宅之物。
昏昏欲睡中,有人来敲门。
“仙师,小的来送些热水和吃食。”掌柜到底良心难安,派小二来看看,屋里半天没动静,小二又道:“不收钱。”
沈微霄躺在床上没动:“真不加钱?”
“真不加,干净的旧衣裳也给您找了一身。”
他这才起身拔了门闩。
本想将就一晚,但老祖到底骄矜惯了,得了热水赶忙将自己从头到脚洗净。不想着做蓬头垢面的乞丐了。血污洗净,他细腻的肌肤在月色下莹白如玉,不见丝毫瑕疵,飞升金光重塑仙身,他浑身上下并无外伤,一身毛病都在内里。换上掌柜给的旧布衣,坐到桌前。饭菜香气扑鼻,他饿得厉害,吃了个干净。
“哎……就是缺口酒。”
他感慨着把被褥枕头铺好,重新躺下,意识渐渐走远。
凌霄峰的竹椅、酒坛、碑林,也都慢慢远去。
他很快陷入沉睡。
不知过了多久,迷糊中手腕又在发烫,像是被人紧紧攥住,他下意识甩手,忍不住抱怨:“……谁啊,大半夜的。”
暖意从手腕传来,渡入他冰冷经脉,舒服又熨贴,沈微霄到底刚刚经历神魂撕裂,又沉疴缠身,虽不情愿,却也在这灵力滋养下再次陷入沉眠。
另一边,凌霄峰碑林,夜朗星稀。
萧沉刃已经在石碑前跪了三个时辰。
白日里被自爆余波震裂的伤口还淌着血,黑衣湿了半边,贴在背上。他浑然不觉,只盯着碑上那三个字——沈微霄。没有道号,没有生平,也没有后世歌功颂德的铭文。这块碑是沈微霄千年前亲手立的,石料是后山随便搬来的,他还帮着打磨过,边角磕缺了一块,磨不平了,跟周围那些端正的墓碑摆在一起,很不讲究。
萧沉刃曾问仙尊为何急着给自己立碑。
那人躺在竹椅上,拿酒坛挡住半张脸,语气随意:“迟早用得上。先备好,省得他们到时候手忙脚乱,再把我的名字刻错。”
如今碑真的用上了,名字没有刻错。
竹椅和酒坛仍在,只是立碑的人不在了。
苏衡来过一回,劝他先回去疗伤。萧沉刃没动。苏衡站了半盏茶,老祖身后事总要有人张罗,红着眼睛走了。
萧沉刃盯着石碑良久,终于问出压藏心底千年的问题。
“你当年为何赶我走呢?”
没人回答,只有夜风呼啸。
山风穿过碑林,吹得碑前空酒坛立不稳,咕噜噜滚到萧沉刃膝边。他伸手扶住,没让它接着往下滚。这酒坛是他从峰顶竹舍拿来摆上的,沈微霄好酒,可惜整个剑宗再找不到一坛他爱的仙人醉。
“若是我资质愚钝,不配做凌霄峰的弟子,我今日已经突破渡劫,是否够资格留在你的山门?”“若是我做错了什么,惹恼了你……”他伸手把酒坛摆正,手指沾了坛口的灰。他看着那点灰,忽然俯下身,额头抵上冰冷的石碑,“……为何不能给我一个开口的机会?”
千年前也是这样。
那时他是街头快饿死冻死的小乞丐,被清霜仙尊的一缕仙元所救,仙尊扔他一本剑宗基础剑诀,丢下一句“根骨不错,拿去练”便扬长而去。
掌门苏衡将他接入剑宗,他才知道,那缕仙元对重伤濒死的人有多珍贵。沈微霄给他时却连眉头都没动,只当顺手救了个不相干的人。
他被掌门安排在凌霄峰扫山门,一晃三年过去,他以为可以一直待在那里。直到一日,苏衡对他说万刃峰长老看中他的剑骨,要收他作内门弟子。他不愿离开,长跪凌霄峰山脚,仙尊却只将他的行李扔下山,没留只言片语,千年再未相见。
“他们都说你死了,但我知道……”萧沉刃抬手抚摸碑上刻字,“你还活着。”
千年前那人用一缕仙元把他从鬼门关捞回来,他体内那缕仙元还在,微弱得随时会熄,却始终没有散。
仙尊自曝后,他以这缕仙元为引四处搜寻,曾感应到过一丝回应,可渡入更多灵力也始终无法辨别其方位。他疯了一样翻遍战场,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没有找到那人身影。苏衡劝他收手,说自曝元神尸骨无存,仙元未散,或许只是法器留存下来的旧息。
“我不信你死了。”萧沉刃把头深深抵在石碑上,再一次感受体内那缕仙元,声音低哑:“你在哪里?”
丹田中的灵力忽然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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