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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被困土匪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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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今江湖中唐门的势力虽然日渐衰败,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这个古老的武林世家在江湖中的地位仍举足轻重,因此整个家族对继承人唐无祁是非常重视的,在唐无祁被抓上覃家寨的第二日午后,山上就来了两位德高望重的唐门长老。
而覃北并没有让他们带走唐无祁,甚至都没让人见上一面,此后的很多天里,山寨里都没再见覃北的身影;作为此次事件主角的唐无祁被软禁在山寨的后山,对这几日发生的事情并不知晓,除了偶尔通过岳桑和谢岂言的谈话中了解一点芝麻蒜皮的消息。
这日天气十足恶劣,狂风呼啸,鹅毛大雪,天空是一片暗紫色,云层中晃动着若隐若现的亮光,山中大片树林笼罩着一层乌黑气流,放眼望去不见天际,混沌一片,仿佛是盘古初开天地之时。后山中的一块菜畦里结了冰,栅栏上都挂着冰晶,马厩旁边躺着一个衣着绿袍的男子,撑着手肘看着迎面走来的人,待人走近了才骂骂咧咧地说:“那丫头到底去哪儿了!小爷我都快被冻死在山上了,臭丫头到底要干什么!”
岳桑迎着狂风合上栅栏门,一边转身向石桌走去,一边对唐无祁道:“唐少侠别问我,我也不知道北爷去了哪儿,你要是冷就进屋呆着,别不知好歹,让你们待在这儿总比在前山的好,前山要你们死的人多了去了。”
“他们要杀的人又不是我,”唐无祁说着就看向石桌边的谢岂言,对他笑道:“谢兄,臭丫头那般欢喜你,一定告诉你她去了哪儿,你快告诉我!”
谢岂言一只手搭在石桌上,一只手随意放在腿上,恰逢一阵狂风大作,卷起他的衣角和黑发,而他神情淡然,目光沉静,身上少了些杀伐血腥之气,静坐在一株百年老松下面,此时倒很像山中仙人。他对唐无祁的打趣并不做表示,而是好笑地看着他道:“这个很好猜,唐兄应该很容易猜到,而你究竟要知道什么可以有话直说。”
冷不防听到谢岂言这样说话,唐无祁暗骂自己真不该忘记他是个锦衣卫,于是他坐起身叹气道:“谢兄!我明白这个臭丫头的计划,她就打算把我困在山上,好让翎燕堂的王烈陈平离开大同府,可是她根本不知道现在翎燕堂已经做了宁王府的走狗,这件事如果不是唐门来揭穿,江湖中自有其他门派会做,她对付我一人哪有什么用!”
岳桑听闻起身怒道:“只是老三老四二人跟着宁王谋反,又不是整个翎燕堂!你休要一竿子打倒一船人!”
唐无祁正欲争辩,谢岂言对岳桑解释道:“他说的没错,王烈和陈平现在是翎燕堂中辈分最高的,他二人的谋反已经连带了整个翎燕堂,只是你们三人不知道。”
“我们三人?”岳桑反应半晌,突然指着谢岂言道:“你与老五见过面?你知道她现在在哪?”岳桑这几日按照覃北的吩咐把整个大同府找遍了,都没有寻到赵蕊。
谢岂言只是点头,却没告诉他赵蕊的下落;岳桑有点着急,唐无祁见此不解:“谢兄,你既然知道赵蕊的下落,为何迟迟不把她抓捕归案?反而还像和他们一伙儿的。”
谢岂言自然不会告诉他们这件事牵扯出的其他事情,他只是对唐无祁说:“我想覃北的计划不只是牵绊住你,她也许想牵绊住整个唐门,也许是整个江湖,都对翎燕堂一事闭口不谈。”
唐无祁和岳桑二人俱是不可置信地望着谢岂言,谢岂言轻笑道:“当然这只是我的猜测,毕竟我不知道她到底有没有那个能耐。”
唐无祁完全不相信,而岳桑却说:“我觉得有可能,北爷走之前去找过牟师爷,聊了很久,牟师爷这个人主意最多,如果经他指点,这事儿就容易。”
谢岂言挑眉,心道覃北这个求贤的办法不错,同时又对牟师爷生出好奇之意,他问岳桑:“牟师爷以前是做什么的?”
岳桑想了会儿,挠头说:“我也不太清楚,”一边的唐无祁亦是好奇,听到这里大叹一声:“什么叫不太清楚?你知道什么就说什么!”
岳桑白他一眼,才说:“覃家寨就是覃老爷子和牟师爷一手建立的,当时他们都才二十来岁,我还没出生呢,我哪知道他们以前的事儿!”
谢岂言皱眉,问:“那你知道覃北是怎么上山的吗?”
岳桑说:“覃老爷子有一次下山碰到一个戏班,看见戏班主拿鞭子抽一个小女娃,那女娃哭的可怜,覃老爷子就把她带上山来了,还认作干女儿,名字也是老爷子取的。”
谢岂言和唐无祁谁都没有想到覃北是这样的身世,一时之间心里都不是滋味,谢岂言沉着脸没有说话,唐无祁啧啧道:“我才见到覃北的时候就觉得这女人是个魔王,倒没想到她有这番可怜遭遇。”
岳桑摇头道:“还好吧,毕竟都是小时候的事儿了,如果不是你们现在问我,我都快不记得她以前的事儿了,老爷子死后她就是覃家寨二当家,可威风了!”
唐无祁心想没错,覃北平日里的威风得意劲儿着实让他不爽得很。
这时谢岂言耳边风声一变,一股杀意悄然而至,他迅速侧身,一支白羽箭逆风擦着他的衣服钉在了老松树干上!唐无祁岳桑两人面色大变,赶紧站直了身子向拉弓者看去,几丈开外的雪地上立着一个白袍年轻人,正是覃南,而另一边的山道上慢悠悠走上来一个白发老人,就是他们刚才谈论的牟师爷。
因为风势太大,牟师爷一路都双手按住帽子防止它被吹走,步伐虽然缓慢,模样也滑稽,却丝毫不显老态;待他走到三人跟前,远处的覃南仍旧一动不动,他这番举动让其余的人都有点不知所措,除了一个人,谢岂言突然拔地而起,右手“咻”得一声拔出绣春刀,两个动作几乎同时做出,待身边人反应过来,只见他的人已经到了覃南的跟前,覃南亦是迅速拿起长枪稳稳地吃下谢岂言这一招,谢岂言冷声道:“大当家刚才那一箭若是顺风而射,想必我现在已经死了。”
覃南眸光阴沉地盯着眼前人,刀枪相击之处正在比拼两人的内力,旁人看来他们并没有打斗,可是走近后会发现他们二人所处的雪地已经陷下去一个深坑,那就是内力所致。谢岂言的内功非常高强,虽然覃南的武功在北方一带首屈一指,但是他很快察觉到自己快支撑不住,显然对方也明白这个局面,他不甘心地咬牙反手一转,长枪猛地挣脱绣春刀的压制,谢岂言迅速屏息后退,体内真气险些乱窜,而覃南铤而走险的后果就是口吐鲜血,倒地后试着站了几次仍旧摔了下去,他摔在雪地上心里愈发愤怒,现在他仍然打不过谢岂言。
岳桑已经奔到他们身边,着急地扶起覃南,抬头对谢岂言指责:“大人何必这样……”
“岳桑!”覃南扶着胸口打断岳桑,擦干嘴边的血迹后说:“扶我回去。”他又看着谢岂言,见他收刀后静立在雪地中,突然莞尔:“你与小北不会有好结果的,你跟我们不是一路人。”
谢岂言额角上的青筋跳动了一下,虽然时下很冷,他的胸膛里莫名升起一股火气,不过他向来心事不展现在脸上,只是目光沉沉,没有回答;仿佛能看穿他的想法,覃南被岳桑扶走的时候又留下一句:“谢大人,我不管你是什么心思,我只要你明白覃北从小就是我的人。”他用的极低的音调,身旁的岳桑并没听到这句话;扶着覃南走远后,岳桑回头瞟了一眼,看见谢岂言那张冰块脸愈加冷了下来。
谢岂言踏雪走回院子,他抬头定睛一看,方才发现牟师爷还没有离开,心道自己这一路走神走得荒唐,作为在刀尖上舔血的锦衣卫来说这是极为危险的,如果刚才有人偷袭他必然毫无准备,他竟为了覃北的事情如此分心!牟师爷立在马厩边静静观察着他,一只手缓缓抚摸着棕色马匹的脖颈,马儿嘴里吐着寒气,瞪着躺在马厩边的绿袍男子,唐无祁见此识趣地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袍对两人道:“我进屋去了。”
房门被关上,谢岂言负手走到牟师爷跟前,眉眼沉静,淡淡道:“牟师爷可是有话对我讲?”
牟师爷点了点头,将手从马儿脖颈上收回来,继续摸着自己的胡须,笑言:“谢兄弟武功高强,着实年轻有为。”
“承大当家礼让,”谢岂言客气道。
“老朽虽然不会武功,但是对于武学还是颇有研究,谢兄弟武功造诣极高,修为极好,我看你本身筋骨极佳,实为难得的练武奇才,而且你一定是多年勤学苦练,没有一日荒废,否则很难有这么深厚的内功,小南自然不是你的对手,”牟师爷客气了几句话,突然话锋一转,盯着谢岂言问道:“谢兄弟,北镇抚司里面有没有一个姓柳的锦衣卫?”
谢岂言微愣,看着牟师爷半天,才说:“北镇抚司里姓柳的锦衣卫不止一个,我不知道师爷要找的是哪个?”
牟师爷表情有些焦虑,摸着胡子的手也停下来,他凝神想了半天,道:“他是我师父的一个外姓徒弟,我师父临终前只告诉我他留在北镇抚司,姓柳。”他顿了半响,对谢岂言解释道:“老朽知道谢兄弟来自北镇抚司,便想向你打听一下,这个小师弟二十岁离开的时候师父就死了,一晃就十多年了,他,现在应该还不知道师父已经死了吧。”说完又是一声长叹,神情悲戚不已。
谢岂言盯着老松,他很快就锁定了大哥柳运达,北镇抚司里的锦衣卫虽然多,但是他都记得,而所有姓柳的人中最符合牟师爷说的年纪的人就只有柳运达;谢岂言一时很诧异,他与李明彻都不知道大哥的来历,柳运达要求结拜的时候也没人问过,难道说大哥真的与牟师爷是师兄弟?对于一个十多年没见的人,牟师爷就算努力回忆,描述的相貌也很模糊,谢岂言即使心里明白是柳运达,但他也没有莽撞地说出来。
后来牟师爷又是拜托了半天,希望谢岂言能帮他找一找,谢岂言这时想到覃北此前谎称自己叛离朝廷,而刚才的覃南和现在的牟师爷都只字不提,看来他们为了不让山寨里的人对覃北产生异议,故意没有把谎言说破。
谢岂言只是应声,心里却不由得感慨,覃北的身世虽苦,但所遇见的人都对她很好。
这时房门被里面的人一把推开,唐无祁伸出脑袋奇道:“这么冷的天,你们还打算说多久?进屋来,我终于把炭火点着了!”他面上很喜气,笑得又开,称在绿衣上活像一朵大红花。两人看了一眼,见屋里果然暖烘烘的,便抬步向屋中走去,途中牟师爷随口道:“谢兄弟姓谢,在京城中姓谢的官员可不多,我就听说内阁大学士谢志,不知与谢兄弟有什么关系?”
谢岂言的步伐同牟师爷的声音一起停下来,牟师爷见此浑身僵住,转过身面对着谢岂言,周身激动得发抖,双眼不可思议地盯住谢岂言一字一句重复:“不知谢志大人与谢兄弟有什么关系?”
谢岂言看着牟师爷下巴上颤抖的白胡子,眉头微微一皱,他正色道:“正是家父。”
牟师爷听闻后急切地伸出手抓住谢岂言的袖子,问:“听闻谢大人有两个儿子,谢兄弟你在家排行第几?”
谢岂言素来沉静,此时被眼前的白发老头儿完全弄得无语至极,但隐约又觉得有事情发生,这是他多年来养成的直觉;他正要说话的时候突然伸出手接住本来该砸在牟师爷后脑勺上的雪球,他想去查看是谁,却被牟师爷紧紧抓住衣袖,老头儿完全无视其他,依旧追问:“你是谢大人第几个儿子?”
“牟师爷你究竟怎么了?”一道清脆的声音从院外传来,谢岂言转眼看去,院外雪地里站着一个纤细的红衣女子,肩上还挂着一个包袱,头发乱糟糟的束在脑后,脸上还粘着不知哪儿来的泥土,小皮靴上染着南方的草叶子,她大概是跑得急了,脸蛋红扑扑的,一双眼睛黑黝黝得像葡萄,正滚动着打量他们。
牟师爷勉强放下谢岂言的衣袖,冲走近的覃北说:“小北你,你回来了,怎么?”他上下打量了覃北一遍,摇头道:“一个姑娘家还是得注意一点,你不会是上山后就直接过来了吧?”说完他回头看了一眼谢岂言,心知覃北的心思便苦笑着不再说什么。
覃北听了牟师爷的话后整个人扭来扭去左看右看,最后没看出什么,她的心思也不在这上面,抬眼看住谢岂言问:“你是谢岂照的弟弟,那你就排行老二啰,”也没等谢岂言回答,她就诧异地盯着牟师爷问:“牟师爷!你这是什么表情?你要哭了吗?”
屋子里的唐无祁此时也跑出来,亦是惊得掉了下巴,牟师爷双目含泪,“扑通”一下跪在了地上,覃北急忙俯身去扶他,却被他冷声制止,覃北无奈,回头看着谢岂言,谢岂言看着牟师爷的举动只有问道:“师爷你这是干什么?有什么话起来再说。”
牟师爷老泪纵横,伏在地上声音低沉而悲伤,再抬头时却变得庄严而尊敬,对谢岂言说:“孩子,我终于找到你了!我一对得起师父再造之恩,二对得起覃大哥相助之恩!更对得起先皇的一世英名!”声泪俱下,涕泗横流,在场的三人虽心下震惊,但是对牟师爷的重情重义都有些动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