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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下山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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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风知我意,吹梦到西洲”,燃着炭火的屋子内传来一道低沉的人声,屋外朝阳漫天,金光普照在漫山遍野的白雪上,如同镜面般刺得人睁不开眼。覃北背着手进了忠义堂后面的院落,站在屋外踌躇不前,一会儿咬着唇望天,一会儿用脚尖揣着地上的雪,这时屋内又传出说话声:“小北你进来。”
覃北仍旧站在屋外,这时门却被里面的人一把拉开了,覃南立在门口望着她,脸色不悦道:“你既然不想进来干嘛还来找我?”
“……”她仔细观察着覃南的表情,思索了半响,才说:“大哥,你真的愿意与唐门联姻?娶唐无忧?”
覃南凉凉地瞟了她一眼,语气不善:“我不娶唐无忧难道要我把你嫁过去?”
覃北觉得很愧疚,她走到门口抓住覃南的袖子说:“要不是为了翎燕堂……”
“我知道,”覃南没有听覃北继续说下去,打断她道:“翎燕堂以前的大堂主救过你和岳桑的命,对我们覃家寨有大恩,现在能帮忙我一定不会推辞。”
“可这是你的婚姻大事,你以后不要怪我!”覃北瞪着眼睛看着他,覃南见此气不打一处来,伸出手指顶着她的额头,没好气道:“你既然知道是我的终身大事,以前为何不答应嫁给我,现在让牟师爷想了个这么不要脸的办法,你们两个就是合起来欺负我!”
他虽然骂骂咧咧的,但总算看到他正常的反应了,覃北才大笑起来,拽着他的袖子双眼亮晶晶地说:“我见过唐无忧,长得可好看了,我跟她一比就是□□和天鹅,大哥你亏不了!”
覃南闻言跺脚而怒:“什么□□!你好好的一姑娘干嘛把自己比成癞蛤蟆!”
覃北又是笑,说:“总之,唐无忧很美,比我能配得上大哥。”
她的眼神真挚而诚恳,却让覃南内心仿佛被刀割一般疼,他侧开眼看着院落里的皑皑白雪,神色黯淡声音低沉:“小北,你真的喜欢那个锦衣卫?”
覃南问过后都不愿意去看覃北的脸,他害怕看见那张脸上的表情。
而覃北却没回答他这个问题,她顿了半天才说:“无论我以后在哪里,和谁在一起,变成什么样,大哥你都是我的大哥。”
覃南回眼注视着她,良久后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发,长叹一声后转身进了屋;覃北没有跟进去,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低声道:“大哥,你上次送我的火铳很好用。”
“那不是送你的,是你从我这里抢的。”无可奈何的声音从屋里传来,覃北便笑起来,“是是是,我知道大哥不会生我的气,什么事都不会的。”
里面的人停顿了半响才说:“你只把我当大哥我也认了,不过我是不会同意你跟谢岂言在一起的。”
覃北在门口高傲地仰着脖子,冲里面无声地做口型:“你管不着!”
覃南好像看得见她的动作般,在里面凉凉道:“总之你如果还把我当大哥,以后要嫁给谁都得听我的!”话音刚落,覃北眼前的门就被一股内力给关上了,她举起拳头对着闭上的房门舞了舞,然后转身走出覃南的院子。
一只信鸽拍打着翅膀落在老松树下,树下一个俊朗笔挺的男子俯身用一只手抱起小白鸽,取下它脚上的卷轴后再放了它,白鸽飞入山林便不见了踪影,它很熟悉路线,这一个月的时间里它已经来回了好几趟,覃家寨里的鸟类大概都认识这个南方的朋友。
此刻是晌午,冬阳暖意融融地照在四处,篱笆旁边立着一道纤细的红衣身影,黑发与黑眸格外明亮,莹白的脸很清丽,寡淡的五官偏偏有着一股倔强和执拗,她正一眨不眨地盯着松树下的男人。
片刻后谢岂言转身就看到了覃北,一定是早知道她在这里,他发现她习惯把腰杆挺得笔直,仰着细长的脖子,睁着老大的眼睛,可爱又固执;她伸出一只手搭在篱笆上,笑嘻嘻地叫他的名字:“谢岂言,”
谢岂言不动声色地将卷轴放在袖中,眼睛看着她点了点头。
覃北用另一只手捞了一把自己的头发,一边摸一边说:“牟师爷让我带句话,他说他想明白了。”
“嗯,”这时谢岂言伸出手,手指朝下对覃北招了招,覃北看到后恨不得立刻摇头摆尾地跑过去,再冲着谢岂言叫两声画面就更好了。
她的头发凌乱得像个鸟窝,到了谢岂言面前浑然不觉地捉住他的袖子问:“牟师爷是什么意思?他是不打算逼你带兵谋反还是想通了决定自己干?”
谢岂言忽然伸出手帮她理头发,手上动作很温柔,嘴里却凉凉道:“不管怎么说我现在还是锦衣卫,谋反这些话不要随便对我说,小心我把你们全部抓进诏狱。”虽是谢大人难得的玩笑话,但是说出口后谢岂言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覃北此时心中也在想,果然他是这样的人,不管身边发生什么事情都不会轻易改变他,她忽然记起那晚他跟牟师爷说的话:“岂言此生只行简单事。”所谓的简单事又是包含了多么难得的素直之心。
覃北勾了勾唇,被他抓着头发,脑袋不自在地扭着看他:“你真打算一直当一个小小锦衣卫?牟师爷都说了,兵力财力都不是问题……哎哟!你轻点!”
很快,谢岂言就给覃北理好了头发,他左右看看才满意地松了手,却不去回答覃北的问题,覃北转身又抓住他的袖子:“成功之后会变成什么样你该知道的,”命运仿佛给了谢岂言一个巨大的美梦,覃北说完仔细观察他的表情,心里又是期待又是害怕他会怎么回答。
谢岂言低着头勾唇看她,像看穿了她的心事,他笑道:“你也不想我参与牟氏家族的计划,是吗?”覃北松开袖子,没有说话却暗自得意洋洋。
考虑了一会儿,谢岂言将袖中的卷轴递给覃北,“南昌那边来的消息,钱指挥史已经和杭州的千户大人碰面,他们一行人前几日抵达了南昌,现在正在赶往大同府的路上,”
覃北将卷轴打开仔细看了,才叹道:“费宏大人在铅山县过得真惨,”信上只是写了近日的事情,覃北只看到了费氏家族被宁王的走狗逼得家破人亡的种种事件,她想到铅山县那个说书人口中的西山神,又是叹道:“宁王果真是作恶多端!”突然,覃北一想不对,她狐疑地抬眸问:“你为什么要让楚少淮他们留在南昌收集宁王的罪证?钱宁才不会让你们做跟他对着干的事情,你这又是奉谁的命?”
谢岂言看着覃北的目光中不乏无奈之色,他虽然不想瞒她,但也不愿让她卷进朝内的明争暗斗,他没有回答她,说另一句话:“锦衣卫人马明日就会抵达大同府,我……”
“你要离开?”覃北果然没有继续追问上一个问题,她神情有些难受,皱眉道:“你真的想好了,继续当一个锦衣卫?”
谢岂言摸了摸她的头发,柔声道:“你不必想多了,我只是想告诉你让覃家寨的人这些日子小心些,最好不要下山。”
覃北说:“钱宁和谢岂照是来找你的,你知道老五在哪是吗?”她顿了顿又说:“我把大同府都找遍了,不管是老三老四还是老五都没见着。”
谢岂言点头,说:“你放心吧,翎燕堂的人都离开大同府了,而赵蕊她在一个安全的地方。”
覃北心知谢岂言的脾气,他不想说再怎么问也问不出来,她便也没有问下去。她轻轻地叹了一口气,还是那句话:“为什么非要回去做锦衣卫?”
谢岂言很想告诉她原因,可是他忍住了,他仍旧不想覃北知道得太多,江彬,钱宁,柳运达……都不该让她知道,他淡淡地笑笑不说话,覃北扭脸看着他,半响叹道:“木头!”
覃家寨说好听点是北方悍匪之首,说实在点就是个土匪窝,不过这个土匪窝常年被牟师爷管教的像模像样,万事都有礼有节,比如说这次与唐门的亲事,按照牟师爷的安排,山寨上上下下都照着名门正派举行婚礼的阵仗准备,覃南本想说几句不用铺张,很快就被牟师爷打发着带了聘礼去唐门求亲,本来覃北这次也应该去,不过牟师爷却让她留下来,让岳桑跟着覃南一起去了蜀中。
月黑风高,雪地寂静,后山的木屋被无声地推开,一道很高的黑影仿佛顺着北风飘进雪地里,然后是夜空中,直到那黑影融入了茫茫黑暗,连一小点也看不见。
不多时,木屋外站着一个红衣女子,纤细的腰肢旁挂着长鞭,北风吹拂身后长长的黑发,门内的灯光把她的双眸映衬得很亮,亮得让屋内一人紧张地吞了吞口水。
唐无祁走出屋子立在覃北面前,他仍旧笑得慈眉善目,“臭丫头,大半夜睡不着来看你男人吗?”
覃北冷笑一声,也不进去,眼睛瞟了一眼屋子,说:“他走了,是吗?”
唐无祁倒懒得撒谎,直道:“谢兄要走,谁看得住,就算是你也不行。”说完他幸灾乐祸地打量覃北的表情,乐道:“哎哟,臭丫头居然伤心了,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啊哈哈哈……”
覃北长长的睫毛很快盖住眼眸,再抬眼时竟是狞笑,唐无祁一愣,心里没来由得发慌,听她说道:“你知道他去了哪儿?”
唐无祁眯眼瞧她,语气不咸不淡:“我要说知道你就放我下山?”
“谈条件?”覃北轻笑道,仿佛这是一个没有意义的条件,她对唐无祁说:“你要是知道就带我去找他,至于你的要求很好说,等唐无忧嫁到覃家寨你就可以走了。”
唐无祁想到覃北做的事情,顿时又是恼怒又是替表妹惋惜,一时之间只能骂道:“你这个鬼精丫头!”
覃北没理他,她的心思也不在这些事上,她转身就朝夜色中走,见身后的人还没跟上,转头道:“你要喜欢留在这里就留下,等你表妹来接你出去也行。”
“覃北!”
唐无祁恼羞成怒,但又心知自己拿这丫头没办法,只能蔫蔫得跟着她下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