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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

  •   第四章

      有的时候女孩会由衷感慨,人和人之间的缘分是很奇妙的东西。比如她和剑雪,梦中越境那么多次,每次都能准确砸到他,这都不能说是巧合了,只能说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注定。

      天注定李半缘来苦境。

      天注定她每次都能遇见剑雪无名。

      也是天注定她……跟小说里最讨厌的设定一般,梦醒了无痕。

      这草蛋的天注定。

      李半缘在苦境行走的时候就在想我每次都蹭剑雪吃喝住,哎呀妈呀太不好意思了。然后继续心安理得蹭吃喝住。

      不过次数一多,饶是自诩脸皮比城墙拐角处还厚女汉子的李半缘都有些挺不住心虚。她摸摸自己的小心脏,看了好几眼剑雪无名,真的很想……

      跪下抱大腿叫爹。

      咳咳开玩笑。

      “总之我觉得不叫你爸是表达不出我心中的感激的。”李半缘曾一本正经对绿衣男子解释“叫恩人‘爹’是我们那旮沓表示感激和谢意的特别方式”。

      剑雪无名当时眼露笑意,道:“贵地风俗奇特,不用。”

      好吧好吧,不用就不用。女孩抓抓耳朵掩饰内心的难为情。

      剑雪无名看得出她尴尬,难得接过话头转移话题,李半缘就顺坡儿下驴不提前话。

      女孩知道这世上好人难得,如剑雪无名一般包吃包喝包住照顾你简直比亲爹还贴心的人在苦境更是打着灯笼也找不着,由是心里特别感激。她也曾想正正经经跟剑雪无名说一句这样感谢的话:“好友,多谢你一路上的照顾和不嫌弃,我很感激。”无奈每次说出嘴之前尴尬症不由自主地犯了,感谢活活成了卖萌卖蠢满嘴跑火车,唉,捂脸……简直不堪回首。

      这样的话在李半缘心里盘桓了很久都没有说出口,不过就算不说,她相信剑雪无名也明白这不好意思说出口的话。

      不过李半缘琢磨会儿又觉得,剑雪明白是他的事儿,她不说是她自己的事儿,这种真心诚意的话还是自己说比较好。
      嗯,对,下次就说,再怎么犯尴尬症也要说,一定要说,女孩下了决定。

      但也没有机会了。

      那是很多很多年以后,她有缘再次踏上那座有佛渡魔禅意传说的雪山,看着茫茫雪落之时心生的惘然感怀。

      此前是李半缘不好意思说。

      之后……便是再也没有机会说了。

      九峰莲潃。

      顶峰山洞内,莲池中莲花轻曳。

      倏然,微亮的光点四处显现,充斥半边山洞。光亮静静闪烁,凝成几道光河朝着一处旋转汇聚起来,不一会儿便凝聚成形。

      光亮散去,女孩身影渐露,她刚睡醒般缓缓睁开双眼,入眼是岩石的灰暗洞壁。

      这里是……山洞?李半缘环顾四周,一眼便看见开满莲花的岩池。

      真稀奇呐,山洞里居然能种莲花?她新奇地走过去,低下头打量这一池子莲花。粉色白色的莲花众多,有一支却格外不同。

      “黑色的莲花?”李半缘看着黑莲喃喃。她心里好奇,努力回想脑中并不多的水生植物知识,想来想去都觉得莲花不应该有黑色的,不然简直不科学。

      女孩看着尚未开花的黑莲花苞,心中莫名生出了奇怪的感触,似感慨似叹息似怅然,这种感触去的极快,是娑婆大梦中的烟云浮尘,转眼便消逝无形。

      李半缘犹豫了下,试探踮起脚尖伸出手——毕竟黑莲离岩池边上有点远,小心翼翼地朝花苞摸了上去。

      触感轻柔,摸起来倒是很不错。黑莲花苞随着她手微微倾斜。李半缘抚了抚便收回手,指尖残余了微凉的气息。大概是水汽熏染的吧,她边想边捻了捻手指,随即望向莲池的池水。

      莲池的水并不算清澈,相反,它是暗沉沉的,再加上石洞里的光线不大好,便更显如渊一般的深沉。

      她怔怔地朝莲池的池水看了会儿。底下大概都是泥,黑沉沉的什么也看不清楚,所以女孩什么也没看见。

      受心中那一刹那动容的指引,李半缘叹了口气,她刚才似乎是想从池中看到什么,但也不明白自己到底想从池中看到什么。思索未果,女孩挠挠头,最后看了眼黑莲花苞,然后转身。

      “我该走了……”她咕咙着,挪起步子朝洞口走去,心里有些茫然又有些高兴,她心里想——这回可以跟剑雪去哪儿玩呢?

      洞口。

      山峰上大雪飒飒,遮天蔽日,上下皆白。

      李半缘站在洞口,迷茫地抬起头看向天空,雪花落在了她的眼睛里。

      “剑雪?”她呼唤,期望有绿色人影如以前一般停步转身。

      四周仍是一片空茫忙的寂静,唯有雪落婆娑。

      李半缘呆呆地站了会儿,原地打了个转转,声音小了一些,怕惊醒什么似的:“剑雪……剑雪无名?”

      无人应答,依旧只有静默的风雪声。
      女孩低着头好半会儿,呼了口热气搓了搓双手,朝大雪掩埋了的路走去。

      她很努力地平衡身体,但仍是走得很不稳当深一脚浅一脚的陷进雪里,再加上山路雪滑,更是出现了几次危险的打滑。

      李半缘跌跌撞撞行走在大雪中,山路崎岖难行,跘了脚整个人摔进雪窝子。她吸了吸鼻子,颤声喊:“剑雪!?”

      女孩浑身雪和泥水,连滚带爬下了山,腿肚子还打着颤儿——刚才一路实在太险了。她深呼吸想冷静冷静,吸进去的却全是风雪的冰凉气息,到五脏六腑里去简直像几把小刀在剐肉。她努力平静下来,似是在自言自语:“……剑雪。”

      像前几次一样,回答她的只有天地间呼啸的风雪。

      李半缘抹了把身上的泥水,静静地抬起头面朝天空,心里有些难过。风扬起大雪,雪花打着旋儿落下来,落在她的头发和眉间,好像是谁安慰地摸了摸她的头一样。

      停下休息了会儿,女孩跛着脚,在茫茫风雪中朝前走去,一步一步,脚下蜿蜒两行脚印。

      风从九峰而来,送来故人只言片语的问候,转瞬便被大雪吹散。

      “……保重,吾友……”

      李半缘停下脚步,困惑地回头看去——九峰莲潃漫山皆白,依然沉默巍峨。

      什么人也没有。

      渊冰三尺,素雪覆千里。

      李半缘望向浩浩杳杳的天空,忽然觉得,刚才应该是有人迢迢千里,向她告别了。

      风雪萧萧,路还很长。

      ***
      既望。

      海上明月共潮生。

      大海浩阔,一望无际,在月华流照下粼粼生光。

      海浪微微起伏,推动一艘船前行。

      吞佛童子被身上伤口的疼痛唤回了知觉,他睁开眼睛,漫无目的望着天空的月亮,一时竟不知今夕何夕。手下意识摸了摸,朱厌还在,便松了口气。

      好一会儿,吞佛童子才意识到船上还有一个人。他稍微歪了下头,朝一个方向看过去,然后冷淡地半阖了眼睛。

      一个小姑娘,正盘腿坐在他不远处的甲板上,看着他。

      “你好哇!”李半缘出声,想了想觉得太自来熟了,又矜持道,“你醒了?”

      魔界的战神大人,啊不,是前战神大人并不想说话,一动不动大大咧咧地躺在甲板上吹着风吸收月光精华。

      李半缘摸摸鼻子,腿坐的麻了,换了个姿势。红头发,头发上还有串珠嘿嘿……绑着白布条像枪的武器。女孩仔细看着躺着的男人,并不敢再挪近一点,嗯,银白色的法衣……

      这个人看起来不是好惹的哦。李半缘看了吞佛童子半天,以目光研究了他的衣饰和武器之后得出了如此结论。

      这气场这浑身上下的配置,她想,嗯……就是不知道怎么孤身一人到了大海上,看样子……似乎还受了不轻的伤……嗯,最重要的是……

      “你还好么?”李半缘试探着问道,出于人道主义的关怀,她总不能看着受了伤的病人就这么躺在地上吹冷风,“你……不冷么?”

      女孩在心里吐槽:大佬这是你的船么这是你的船吧有什么事我们可以进船舱再谈么就算我不冷但我觉得你很冷啊大佬!

      她诚恳地看着吞佛童子。

      红发魔人总算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
      冷,当然冷,吞佛童子面无表情地想。伤口还很痛,内伤更痛,虽然他能忍耐,但并不代表痛就不是痛了……啧,银锽朱武……

      吞佛童子懒得费力气说话,并不期望这个莫名其妙的小姑娘能做什么,他睡得太久导致头正一跳一跳地疼,只好睁开眼睛看月亮。

      李半缘思考了几分钟站起来,走进船舱。

      吞佛童子看着月亮,没有力气动弹,更没有力气走到船舱里去,身旁朱厌震动起来嗡嗡作响,他疲惫地出声:“别吵,朱厌。”

      朱厌霎时安静下来,只微微闪烁着红光。

      被朱厌一搅,吞佛童子开始思考昏迷之前的事来。正思索着,李半缘从船舱里出来了,抱着一堆……被褥?

      红发魔人不动声色,看女孩抱着被褥站在不远处露出踌躇之色,缓缓道:“过来。”

      李半缘在船舱里找了找,船上的东西还算备得齐全,她找出几床干净的旧被褥,还找到了干粮和淡水。

      然而……并不敢过去,女孩抱着被褥站在那里,怂了。她实在是有那么一点怕吞佛童子,他虽然受了伤,但捏死她这么个战五渣都算不上的渣渣还是绰绰有余的……唉,每当这个时候就特别想念剑雪,李半缘心酸地想。

      “过来。”

      吞佛童子开口,女孩才敢过去。

      李半缘走到旁边,俯视吞佛童子,眼光在他受伤的部位扫了好几圈,再转眼看了看被子,显然是在思考什么。

      吞佛童子眯了眯眼睛,女孩站着他躺着,这个视角让他不太舒服,面上却依然淡定。

      女孩想了会儿,把抱来的被子褥子抖了抖,一层一层往战神的身上盖。

      吞佛童子嘴角抽了抽。他无语地看着小姑娘可以说得上是兴高采烈地一层一层在他身上堆被褥……一共堆了七八层。

      “受伤了得保暖好,不然会生病的。”小姑娘如此解释。

      魔界前战神吁了口气,却扯动了伤口。他开始深沉思考——吾是不是与这傻孩子有仇?

      思索未果,女孩子已经给他盖好了被子。

      “我能坐这儿么?”李半缘堆完被子,小心地问。

      “请。”吞佛童子礼貌地回答。

      女孩就坐了下来,坐在吞佛童子身边。
      吞佛童子玩味地注视着她:“汝似乎有话说。”

      “嗯……是的。”李半缘不自在地挪了挪屁股。

      “说吧。”红发魔人大方道,看女孩想开口又不敢开口的样子又道,“吾还不至于对小朋友动手。”

      李半缘放心了。

      她想了又想,斟酌语句,郑重开口:“你知道剑雪无名么。”

      剑雪无名?吞佛童子看着李半缘,一时船上只听见海浪波涛之声。

      李半缘被他看得有些不安,鼓足勇气与红发魔人对视。

      “久远的名字,”吞佛童子垂下眼眸,半晌淡淡道,“……已经许久未有人向吾提起过了。”

      “他是我的朋友。”女孩说,她低下头心不在焉玩手指,“来苦境都是他在照顾我。”

      “嗯?”吞佛童子倒是回想起来,那个时候剑雪无名确实对……说起过这样一个奇异来历的小姑娘。

      他微微出神。

      冰风岭上。

      “哈,你那位故人来历奇异,莫不是山精野魅变来诓你的?”青面剑客拨了拨火堆,对友人嘲笑道。

      “并非如此。”绿衣男子背靠着石头,淡然道。

      “你又怎知并非如吾所说呢?”青面剑客添了跟树枝随口道。

      “吾与她已是多年未见,”绿衣男子若有所思半晌,答道,“下回若来,你当能见到。”

      青面剑客一笑,笑声在冰天雪地中传了老远:“哈……那吾是不是要说声期待……”

      下回她若来,你自当能见到,这是剑雪无名对他的挚友说过的话。

      只可惜,世事从不遂人愿,剑雪无名直到身死也没再见到那个小姑娘,而北域的刀剑传说,更是早就零落无处寻了。

      李半缘抬眼看了他一眼,魔人本该高深莫测的表情在厚厚的被褥的衬托下显得可笑起来。

      她自顾自说了下去:“我遇见了一个人,他说,剑雪已经重入轮回。”

      “……确实如此。”

      “可我还没有来得及向他道谢……”女孩垂下头呆呆道,“也没得及跟他告别。”

      “那个人叫如月,人很好的,我问他我还能不能见到剑雪了……”

      “他如何答汝?”

      “………”

      李半缘一时没有说话,吞佛童子也没有说话的意思,四周一下子静了下来,只听见浪花拍船的哗哗水声。

      女孩回忆着无罪者对她说过的话,叹了口气,将心里的难过慢慢咽下去。

      “‘人生五十载,去事恍如梦幻。天下之内,焉有长生不灭者?’这是我很喜欢的一首诗。”她歪了歪头念出了一首诗。

      “汝似乎颇有感慨。”吞佛童子闭了闭眼睛,说。

      去事恍如梦幻,纵是不期望能长生不灭,但,谁又能想到剑雪无名一辈子会那么短呢?女孩静静地想。

      “有缘自会相见,”李半缘重复如月影曾对她说过的话,“但那就是另一个故事了。”

      “有那么一天,我来到苦境,随便走在哪里,可能是寻常的街头巷陌,炊烟人家,也可能是幽远的深山老庙,梅花树下,又或是凛冽的雪原冰川……”李半缘认真地说,“我会和他相遇。”

      吞佛童子注视着李半缘。

      女孩笑了起来,笑容憨乎乎的:“天下之大,江湖陌路。也许是素不相识的擦肩而过,也可能是荒郊野外茶水铺子,停下来叙上两句喝口热茶,又或是,说着说着觉得合缘,便可以一起走一段路……”

      “但那到底,是另外一个故事了。”一个跟北域剑邪剑雪无名无关的故事。

      “汝所思透彻,但,”吞佛童子缓缓地说,许是因为身体原因,难得有些倦怠,“汝想告诉吾什么呢?”

      “他是因你而死,许是宿命使然,又许是……”李半缘摇了摇头,平静道,“我知道剑雪的消息后悲伤彷徨,但我也只是个过客,我所能做的,只是一遍一遍地找寻……最终,从如月影那里得到了我的答案。”

      “小朋友,汝又了悟了什么呢?”魔人捋了捋红发问。

      女孩摇头,并不答。她说其实我知道无论当年还是现在都并不关我什么事,但我看见你的伤就是忍不住幸灾乐祸,刚才还在想这也许是因果报应……

      “会这么想的我,其实也挺可悲的。”李半缘以这句做了结尾。

      “会这么说的汝果真已将生死置之度外。”红发魔人云淡风轻道。

      “有些话总是不吐不快。再者,你是打算把自己说过的话咽回去吗?”女孩梗直了脖子说。

      “哈……汝相信魔拥有守信这美好品德么?”

      “哦,原来没有么?”

      吞佛童子轻轻哼了一声,看样子暂时并不打算把说过的话塞回肚子里去。他看了眼李半缘,忽然问:“汝说,从无罪之人那里得到了答案,汝原本要问吾什么问题呢?”

      “我曾想问你他去时可否有遗恨……但现在,不重要了。”女孩轻声道,伸手替魔人掖了掖被子,“……一身两心,如何杀?如何救?想来,他当时是清楚的。我不是剑雪,没立场也没本事替他思考这个问题。”

      “那汝当如何呢?”吞佛童子饶有兴致地问。

      “不如何,该怎样就怎样,我还想留着命到未来的某时某处与一个人相遇呢,纵然那时他已不是他。”这次,该道的感谢绝不会再犯尴尬症了,我保证,李半缘想。

      “至于你,身上的伤挺重的哦?我没本事把你拖进船舱去,你养好力气自己来吧。”女孩哼哼两声,结结实实地把被角掖进去,吞佛童子和朱厌被疑似报私仇的小姑娘裹成了被卷,只留下头和枪尖露在外面相顾无言。

      “睡吧,我看着你睡,我保证不会趁着你睡着给你一刀。”李半缘对魔人保证。

      “哈。”吞佛童子注视她良久,轻笑了一声,然后闭上眼睛,“汝尽管一试。”

      月明皎皎,女孩托着腮望着红发魔人,月光洒在他脸上,更显惨白,吞佛童子气息沉沉,似是睡去。

      玉镜上中天,小舟摇曳,映不出九峰莲潃飞雪漫天,也荡不出黑莲凋谢的当年。

      去事恍如梦幻。

      有人沉沉睡去,有人轻哼着歌谣,有人离去不曾回望。北域的梅花仍在,说书人却已将旧词换了新篇章。

      故人已远。

      抬头望,一轮明月正如霜。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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