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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素直之心 ...

  •   雪夜风声呼啸,山寨里亮起几盏罩着油皮的灯笼,狂风卷着雪花拍打,因为顶端绑着绳索,灯笼在屋檐上疯狂地转着圈,映在青石板上的火影就如同鬼怪一般变幻多端;紫竹屋内一灯如豆,若不是白发老头儿用铁片挡住风,这豆大的火苗准熄灭不可。
      牟师爷放下火捻,从桌边走到窗前,望着天上被乌云掩盖住的月牙,仿佛看见多年之前的那个夜晚,谢岂言坐在椅子上,看着牟师爷的背影,见他沉思良久才缓缓道出这个令人匪夷所思的故事:“我的师父是弘治年间的锦衣卫指挥使牟斌,他为人正直仁善治狱,被先皇所赏识,因此一直遭到东厂都督刘瑾的记恨;当时受刘瑾陷害的很多无辜朝臣入了诏狱后都被师父保护,于是刘瑾就想尽一切方法陷害师父,可是都没有成功;我是师父从牟氏家族里选出来的徒弟,师父一生中只收过一个外姓弟子,姓柳,因为他来的时间只有一年,那年我跟家里的长辈去了外地,只见过这个小师弟一面,回来的时候他已经走了,那一年正是先皇病逝的那年,刘瑾教唆年幼的太子治了师父的罪,师父下了诏狱不久就死在了里面。”
      谢岂言一直静静地听着,并不插话,牟师爷转过身来仔细看着他,继续说:“那会儿我向你询问北镇抚司里姓柳的锦衣卫,你一定立即就想到了是谁,”谢岂言看着牟师爷顿时心生歉意,牟师爷摆手道:“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我只是想告诉你,我这个小师弟留在锦衣卫并且与你相识都是早已注定的。”
      牟师爷望着一处虚空,将整个故事全部讲述出来:“先皇一生勤政爱民,好廉洁,喜简朴,没有三宫六院,佳丽三千,整个后宫只有一个皇后娘娘,帝后二人伉俪情深,但是子嗣问题却让朝臣们着急万分,因为张皇后身体不好,只生了两个孩子,第一个生下来就夭折了,第二个就是现在当今圣上,那时所有人都担心这第二个孩子将来也会夭折,于是向太后请示要求先皇开枝散叶福泽大明,太后很快就秘密派了一个皇室中的小姐假扮宫女去伺候先皇,不久这个宫女就怀了先皇的骨肉。”
      “这件事很快就传到了张皇后耳中,当时刘瑾是她的心腹,他们并没有立即采取动作,直到宫女把孩子生下来,恰逢太后病逝,他们就瞒着先皇把这个孩子带出了宫,而先皇一直不知道这个孩子的存在;这件事很隐秘,几乎没人知道,但我师父是锦衣卫指挥史,他立即追踪到孩子的下落,并且把那个孩子给救了下来,当时刘瑾的人正要秘密杀死那个孩子。”
      牟师爷盯着谢岂言神情激愤,心痛道:“正因为如此,刘瑾对师父的杀心更重了,师父虽然保住了那个孩子,但是先皇后来身体一直不好,刘瑾作为侍奉太监一直阻止师父面圣,直到先皇病逝都没有让他知道这孩子的存在!先皇一死,刘瑾完全控制了小太子,师父知道他活不久了,便让小师弟带着那个孩子离开。我回到京城后去诏狱见了师父最后一面,师父将这一切告诉了我。”
      一阵寒风从竹屋的缝隙里穿进来,牟师爷突然咳嗽起来,故事不得不打断,谢岂言觉得自己仿佛置身于一个冰窖之中,又觉得经历了一个很长的梦,双足双手都是麻木的,他听见自己冰凉的声音:“你与柳大哥一直在联系吗?”
      牟师爷摇头,止了咳嗽声,说:“从你八岁的时候才开始书信来往,他说你被内阁大学士谢志当做亲生子收养了,并且他也进了北镇抚司。”
      八岁!谢岂言正是在八岁的时候被带回谢家,谢志对外宣称的是自己的私生子,蒙受了来自家里家外的埋怨和指责,谢岂言一时之间竟说不出一句话来。
      “谢志曾是师父的好友,想必他是知情的,”牟师爷看着谢岂言,叹气道:“我知道突然让你知道这么多事情肯定难以接受,可是你现在应该明白,你不止是一个大明锦衣卫。”
      谢岂言闻声震惊,脊背有些发凉,他紧紧地看着牟师爷一字一句问道:“师爷的意思是什么?师爷你要做什么?”
      “不是我要做什么,是你要做什么。”牟师爷突然站直了身子,一手指着上空,神色肃穆而悲壮:“当今天子不问朝政,纵情声色犬马,宠信宦官和佞臣,我朝弊端横生,江河日下!内有各地藩王蠢蠢欲动,外有鞑靼人骚乱边境虎视眈眈!既然都是先皇的子嗣,龙椅上的人不配继续坐下去,何不效仿成祖当年!”
      效仿成祖!
      谢岂言立即站起身来,冷厉地盯着牟师爷,两人对视良久,耳畔回响着呼啸风声,谢岂言的玄色衣袂随风卷得极为疯狂,他觉得自己喉咙很干,眼睛很涩,浑身僵硬,他的目光从冷厉变得愤怒,很快又沉静下来,他冷静了,轻声说道:“师爷今日所说的一切岂言都铭记于心,就算这一切都是真的,岂言也不会因此而生出带兵叛乱之意,岂言此生只行简单事,恐怕要对不住师爷的一腔热血。”
      牟师爷闻言急道:“岂言!你不要担心兵马和钱财的问题,这些年里曾经的牟氏家族已经悉数被我召回,九边之内我们培养了大量兵力,虽然现在被称作悍匪,但是他们都是由牟氏家族按照正规军训练,还有南北三大商帮也是牟家的人,只要你一声令下……”
      “牟师爷!”谢岂言出声打住已经激动不已的牟师爷,牟师爷动作迟缓地看着眼前的年轻人,两人静立半响,谢岂言垂眼看着地上的青砖,他说:“冷静一点,冷静下来想想也许我不是你们理想的带头人选。”说完,不等牟师爷再说话谢岂言动身离开了这间屋子。
      牟师爷望着他离开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

      走出紫竹屋的长廊后,谢岂言的内心并不像他面上看去那样沉静,还可以说是已经天翻地覆,听到屋内的人没有追出来他才放停了脚步,像一株修竹般立在屋檐下,风雪狂舞,吹不走他一腔烦心事,天寒地冻,冻不化他满心的郁结。差不多站了半个时辰,他伸出冰冷的手,俯身捡起青石台上一片竹叶,直起身子的时候突然发力将竹叶向屋檐上打去,一道凌厉的鞭子抽在了风雪声中,那片可怜的竹叶被削成两片融入雪花里,打着旋儿落在谢岂言跟前,同时跳下来的还有一脸笑嘻嘻的覃北。
      覃北站在台阶下,慢悠悠地将长鞭收好,才仰脸看着谢岂言说:“你别担心,只有我一个人在上面。”她眨眨眼想了会儿又说:“我发誓,什么也不说出去!”她好像并不觉得刚才听见的有什么大不了。
      谢岂言淡淡道:“以后不要随便听别人的墙角。”
      “我没有随便听,”覃北老实道:“因为关于你的事情,我就要听。”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扭着脖子理直气壮。
      谢岂言哑然,半响后又说:“你今日才回来,又作梁上君子,难道不累吗?”他还记得从杭州到南昌的路上因为一路劳累她耍赖的模样。
      覃北又是老老实实地摇头,谢岂言发现她只要心中有事的时候一般都会很老实认真,没有平常那般古灵精怪。她说:“其实我是来找牟师爷商量唐门的事情,可是……”她黑黝黝的眼眸盯着谢岂言打转,叹道:“可是我现在觉得唐门,翎燕堂,还有老五,宁王什么的,都不重要了。”
      谢岂言静静的打量立在雪地中的红衣女子,她总是如此生动活泼,双眸顾盼生辉,好像世界上充满着一切好玩有趣的东西,而这样冷漠的自己居然在她心里有这么重要的位置,人人都为自己所求而不择手段,江彬为了扳倒钱宁,宁王为了那张龙椅,唐门为了江湖名望,牟斌为了效忠先皇,柳运达为了回报师恩,而牟师爷……他和整个牟氏家族如今是为了报仇。眼前这个女子,竟只是为了他;谢岂言此时的心里又是感慨又是感动,他柔声道:“你前几日去了蜀中?”
      覃北一愣,看着他点头:“牟师爷给的法子,我送那两个老头回唐门,并跟他们掌门商洽两家联姻的事情。”
      “联姻?”谢岂言皱眉问。
      覃北笑道:“对,还是牟师爷的主意,他说只要覃家寨和唐门联姻,江湖上的人就不会打着唐门的旗号去为难翎燕堂了。”
      她见谢岂言仍旧不语,以为他不明白,便解释道:“我是翎燕堂的六堂主,又是覃家寨的二当家,覃家寨和唐门结亲之后江湖上的人自然会认为唐门不会再与翎燕堂作对了,唐门这个最大的对头都化敌为友,其他门派就不会故意找茬了。”她表情很得意,看起来这一趟任务做的不错。
      谢岂言的神情并没变化,目光沉沉地问:“那你们定下联姻的人是谁?”
      覃北眼睛一亮,仔细打量谢岂言的神情,暗喜他应该是在担心联姻的人是她,一想到这个她就止不住的笑眯了眼,摆手道:“肯定不是我!要不然我是不会去唐门的,是我大哥覃南和唐无祁的表妹。”
      听闻后谢岂言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仿佛他根本就不在意,覃北见此瘪瘪嘴,不甘心道:“如果他们要我嫁给唐无祁呢?”
      谢岂言想了想,说:“你不喜欢唐无祁。”
      “可是他们逼我嫁!”覃北咬牙道。
      他好笑地看着她,因为急切她一步踩上台阶,仰着脸瞪着屋檐下的他。谢岂言又是摇头:“没有人能逼迫你。”
      覃北觉得他说得对,可是仍觉得不满意,说:“我是说如果,如果他们可以逼迫我,要我嫁给别人,你……”
      “你要我怎么样?”谢岂言不等她说完,轻声问她,目光专注不已,看得覃北顿时呆住,她竟一时莫名紧张起来,他这是在给她机会吗?她咳嗽一声,说:“我当然希望你出来阻止,你知道的。”
      你知道的,我好喜欢你。
      覃北望着谢岂言,心里默默念着这句话,可是素来胆大的她此时此刻竟没有说出口,却在双眼里难以隐藏。
      谢岂言心中一动,他伸出手捧着眼前小巧而冰凉的脸庞,明显感到她轻微地一颤,他的手掌有层薄茧,抚摸的时候有些痒,却让覃北心中欢喜得不行,谢岂言此时的声音充满了疲惫,却异常的温柔:“小北,你不怕后悔吗?”
      覃北难得的皱眉,问:“后悔什么?”
      “跟我在一起。”
      “不后悔。”覃北很想多说点什么,但是平日口不饶人的她却紧张得不知道说什么了。
      “你也听见了,我的人生充满了很多不为人知的秘密,跟着我也许会遭人追杀,颠沛流离,甚至性命难保,你以后会后悔的。”谢岂言缓缓收回手,看着一脸沉默的覃北,他继续道:“你是个好姑娘,值得一个很好的男人。”
      半响后,覃北突然笑出声来,得意洋洋的神态,再踩上一阶台阶,直接立在谢岂言脚跟前,踮起脚尖抓住谢岂言的衣领气愤道:“你哪里看出来我是个好姑娘?我长这么大还从没有人说过我是个好姑娘!什么很好的男人,你不就是吗?我为什么还那么麻烦地去找别人!”
      谢岂言被她拽着不得不弯下腰低着头,她一连串的话说出来,温暖芬芳的气息扑在他的脸颊上,他又是好笑又是尴尬,两人的身形快稳不住,他只好伸手搂住覃北的腰身,覃北偏头看了一眼,又是得意地看着他说:“你也喜欢我,谢岂言,不要跟我装蒜!”
      谢岂言没再把手收回来,他将怀里的人轻轻搂住,低着头对视她的眼睛,他正想说话,覃北猛地向前一凑,两人的嘴唇碰在一起,因为她撞得太大力,嘴唇上有一股淡淡的血腥味,而这样的疼痛并没让两人分开,唇瓣紧贴,密不可分,伴随着急促的气息,唇齿接触,攻城略地;时下已入了深夜,风雪中的覃北满脸绯红,过了很久,她整个人仿佛被抽掉了所有力气,软绵绵地被谢岂言搂在怀里,她快喘不过气但仍旧不舍结束这样的吻;谢岂言片刻后缓缓放开她,盯着她红彤彤的脸颊不说话,被这么安静地看着覃北终于有些羞涩起来,她垂着眼低声道:“你在看什么呀。”
      头顶传来一声轻笑,谢岂言伸手抬起她的下巴,柔声道:“你在害羞吗?”
      覃北低着头一咬牙,抬起头瞪着他说:“害什么羞?我没有!”
      谢岂言没有继续打趣她,手指在她白嫩的脸颊上轻轻摩擦,他的声音低沉,正色道:“我现在身处迷局,到处都是麻烦,还不能给你一个名分,但是从此以后,谢岂言的一生中只有覃北一个女人。”这样庄重的话语,被他这样的人讲出口,就会让人深信不疑。覃北此时的心里乐开了花,她伸出手搂着谢岂言的脖子,凑到俊脸面前笑嘻嘻地说:“谢岂言,这是我一生中听过的最好听的话,我到死也会记住的!”谢岂言亲了一下她的眼睛,再亲了亲她的鼻子和嘴唇,覃北有些想落泪,对他说:“你知道吗,若是你对我好,我会加几倍地对你好,因为是我先喜欢你的,以前大哥说先喜欢一个人就会很吃亏,可是我觉得一点儿也不,反而我觉得自己很厉害,我就比你们都厉害!”
      谢岂言听到她这番话,不由笑道:“果然是北爷,覃家寨二当家巾帼不让须眉。”
      覃北瞪他一眼,搂着他不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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