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三章 ...
-
第三章
两个人慢慢悠悠走了一路，到镇东头时恰好夕阳西下。
千嶂里，长烟落日孤城闭。
回首望去，天际抹了一层美丽的落日金，关山已黯，千鸟扑棱翅膀飞过，即将归巢。民居里已经有炊烟燃起，各家大人们陆陆续续出门找玩疯了的孩子回家吃晚饭。
李半缘走了一路，零零碎碎吃食就没停过，走到镇东的客栈时，油纸包里的零食已经消耗殆尽。
卖各种小吃的小贩们也都在收拾摊子，看样子准备回家了，女孩站着看了会儿，磨蹭了会儿过去问大叔大爷们今天还摆不摆摊儿了啊？
小贩一乐，笑眯眯道：“姑娘莫担心，只是回家跟家里那口子吃个饭，再收拾收拾要用的东西，晚上唱戏就又摆出来了。”
李半缘开心地点点头，她咂咂嘴，再吃会胖死的，但是梦中越境是何等神奇之事，来一遭，不吃总觉得对不起自己。
唉，吃货的苦恼。
李半缘和剑雪无名走进一家客栈。她瞄了眼，客栈的名字是“同福客栈”。
啊呦，熟悉的梗熟悉的名字。不知道这个同福客栈里有没有佟湘玉呢？女孩莫名有些期待。
客栈柜台上有一位留着山羊胡子的账房先生拨着算盘噼里啪啦算账，见到有人进来，扬声喊：“六球，有客人！”
“来——嘞！”一个年轻的声音由远而近。小伙子从后院跑到前堂，麻利地打揖：“里面儿请——客人几位？打尖儿还是住店哪？”
“住店，两间。”剑雪瞅了瞅正在前堂转悠得正高兴的李半缘回道。
女孩感兴趣地拨了拨刻着菜名的牌子，转过头对小二道：“嗯，再来一碗素面，不要一点荤油，多放青菜，就是和尚都可以吃的那种。”
剑雪无名下意识看向她，眼神里意思明明白白——吃了一下午，又饿了？
咳，李半缘嘴角抽搐，我在这位大佬心里到底什么形象呦……
“你一天也没怎么吃东西，是打算飞升了么？”女孩调侃。
“亦无不可。”剑雪无名淡定怼回去。
客栈小二机灵：“哎，两间上房，一碗素面，您先到柜台那儿——”侧身指了指账房先生，“登记一下，面很快就上来。”
李半缘走了两圈儿，择了张桌子，坐下。不一会儿剑雪回来了，坐到她对面，面也热腾腾端了上来。
“咦？怎么是两碗？”女孩摸摸鼻子。
端上来的是两碗面，青菜、香菇和萝卜剁得细碎，葱切段，一抹香菜末儿，绿的绿红的红白的白，颜色煞是喜人，看得出做得很精心。
剑雪拿起筷子，示意她吃：“正餐要吃。”
咿呀，还想留着肚子晚上吃呢。李半缘吸吸鼻子，拿起筷子翻了翻面，面很香，闻着都能闻见香菇的特殊香气，满满一大碗，用料实足，只是……
“……给你分一些，这么多我吃不了啊。”女孩怏怏地叹口气。
剑雪无名挪开筷子。李半缘微微起身半倾，端起碗给剑雪碗里拨啊拨啊，活像分栗子的小松鼠。
拨了大半碗，直到另一只碗里快放不下了，李半缘才心满意足停下手。
剑雪无名用筷子艰难地翻了翻面条，太多了，简直堆得像小山，抬头看罪魁祸首，已经呼噜呼噜吸溜面条了。
面条果然要搁上多多的辣子和陈醋才能吃得爽快啊，噗噜噗噜干完面汤，女孩如斯感慨。
对面，剑雪无名还在埋头跟加大份量的蔬菜面奋战。
李半缘吃完闲得没事干，也不管桌子没擦，趴在桌子上，下巴垫着手臂，歪着头，眼睛瞟来瞟去，看一眼客栈的柜台上的福字，看一眼剑雪；看一眼堆放的酒坛，看一眼剑雪。看着才发现他夹面条很有规律，一下，停顿十秒，再一下。
女孩一下子对学武之人肃然起敬，连吃饭都能吃出韵律来，真的是——夭寿哦。
剑雪无名在李半惊叹的注视下淡定地咽下了最后一口面条。
天色已晚，余晖早就隐没在西山以西。
时辰到，敲锣打鼓呼儿来。
汉子们开始吆喝起来了，灯笼挂了一排又一排，烛台点了一盏又一盏，灯火通明璀璨，人们都从家里走了出来，街上人流如织，笑语不绝于耳。
神庙前，桌子铺了红布，摆着糕饼水果黄符纸，大爷爷的神像被请了出来恭恭敬敬供在上面，前面香炉插着无数线香，灰白的香烬剥落了一炉。不时有人拿了黄符纸和供香，跪案前的蒲团上借线香的火星燃了符纸，叩三个头，合十祈求。
手持羊皮鼓的老者们在香火前方围成一个圈旋走唱文，按照鼓谱一下一下极有韵律地拍着鼓，走两圈一个夸张的旋身，祭文唱词也是当地方言，听起来晦涩难懂。
李半缘兴奋地摇了摇剑雪无名的袖子，快步走近鼓舞阵前观看。围着看的人大多是中年老年人，见小姑娘也挤上来，都宽容一笑，让了身让女孩进去前头看，剑雪默不作声紧紧挡在她其后。
老人们仍缓缓悠悠拍着旋鼓，絮絮叨叨唱着祭文，听起来似是当地土话。许是因为年老，念词含混不清，李半缘听了半天也没听清楚唱的什么词。
可是这旋鼓舞唱的、跳的，跟她小时候曾经在外婆乡里看到的旋鼓舞真像啊……
“剑雪剑雪，”李半缘目不转睛，手肘杵了杵剑雪无名，语气感叹，“这个羊皮鼓鼓舞跟我小时候在老家外婆那儿看过的好像啊……”
剑雪无名嗯了一声，也注视着舞阵，眼睛里映出香案前的火光闪烁明灭。
旋鼓鼓舞只是这场庙会的一部分，李半缘看了会儿觉得出来浪光看老头子跳大神也太无聊了，就拉着剑雪无名满怀期待地逛别的地方去了。
两人逛了一圈儿，眼见着戏台子上戏开唱，梆子锣鼓敲打起来，就往台下走。
“紧走紧走，不然没地方了！”女孩催促同伴，唱大戏唱大戏，一时思想抛锚，想起老人哼过的一首乡谣……怎么唱的来着？
“小娃娃，笑嘻嘻。三月三，去踏青，摘下柳枝挂门檐。五月初五月也圆，搭上台子唱大戏，咚咚锵来咚咚锵，谁个不爱你呀你……”
啊，好期待好期待啊，女孩兴奋地想。
剑雪无名任李半缘拽进戏场。
台下满是人，大多自家拿了凳子马扎寻了地方坐，没坐墩的人要不站着，要不蹲着看戏。
李半缘踮着脚朝戏台子跟前看，发现落脚的地方太少，到了前方若不想挡着后面人看戏必也得蹲下才行。咿呀，女孩不想蹲下，觉得还是乖乖站在后面吧。
台子上唱着戏文，台底下人认真听着。
“这唱的什么啊……”李半缘茫然听着，懵懵懂懂听着呜呜哇哇的秦腔嘶吼之声，勉强听明白了几句词。
剑雪无名摇摇头，表示他也不知道。
女孩继续看着台上。
台上两个人“仁兄！”“贤弟！”把臂同悲，有几句词接得紧凑，唱的连她这个不听戏只来凑热闹的人都觉得有意思。
红官袍人：“劝仁兄暂且投降北国，”
褐衣人：“我岂肯半路中途把节改。”
红官袍人：“把兄的美名天下传扬，”
褐衣人：“不能救国也无才。”
红官袍人：“似这等冰天雪地这样苦楚，”
褐衣人：“我忍耐，”
红色官袍人：“苍天自有，”
褐衣人：“巧安排。”
台上的双方以袖沾面，是叙完悲事打算起来了，同唱：“……似这等沙漠荒郊，弟兄双双穷途相会多感慨，弟兄们如醉又如呆。”
以前真没发现，戏曲挺有意思的啊，李半缘听得聚精会神，没忍住打了个哈欠，用手背揉了揉眼睛。
剑雪无名看着她，道：“该回去了。”
女孩还想再听会儿，不过疯了一天确实累了，但剑雪这么说了，想了想就点点头。
两人走出戏场，李半缘恋恋不舍回头望了又望说：“这里的戏唱得真好，我一个以前不听戏的人，这回听了这么久。”
“嗯，”剑雪嗯了一声，似在安慰，“下回吧。”
“你不知道，以前在外婆家时候跟这里一样唱戏，我根本静不下来听戏的，觉得哇哇吼什么的的好无聊啊，”李半缘挠头说，“这次可算是被安利入坑了，哈哈哈……嗯，去那边铺子喝点茶水吧。”
玩了这大半晚上，是该渴了，剑雪无名拿出自备的茶包。
“店家，劳烦上一壶热水。”李半缘坐下便招呼。
热水送上来，剑雪将茶包放入茶碗里，梅花的清气霎时间溢出来。
李半缘咕咙：“你上辈子一定是梅花精，不然这辈子哪会这么喜欢梅花……”说着双手捧过一碗闻了闻，小啜几口便放下。
剑雪无名看着她若有所思：“你不爱茶？”
女孩眯了眯眼睛，歪头咳嗽数声：“谁说我不爱茶的，我爱啊，爱，嗯，爱……爱抹茶，嗯，抹茶。”
喝茶真分别不出来味儿啊，简直要跪嘤，李半缘打肿脸充胖子吐槽。反正，反正抹茶也是茶。
“抹茶？”剑雪无名重复一句。
女孩打起精神来，想起之前在学校门口吃的甜品，打算给苦境的朋友卖卖安利安利。
“我家那边有一种饮品，正式名字叫宇治抹茶红豆牛奶——名字挺长是吧，这是我最喜欢的饮品，嗯，之一。”李半缘想了想又不好意思地说虽然我也没有什么是不喜欢吃的……
“我还喜欢在饮品里面加料，比如甜甜糯糯的红豆，带一点苦味的黑巧克力碎，有时候喝其他奶茶还有雪顶什么的……”女孩比划着结结巴巴解释，“雪顶就是，嗯，上面有旋顶的冰激凌奶油，雪白的，冰的，可以拿勺子挖着吃，然后下面是温热的奶茶……”
“雪顶？”剑雪无名嗯了一声，“其名贴切，可以想象。”
“是吧是吧，”李半缘说，接着又啰啰嗦嗦讲述抹茶就是磨碎的茶粉，只是为什么要用宇治这个名字呢一听就是东瀛的东西，哎我觉得你喜欢喝茶那说不定会喜欢抹茶类的东西要不我回去试试我自己都能过来说不准努力一把真能带抹茶过来然后做抹茶冰激凌……
两人起身往客栈慢慢走，女孩边走边掰扯。
说着说着就偏题歪楼了，瞎掰到剑雪无名爱喝且常喝暮雪但她对梅花茶完全品尝不来……发觉离题太远，李半缘又掰回原来的话题，继续安利甜品。
剑雪无名听出来其实女孩也对这些东西半懂不懂，但她还是依据自己的理解努力去解释给绿衣男子听。
这个东西很好。
这个甜品特别美味。
你要是能尝尝就好了。
“我觉得你肯定喜欢这个甜品的，真想带过来让你尝尝。”
这话说的无比真挚自然，剑雪无名看了她一眼，眼中微有笑意。
风从戏场那边吹过来，带来零星的唱词，李半缘又打了个哈欠，纵使听见也无暇辨听，脚步逐渐慢了下来。
“你该醒了。”剑雪无名停下脚步，侧目。
“咦……怪不得这么困……下次过来就不知道什么时候了……”她打着哈欠嘟嘟囔囔。
“再会吧，吾友半缘。”剑雪无名声音传过来，遥远地像是在天边。
李半缘站定，身体渐感疲惫沉重，困倦得抬不起眼皮子，她站定，努力睁开眼睛看向剑雪，好像快睡着了一样声音微弱：“下回见，剑雪。”
剑雪无名眼神宁静，他看过去，看着李半缘的身影，又像是透过她渐淡的身形看远处灯火阑珊，仍是微微颔首。
女孩得到他回应，放松心神，身影如轻烟消逝，重新沉入寂静的暗海。
光芒在海面上波光粼粼，在寂凉如夜的深海里，女孩似是被推举着，不停地上升。她困极了，疲惫地微微睁开眼睛，看着越来越近海水般轻轻荡漾的光迷迷糊糊地想，要给剑雪带礼物，可不能又忘了。
嗯，这回一定不能再忘了。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三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