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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江彬的算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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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近元宵节,大同城内灯火通明,街市火树银花,下山后的两人一前一后地游走在摩肩接踵的夜市中,唐无祁重获自由,此刻仿佛化身一只欢快的绿麻雀,一路上不停伸头张望;覃北也比他好不了多少,心里虽然记挂着谢岂言,但一双眼睛也在好奇地看来看去;如同两个初入人世的小孩儿,突然四眼相对,覃北就立在喧嚣中冷言冷语相加:“再给你一刻钟,我要立刻见到谢岂言。”
唐无祁此刻心情好,再可怕的危险在他眼里都不是事儿,不过他发自内心不想跟覃北再待在一块儿,于是就指着不远处一座酒楼说:“就那儿!谢兄肯定会去那儿!”
覃北回头看过去,发现那酒楼正是之前抓唐无祁的地方,“凤临阁,”覃北喃喃道,思索着问身边的人:“你怎么知道他会回凤临阁?莫非老五她……”
唐无祁此刻由衷地承认眼前的这个女子是聪明的,他点头道:“没错,我知道谢兄把赵蕊藏在凤临阁了,他们肯定都会去找人。”
覃北皱眉:“他们?你的意思是说钱宁和谢岂照他们也会在凤临阁?”
“这个我还不清楚,万一谢兄没告诉他们呢!”唐无祁无所谓的说着,却让覃北心里突然起了一个主意,也许她可以知道谢岂言不愿意说的那个人是谁了。
“走,我们去凤临阁!”覃北说。
唐无祁在身后纳闷道:“如果我们去了凤临阁谁都没见到怎么办?”
覃北摇头觉得不可能,再瞟他一眼道:“只要你没撒谎。”
唐无祁耸耸肩,摊手道:“谁对女人撒谎谁就是王八蛋。”
他们到了凤临阁后果真谁也没见着。
眼下夜色正浓,整个酒楼都热闹非凡,两人随着人群站在大堂中间,因为没见着想象中的官兵林立,覃北叉着腰打量了半响,舔了舔牙,冷冷地对身旁人说:“绿王八,你果然是个王八蛋。”
绿衣公子怒目而视,不过瞧见覃北的表情还是闷声嘀咕:“我真没骗你,赵蕊失踪前见的最后一个人就是谢兄,而且谢兄从南京一路跟来就跟赵蕊常暗中见面……”
“什么?”覃北瞪大双眼,望着唐无祁的脸再次确认:“你说谢岂言早就跟老五见过面了?”看来那个赌约是她输了,可是谢岂言并没有告诉她,还心甘情愿被她绑上山,覃北细细一想之后突然觉得心情好一点了,两眼眯成一条缝,活像一只贪心的猫。
“自然早就见过,”唐无祁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只当俗话说的对,女人翻脸比翻书还快。他接着说:“王烈和陈平肯定已经离开大同府了,他们以为赵蕊是被谢岂言带回了京城,现在留下来的翎燕堂眼线不是都少了很多吗,你肯定心中有数。”
覃北默默不语,她摸着自己腰上的长鞭,思索着什么。
唐无祁忽然抬脚向楼梯踏上去,覃北皱眉,片刻后也跟上去。
两人上了二楼,在长廊上一前一后走着,覃北注意他要去的方向,疑惑道:“绿王八,你是在猜谢岂言把老五藏在李凤姐的房间?”
“谢兄那般人物,怎么会做人人都猜得到的事情,”唐无祁难得打起了哑谜,回头神秘莫测地对覃北低声道:“不过我可以看出来,现在这个李凤姐已经不是之前那个李凤姐了。”
覃北一伸手拽住前面人的腰带,唐无祁被扯得一顿,继续说:“好好说话不要动手嘛!”
覃北咬牙:“你把话说清楚!”
“我当时来凤临阁的时候瞧过李凤姐,那个病秧子已经病入膏肓,过不了几日就会死,我早跟李老板说过李凤姐死了之后就把女儿红卖给我……”唐无祁啧啧嘴,表情很无奈,见着覃北的冷眼才把话题引入重点:“可是后来李凤姐居然痊愈了,我才不信,除非去把我们唐门百年制毒世家的招牌给砸了,我当时就想这里面有猫腻,不过被你抓上了山也没有细查下去。”
覃北算是听明白了,唐无祁是猜测谢岂言将赵蕊跟李凤姐掉包了,真正的李凤姐已经死了,现在这个“大病初愈”的人是赵蕊。
她松了手抱着胳膊,朝前方努努嘴:“走,去看看。”
李凤姐的闺房在二楼走廊最里面,两人拐过一个弯眼前就出现一张雕工精致的门廊,再过去就是一间门窗紧闭的卧房,一灯如豆,人影绰绰,以免打草惊蛇,两人屏气跳上了房顶,不动声色地掀开瓦片朝下看,房中可见三人,两男一女,女子靠在贵妃榻上,被一个身材高大英武的男人挡住,覃北只能看见这男人衣着华贵的鎏金长袍,腰际一条同样名贵的玉带,背影宽阔,肩背有力;另一个男人守在门口,因为背光,覃北看了良久才认出来,这人居然是楚少淮!
唐无祁注意到覃北的目光,朝楚少淮看过去,因为楚少淮没有穿飞鱼服,可是佩戴绣春刀,他心想这两人定是朝廷的人。
半响之后,房内终于有人说话了,是那女子:“我将锁魂玉保管良好,你只管放心。”
“辛苦你了,”男人的声音厚重而低沉,是个会武功的,并且内力极好。
“你千辛万苦布了这个局,牵扯了这么多人这么多事,是你辛苦。”女子的音调很平淡,嘲讽之意却很浓。
男人也不恼,这时他在女子身边坐了下去,他一移开覃北二人就看见两人的长相,覃北首先震惊于男人脸上狰狞的疤痕,她觉得看到这个人浑身都不舒服。她去打量女子,女子生的很美,瑶鼻檀口,肤白如雪,覃北虽然不认识但也知道这便是“李凤姐”。她抬眼看唐无祁,后者对她做了一个口型:“易容。”她皱着眉再去细细打量,想起赵蕊的手上有一粒朱砂红痣,于是目光便锁定在李凤姐的右手,食指中指之间果然有一粒小小的红痣,她便确信房中这个“李凤姐”就是赵蕊假扮的。
男人说:“你话里虽怨我,但你仍然心中有我,大功告成之后我便会允诺娶你。”
赵蕊听闻眸光闪动,烛火中的她娇弱美丽,她伸手握住男人的手:“江彬,君子一言快马一鞭,若是你再欺我瞒我,我便心灰意冷离你而去。”说完竟泪光闪闪,戚戚然也。
江彬张开怀抱搂住赵蕊,轻声道:“没有下次了,相信我罢。”
赵蕊埋在江彬怀中嘤嘤哭泣,卸下长久以来所有的痛苦埋怨,仿佛如同一个孩童;江彬一边抚摸着她的长发,一边用眼神示意站在门口的楚少淮,后者见此点了点头便推门出去了。
房顶上的两人同时摇头,唐无祁见此瞪着覃北做口型:“女人!”覃北也懒得搭理他,继续听下面两人的谈话。
半响,江彬低声道:“锁魂玉你藏在何处?”
“放心,任何人都找不到。”赵蕊像不明白江彬话中含义,窝在他怀中一动不动。
江彬叹了一口气,道:“交给我罢。”
赵蕊没有动作,只说:“你的目的是扳倒锦衣卫指挥史钱宁,至于锁魂玉暂时不需要。”
“赵蕊!”江彬的语气有些生气。
“你怕我背叛?”赵蕊抬头,红通通的眼眸望着他,“只要你真正娶了我,我自然完璧归赵。”
江彬想不到自己被女人将了一军,他的脸沉下来,周身的气势非常阴冷。
就在这时,房顶二人同时发现了身边的异常,覃北自然也不再偷听,她拿出鞭子站起来,看着从房顶另一边慢慢走过来的人。
楚少淮在距离二人十步开外停下,月光环绕下三人之间的氛围平静,虽然一人拿刀、一人握鞭、一人举着针筒。
覃北没说话,看着楚少淮等他说,楚少淮木讷,也不知道说什么开场白,唐无祁左看右看,低声对覃北耳语:“你居然认识这么多锦衣卫?”
覃北心里翻了个白眼,心知楚少淮口拙,只好说道:“楚大人,好久不见。”
这话说了等于没说,唐无祁心想,却见楚少淮冲覃北做了一个向下看的眼神,他才说道:“覃姑娘夜访未必是为了听墙角的,我想姑娘要找的人应该不在凤临阁。”
覃北很快就明白了楚少淮的用意,她也差不多猜到谢岂言一直不愿意说的背后之人是谁,就是房间里的江彬,看来连楚少淮也为他做事,这个江彬究竟握住了他们什么把柄?!她冲楚少淮点了点头,一边收鞭子一边笑道:“那在下就告辞了。”
唐无祁跟着覃北下了房顶,两人很快离开二楼,下楼梯的时候唐无祁问:“看这个锦衣卫居然对你没有杀意,你们很熟?奇怪,你怎么跟这么多锦衣卫相熟?”
覃北正色地摇头:“我才不跟锦衣卫相熟,我是跟谢岂言相熟。”
“切!有什么区别,谢岂言也是个锦衣卫!”
覃北心想:“很不一样好吗!”不过她现在很想找到谢岂言,心思不在话题上,只随便说道:“楚少淮救过岳桑的命,他们挺熟的。”
两人前脚刚离开凤临阁,一队锦衣卫人马就疾驰而来。
今年年关上大同府老不太平,凤临阁的酒客们看见这个阵势通通撂了银子就跑,片刻之后整个酒楼就剩下乌压压一群锦衣卫。
打头的人是锦衣卫指挥使钱宁,他的左边是千户大人谢岂照,右边的人正是覃北找了一晚上的谢岂言。
谢岂言抬眼,貌似随意地扫了一圈二楼整个围栏,随后一手搭在绣春刀上,一手负背,沉默静候。
有手下给指挥史钱宁找了张凳子,钱宁坐下后才下命:“给我搜!把凤临阁翻个底朝天也要把赵蕊给我搜出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找到的人重赏!”
“是!”
众人领命出动,这时钱宁又说话了:“谢岂言,”
谢岂言闻声移步站到钱宁面前,道:“大人有何吩咐?”
钱宁仰着下巴瞧他,神色不明,语调倒是十足好奇:“听谢千户说是你奉命追查朝廷钦犯,从江南追到南京,又从南京只身北上至大同,一路风霜倒真是辛苦。”
谢岂言眉头动了动,还未说话,另一旁的谢岂照露出一个微妙的笑容,抬眼看着谢岂言打趣:“若是这次抓到了朝廷钦犯,我这个弟弟可算是立了头功。”
钱宁闻言没什么笑意,只是勾着唇角点头。
谢岂言拇指不动声色地摩擦了一次刀柄,对这一席话没有参与半分,钱宁做了一个退下的手势,谢岂言才带着人几步走上了楼梯。
“二哥,我怎么觉得这一次的任务很古怪?”
在一群锦衣卫来来往往之间,李明彻跟在谢岂言身旁耳语,他一边用手推开一间间房门,一边转头仔细看谢岂言,他觉得一段时间不见,他二哥心中藏了很多事。
谢岂言巡视着搜捕行动,嘴角浮现一个淡淡的笑容:“你觉得是怎样的古怪?”
李明彻说:“离开京城之前也没说会有这么多大人参与进来,先是千户大人后脚到了杭州,后来我们在南京又见到了等候多时的指挥史大人,一块锁魂玉居然可以牵扯出整个北镇抚司的人。”
“你是说指挥史大人先于你们到南京?”谢岂言闻言皱眉,心想钱宁与宁王一定听到了什么风声。
“没错啊,”李明彻看这间屋子没什么可搜的了,于是向外面走去,说:“我们在杭州没查到翎燕堂的消息,江湖上探子都说好几个月没见翎燕堂的人出现,于是千户大人就下命跟着你的路线前往南京,到了南京后只有楚少淮一人等在那儿,接着便见到了指挥史大人。”
两人走在长廊上,迎面看见另一队人马,领头的正是楚少淮。李明彻官阶低,对楚少淮拱了拱手,谢岂言对他说:“你先去,我有话跟他说。”李明彻点点头,带着人先走了。谢岂言见此对楚少淮示意,楚少淮握着绣春刀拱手道:“谢老弟,这一趟北上你辛苦了。”
话中含义两人心中皆是明白。
谢岂言不喜说客套话,观察四下无人后便直奔主题,低声道:“费宏的事情以及夜闯宁王府的事情宁王和钱宁现在应该都知道有我们二人参与,他们必然会开始留意我们二人,接下来你跟江彬见面务必小心。”
楚少淮点头:“我也是来告诉你这件事的,你走了之后钱宁和谢岂照前后脚抵达南京,钱宁大发雷霆埋怨大家办事不利,说是给我们找了两位江湖高手相助,你猜这两人是谁?”
谢岂言思索片刻,道:“峨眉双剑。”
“不错,就是他俩,”楚少淮皱着眉头道:“我怀疑他找这两人来就是为了对付你,整个北镇抚司的人都知道你武艺高强,难逢敌手,看来他的确起疑心了。”
谢岂言忽然问:“为什么我今天一直没见到这两人?”
楚少淮说:“不知道,到了大同府之后两人就像消失了一样,我又忙着找你留下的线索,就没顾得上。”
谢岂言心中有股不好的感觉,但是现在还不知道究竟为何,他知道现在不是心乱的时候,强迫自己静下心来,才问:“你带江彬去见了赵蕊?”
楚少淮点头,谢岂言心道自己猜得不错,赵蕊一直在等的人果然是江彬,这一切的局都是江彬设下的,先是唆使赵蕊跟宁王府搭上关系,通过赵蕊知道了宁王的谋反之心,以及宁王跟钱宁、蒙古小王子达延汗的利益关系,后来宁王让赵蕊偷玉,江彬便将计就计,开始下一盘棋;赵蕊偷了玉后听从江彬的安排迟迟不交出去,宁王收买江湖人也就是翎燕堂的王烈和陈平,送人北上,企图直接将赵蕊交给蒙古小王子,事情自然没有成功。现在赵蕊已经跟江彬见面,江彬的计划完成了大半,只差……
谢岂言突然抬眼看着楚少淮,楚少淮见此纳闷道:“怎么了?”
“你这次见江彬,他带了多少人来?或者说……”他顿了顿,直接道:“他是否陪同着什么人来?”
楚少淮暂时没明白他的意思,仔细想了半天说:“什么人我不清楚,我只知道江彬手下有东厂的人。”他说完才恍然大悟,神情有些慌张:“你的意思是说江彬这次来大同可能是跟着圣驾……”
“既然你都看见东厂的人了,圣上现在一定就在大同。”谢岂言的声音很沉,他觉得事情越来越麻烦,这个少年天子……他想起在覃家寨时牟师爷说的事情,越想心里越茫然,索性闭了闭眼,谢岂言叹了一口气。
楚少淮自然不知道他心中所想,只当他觉得累,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你不要担心,圣上来这里一定是江彬的计划,这次钱宁是跑不掉了,事情一结束,咱们就可以升官发财,家里人也可摆脱掉江彬的控制。”
谢岂言没有言语,四下看了看决定该走了,这时楚少淮又笑着对他说:“你知道刚才我看见了谁吗?”
谢岂言停住脚步,转头看住他的笑意,说:“楚兄难得想开玩笑,必定是看见了……”他想到了谁,片刻后一愣,皱眉道:“她来了?”
楚少淮嘿嘿两声笑,摸着头道:“谢老弟我真服了你,聪明!”他顿了顿又说:“在南京我就看出来那姑娘喜欢你,所以刚才我没有动手,她现在应该在大同城里。”
谢岂言点了点头,他本来要走,又突然转头说:“多谢。”
楚少淮一愣,看着他渐行渐远的身影,方才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