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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山水轮流转 ...

  •   下雪了,银装素裹的天地分外美丽,破晓的时候从凤临阁里传来一声男人的哭号,随后便突然顿住了,仿佛哭泣的人被捂住了嘴巴,悲痛而沉闷,像是人悲伤到极点而发不成声音;天色大亮后,凤临阁的跑堂喜气洋洋地告诉来往客人——李凤姐的病痊愈了。
      入冬后的第一场雪给大同府添了一份祥瑞之感,人们很快都知道凤临阁久病不愈的李凤姐大好了,所以今日酒楼十足热闹,因为李老板请大家吃酒,熟客生客通通上门来讨酒喝,从早上到晌午,整个酒楼都是沸反盈天,小二和跑堂忙得晕头转向,只有李老板时常呆愣在柜台后面,人们只当他是高兴傻了。
      晌午过后,二楼楼梯口处站了一个扛着大刀的蒙脸男人,他身后亦是另一个蒙脸男人,不过手里拿的是长剑,他们的出现并不让旁人诧异,因为他们住在凤临阁已有几日,随同而来的还有一个蒙着眼的紫衣姑娘和一群护卫;拿剑的蒙脸人扫了一圈酒楼中的人,便几步来到李老板面前,声音和动作都非常急切的样子,他问:“李老板!今日有谁进过天字二号房?”
      “我我我……”李老板面上一白,双腿站立不稳,冒着冷汗道:“我没有让小二随意进去过,你们之前不是吩咐过吗?”
      另一个蒙脸人上前抓住李老板的衣领,怒道:“可是房里的人为什么不见了?是不是你把钥匙给了谁?”
      李老板被他吼得仿佛没了神魂,一时痛苦万分地蹲在地上不吭声,只一个劲儿地流泪。
      见此后面的蒙脸人叹道:“老四,你别吓着人家。”
      “可是我们找遍了整个凤临阁,除了李老板的妹妹一个女人也没见到!”老四气愤不已,握着大刀恨不得砍掉自己双手一般,“昨晚我不该睡觉,掉以轻心!”
      拿剑的人没有理他,他正要俯身继续好言询问李老板,这时凤临阁门口突然来了一群不速之客。
      二十来个黑衣人,都戴着半边青铜面具,上面的刻纹竟是——“唐门!”拿剑的蒙面人又是惊讶又是担忧,对身后人道:“老四,看来唐门的狗把我们嗅到了。”
      “三哥,现在该怎么办?”身后的人亦是没有想到眼前这个局面,抓紧手里的大刀看着对方:“咱们可不能让唐门的奸计得逞!”
      “哈哈哈——”老四的话音刚落,就听见一道拖得很长的笑声,唐门的黑衣人此时分成两列,一个扎眼的绿衣男子走进来,笑得慈眉善目,看着对方招来其他护卫,两方看起来旗鼓相当。他笑道:“唐门的奸计与翎燕堂的谋反大计比起来倒是不足挂齿。”
      座中也有江湖侠客,听到这句话众人面上都是一惊,同时好奇得看向场中的两个蒙面人,其中一人用剑指着绿衣男子道:“唐无祁!你少在这里胡说八道!我们是奉宁王之命北上办案。”
      唐无祁听闻顿时放声大笑,仿佛他刚才听了一个弥天大谎,他闲闲道:“不知道两位阁下现在是什么人呢,是宁王府的护卫还是……王烈和陈平?”
      “王烈和陈平?”场中议论声四起,大家都想不到几日来所见的两名宁王府护卫竟会是翎燕堂的两位堂主。
      唐无祁打量着他们二人面巾,摇头道:“一路来也怪难受的,两位不如现在就将这面巾给摘了去!”他环视四周众人,大声道:“让大家看看你们究竟是何人!”
      气氛相当凝滞,除了唐无祁一个人在笑,所有人都沉默地一动不动,两个蒙面男人正要动手的时候,恰好在这关键时刻凤临阁外响起了一阵马蹄声,不是经过,而是有唐无祁两倍的人马停在门口。
      唐无祁转身,笑容僵在脸上,随即垮下脸来。
      门外这么多人都是土匪,虽然穿着不像,但每个人眼里绿油油的目光骗不了人;这些土匪的带头人是个红衣姑娘,虽然穿着也不像,但她莹白的皮肤和狡黠的眼睛也骗不了人。她勒马停在门口,一双眼紧盯着两个蒙面人,半响后才移开眼,伸出缰绳指着唐无祁,对身后手下吩咐道:“把这只绿王八给我抓回去!”
      唐无祁闻言震怒,拿出怀里的暴雨梨花针,对着红衣姑娘喊道:“臭婆娘!上次不小心中了你的计,这次看你还躲得过我的暴雨梨花针吗?”
      覃北冷冷地扫了一眼那个深黑色的针筒,暗自也觉得这东西讨厌至极,下次一定找机会把它给毁了,嘴里却轻笑起来,道:“就不知道是你的针快还是我的鞭子快!”话音还没落,唐无祁已经发动了针筒,密密麻麻的针像下雨一样向覃北袭去,覃北的动作也是非常快,甩出长鞭如蛇形拦在空中,将那些银针尽数挡了回去,唐无祁见此立即飞身而起,唐门的人顿时都在艰险得躲避,宁王府的几个护卫却被击倒了,而那两个蒙面人此时不知去向。
      覃北将眼前一切收入眼底,对身旁人道:“岳桑,把唐门的人全部捆起来带回山上,”身旁的岳桑汗颜,“北爷,人家好歹也是唐门的人,我们还是要动手赢了他们才能绑。”
      覃北冲他神秘的一笑,岳桑疑惑,见她从随行的袋子里掏出一把金光闪闪的火铳,他惊喜道:“大当家真的把这玩意儿给你了?”
      覃北笑嘻嘻的没有回答,右手举起火铳冲天空“砰!”得开了一枪,吓得所有人面如菜色,唐门的人全被吓得腿软,岳桑见此赶紧叫人上前绑人,角落里一个玄衣男子这时不动声色地将一个唐门人的面具摘下戴在自己脸上,然后顺从地被一帮土匪捆了起来。
      唐无祁愣愣地望着马背上得意洋洋的覃北,半是叹息半是不甘:“臭婆娘,算你狠!”
      覃北弯下半边身子,伸手用火铳抵着他的脑袋,笑吟吟道:“你要是再叫我一声臭婆娘,小心我崩了你的脑袋!绿王八脑袋开花可不好看!”
      再次在覃北手里认栽,唐无祁也不再吭声;他被人带到唐门的队伍中,大家的模样都很悲愤,看着同样五花大绑的他更是羞怒异常,唐无祁没脸应付,只好落在最后慢吞吞地跟着,情绪复杂地走了一会儿才发现身边的人居然异常沉静,完全一副置身度外的神情,唐无祁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此人,但是此人绝不会是唐门的人,而且他明明察觉到唐无祁的打量也没反应,更是奇怪。
      覃家寨在大同府外的连云山上,他们走到山下时唐无祁终于记起来眼前这人是谁了。
      最前面的覃北这时伸手叫停了队伍,唐无祁收回打量的目光,暗叫不好,这女人一定又有什么幺蛾子了,他低声对身旁人道:“我知道你是那个锦衣卫,你叫什么名字?”
      身边人的目光扫了一圈周围环境,又抬眼望了望正走过来的覃北,轻声道:“谢岂言。”
      还没等唐无祁说话,覃北御马停在他跟前,笑嘻嘻道:“唐无祁你跟着我上山,让唐门的其他人都滚回家去。”
      唐无祁还没回答,就听到一群唐门人急切道:“我们是不会留下少主回去的!要回去一起回去!”
      覃北向来讨厌一群人与她对着干,说着就想掏火铳出来,谢岂言见此皱了皱眉,见她想了会儿又放回去,转眼笑着对唐门人道:“好啊,既然如此,不如就让我检验检验你们究竟对这个绿王八有多忠心。”
      唐无祁一脸防备地问道:“你又想做什么?”
      覃北没搭理他,继续对大家说:“你们现在开始分组,两人一组对打,赢了的再分组,到最后剩下的那人再跟我打,如果把我打赢了就可以带着唐无祁一起滚回去。”
      众人虽然知道覃北武功高强,但是想到可以带着唐无祁离开又不得不立即分组对打,唐无祁心中却是好奇谢岂言的武功是如何,他准备借此机会好好瞧瞧他的武功路数,可惜他的算盘打得再好再快,也没有谢岂言的动作快,不到一刻钟的时间,唐门二十多个人都被他两三招制服,不止是唐无祁,连覃北和岳桑都愣在原地。
      唐无祁张大嘴巴想说话却不知道说什么,他意识到覃北肯定不会是谢岂言的对手,突然又开怀大笑起来;覃北看着眼前的玄衣男子,虽然戴着面具看不见长相,但可以看见他的唇形优美而凉薄,静静立在树荫下时如此风姿绰约,俊逸不凡;她突然伸出手握着脖子上的琉璃瓶,吞了吞口水低声问岳桑:“你看这个人会不会很面熟?”
      岳桑喃喃道:“帅哥你都面熟。”
      覃北瞪他一眼,低声教训:“我说的是他动手时的身法!”
      “北爷,该你上了。”岳桑提醒她。
      覃北却打定主意不上了,她眼巴巴地盯住面具人,问:“你要和我打吗?”
      谢岂言透过面具瞧她半响,才缓缓摇了摇头。
      覃北心里一喜,冲唐无祁道:“算了,准你带一个人上山。”
      唐无祁虽觉得奇怪,但覃北在他心里历来就是个奇怪的人,也就不多想了。

      是夜,上山后谢岂言和唐无祁两人各自被捆在两个柴房中;雪花在月光中散发着荧光,在一小口的窗户外不停飞舞,谢岂言正在凝神吐纳,这时门被推开了,一个纤细的人影和着一阵冷风钻了进来,随后又关上了门,脚步细碎地走了过来。
      谢岂言闭着眼,脸上的半张面具被人一把揭开,他随即睁眼看到覃北莹白的小脸上正得意洋洋的神采,“谢岂言,你能不能像我一样,一眼就认出我?”她冷不防问了这么一句话。
      谢岂言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说:“火铳容易走火,不要随便用,免得伤人又害己。”
      覃北垂眸仔细看着他,他此时身上被绑着绳索,坐在一张椅子上,她上下打量了一圈,看着他的眼睛说:“看,山水轮流转,你被我绑起来了,”
      谢岂言只是“嗯”了一声。
      她叹气道:“真是个木头!”她突然伸出双手放在谢岂言的脸上,他双眸微微一晃,她不安好心的笑了笑,半响后果然掌心的温度升温,他的耳根也变得通红,她低声笑道:“看来你真是从没碰过女人,”谢岂言的神情有点恼羞成怒,正想出声教训她,却不想覃北没有半点自觉,仍旧抚摸着他的脸,突然威胁道:“谢岂言你记住,以后你再不跟我好好说话我就会亲你的。”
      谢岂言一愣,抬眸盯住她,声音有点干涩,“你把手拿开。”
      覃北瘪瘪嘴,一边收回手一边喃喃道:“我是认真的。”
      “覃姑娘,你是个女儿家,请自重。”谢岂言想了很久,斟酌再三才教训了覃北这么一句话。
      覃北听闻又想笑又无奈,不过看着谢岂言仍旧是那句话:“你没有碰过女人,对吗?”
      谢岂言只能选择无视她,扭头看着窗外。
      覃北探头对准他的眼睛,距离近的差点挨着鼻尖了,“你喜欢我,对吗?”
      你喜欢我,对吗?
      谢岂言回头盯着她,没有应声也没有否定。
      两人对视了良久,房外的风雪声呼啸入耳,半响之后覃北记起自己刚才威胁他的那句话,于是低头吻上谢岂言优美的唇,谢岂言整个人都异常诧异,瞳孔震惊地瞪着咫尺之间的女子,她的睫毛又长又翘,像两把小扇子忽闪在自己脸上,她的双唇温热柔软,贴在自己冰凉的唇上小心而颤抖,他突然有些想笑,这个看起来放浪形骸的女子其实只是个简单的小姑娘而已。
      覃北站直身子,理直气壮道:“我说了,你不跟我好好说话我就会亲你。”她脸颊红扑扑的,又紧张地看着谢岂言,谢岂言也不出声,目光沉静地望着她,覃北被望得终于有些心虚和羞涩,转身几步走到门前拉开门就跑了。

      城门紧闭,一群黑衣人立在风雪中,打头的人正是白日里那个佩剑的蒙面人,这时从夜幕中出现一人,落在众人前方的雪地上,背上背着一把大刀,此时隐藏在黑色刀鞘中。
      “老四,怎么样?”说话人是马上的蒙面人,他的身份正是翎燕堂的三堂主王烈,而另一个蒙面人是四堂主陈平。
      陈平摇头道:“城内翎燕堂的暗线全部出动,翻遍了整个大同府,没有发现老五的踪迹,而且也没有发现跟了我们一路的那个锦衣卫。”
      王烈鼻子里一声冷哼,道:“看来是北镇抚司搞的鬼,那个锦衣卫抓了老五应该会回京城复命。”
      身后有宁王府的护卫见二人说话声音极小,于是上前问道:“两位大人,现在我们该怎么办?”
      王烈示意陈平上马,然后对余下的宁王府人说:“你们留在大同府,若是有异常情况就飞鸽传书,我们兄弟二人现在赶往京城。”
      “是!”
      话音刚落,两匹骏马就朝京城方向疾驰而去。

      山上的清晨气温很低,唐无祁冻得哆哆嗦嗦地跟在谢岂言身后,一大早岳桑就将他们带了出来;现在时辰太早,山寨里白茫茫一片,炊烟和雾气笼罩着,除了早起的鸟儿偶尔叫几声,四下都很安静。
      岳桑时不时回头打量谢岂言,谢岂言的面具被覃北拿走了,现在岳桑自然认得他,他牵着绳索一边引路一边道:“总旗大人可得小心了,这里是土匪窝,他们对锦衣卫的态度可不大好。”因为在南昌岳桑被楚少淮和谢岂言二人都救过性命,所以他再见到谢岂言后并不像刚认识的时候那样仇视。
      唐无祁走在最后,突然打了一个喷嚏,嘟囔道:“既然都认识,为什么还绑着?”
      岳桑回头看着他笑了一下,道:“若不是因为你我自然会放了这位大人,现在大当家的要见你,只能委屈一下了。”
      前方出现了一个百步方圆的旷地,中间筑有一个四方看台,看台的屋檐下挂着一个红木长匾,写了三个大字——忠义堂;谢岂言眼神淡淡地打量了一眼,而唐无祁却是暗自嘀咕:“还真当梁山好汉了。”
      忠义堂外站了很多人,都是覃家寨的弟兄,看台上仅有三把椅子,首座上是一位年轻的男子,剑眉星目,细腰长臂,穿一身月白长袍,上面还雅致的点缀着兰花刺绣,这份风雅一点也不像个土匪头目。三人的到来吸引了他的目光,定睛一看后突然站了起来,神色十足错愕,坐在他下方的另一人是个年过半百的白发老头儿,锦帽貂裘,倒像个达官贵人,老头儿大概觉得大当家现在的举动不妥,于是也起身拦着他,低声询问:“小南,你这是怎么了?”
      覃南的目光随即变得凶狠起来,他对老头儿说:“牟师爷,没有记错的话,那人就是去年朝廷派来的锦衣卫领头。”牟师爷闻言转头看着三人,岳桑身后站着两个人,一个绿衣男子他们都认识,那另一人……一年前朝廷派了一队锦衣卫来大同府剿匪,武功高强手段狠辣,将覃家寨分布在大同府内外的人马尽数赶尽杀绝,连覃南自己也身负重伤,战败的滋味令覃南难以忘怀,眼下肯定不会看错。见覃南阴沉的脸色,牟师爷暗道不妙,正想劝他冷静一点,就见他拿着长弓走到看台边上,对着所有弟兄道:“兄弟们!一年前朝廷的剿匪活动你们还记得吗?你们不是要替死去的兄弟报仇吗?现在那个锦衣卫来到了我们之中,报仇的时候来了!”
      顿时众人惊呼,场下一片热血沸腾,刚才那种晨起的静谧全然被打破;牟师爷赶忙走到覃南身后急道:“小南!你得想想他为什么会来这里!万一是朝廷的计策呢?你这样鲁莽迟早会吃大亏的!”
      覃南一年前被谢岂言打断了四根肋骨,足足在床上躺了半年,现在哪里还听得进去牟师爷的话,怨气冲天地瞪着谢岂言的方向,恨不得立即将其活剐了。
      “什么意思?”不远处的三人承受着覃南痛恨的目光,岳桑急忙转头看着二人,“总旗大人,一年前来剿匪的就是你啊?”这些年他和覃北都在江南,对覃家寨的事情并不清楚。
      谢岂言皱眉不语,唐无祁看着他叹道:“谢兄,看来你今日凶多吉少了。”
      覃家寨的弟兄们都在喊杀喊打,有几人甚至为了用哪种死法吵起来,牟师爷望着眼前一片混乱,直叹自己多年来训导的心血真是白费了;覃南这时踩在看台上,抽出一支箭羽,伸手拉满弓,对准谢岂言的脸,众人随着他的动作扭头望过去,顿时,谢岂言被所有人怒目而视,他仍旧被捆着绳索,可是脸上毫无一丝波澜,身后的唐无祁见此对一旁的岳桑道:“这位大人不怕死,我可怕死得很,你还是快把我们解开,你们大当家一定不喜欢一箭双雕,毕竟他犯不着跟唐门为敌。”岳桑听闻朝他翻了个白眼,他挠着头打量谢岂言,后者仍旧一幅冷冰冰的模样,仿佛一点儿也不在意眼前这一切。
      其实谢岂言目光沉静,正在不动声色地考量覃南的动作,他在计算这一箭可能的偏差,因为他的脚还没被捆起来。
      看台上的覃南嘴角一挑,箭羽猛地射出去,气势凛冽穿破一片云雾,所有人都屏气凝神看着这支箭,都在期待等会儿它刺穿谢岂言的胸膛!而箭羽刚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时,一条灵活的长鞭凭空出现,长鞭如蛇稳稳地勾住这支箭,一个红衣女子轻功了得地拿着这支箭落在看台上,她仔细扫了一眼谢岂言后再转头看着覃南,又万般无奈地闭了闭睡意朦胧的眼睛,冷冷道:“这一大早的,你的精神真不错。”
      牟师爷见此赶忙走到她身前,心里由衷感激她今日居然早起了,他低声说:“小北,只有你能劝你哥哥了,这个锦衣卫我们不可轻易杀掉。”
      覃北闻言瞪着覃南,道:“就因为你败在他手上,所以你咽不下这口气是吧。”
      覃南面上尴尬,冲覃北摆手道:“这件事你无需插手,这个锦衣卫杀了我们覃家寨太多人,不能随意放过。”
      覃北笑道:“那就不要放过,”两人同时一愣,听覃北又说:“这人是我带上山的,要杀要剐都由我说了算。”
      牟师爷捋了捋胡须,沉默不语;覃南本想责备她几句,眼睛突然看见她乱糟糟的头发,心下一软,放柔了语气说:“你回去睡觉吧,不用操心山寨里的事情,这些都有哥哥我处理。”他一边说一边伸出手帮她理头发。
      覃北双眉一皱,伸手拍开他的手,转身看着远处的谢岂言,随即便笑起来,笑容明媚干净,众人以为她要说什么,她却只是站在那里微笑,恰好此时冬阳初升,第一束阳光穿过云层洒在她周身,仿佛为她镀了一层金光。

      “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唐无祁看着那个红衣女子,发自内心的感叹一句,岳桑拍了拍他的肩道:“唐少侠还是不要跟北爷作对,你打又打不过,斗也斗不过。”
      唐无祁险些吐血,直摇头叹息:“一个女人家成天让别人叫她爷,这样的怪物我怎么斗得过!”他一边说一边扭头看着安安静静的谢岂言,问:“谢兄,这个土匪丫头是不是看上你了?不然她怎么会救你,”他把谢岂言的脸仔仔细细看了一遍,不怀好意地笑道:“这个丫头眼光倒是不错。”
      一席话都是唐无祁自讨没趣,谢岂言并没有搭理他,这时岳桑拍了拍他的肩,表情担忧道:“大人,牟师爷叫我带你们过去。”
      谢岂言自然看见看台上一脸愁容的白发老头,杵在正在争吵的覃家兄妹中间非常为难,他没说什么,沉着地跟在岳桑身后;穿过群情激昂的人群,口水险些把他们淹没了,唐无祁在身后一个劲儿地骂人,岳桑的脸色也不好,唯独谢岂言目光沉静,仿佛周围的一切情况都与他无关。牟师爷远远地看着他们走近,顿时对谢岂言心生赏识,不过碍于覃南在场没有说出来,也没多看他。
      岳桑检查了一遍两人身上的绳索,然后将他们带到人前,随后识相地站到覃北身旁;覃南此时虽没有刚才的怒气,不过他脸色阴郁,看起来心情更加不好,他坐在椅子上,双手搭在扶手上轻点,人到了之后他扫了一眼谢岂言,却没任何动静,忽而又看着唐无祁说:“是我们覃家寨怠慢了唐门少主。”
      唐无祁本以为覃南还会针对谢岂言,没想到他开口就对自己说话,有点反应不过来,半响才看着覃南笑道:“既然大当家觉得怠慢了,就快点把我给放了吧。”他伸出自己被捆的双手,笑吟吟地看着覃南。
      覃南鼻子里一声冷哼,用眼光示意谢岂言,对唐无祁道:“唐少侠好大的本事,居然能让一个锦衣卫叛离朝廷,还没法子从我覃家寨逃出去吗!”
      闻言,唐无祁有点诧异地看了一眼谢岂言,幸好此人也是个人精,立刻就明白这是覃北编的谎话,他立刻就想拆穿她,可是想到自己的处境就犹豫了,如果能抓到覃北的把柄可是一件大好事,况且唐无祁自己也愿意帮谢岂言一把,结识这样的人做兄弟非常划算。思考了半天,等的覃北都想拿鞭子抽他了,唐无祁终于笑呵呵地对覃南说:“没错,我这个谢兄弟本事是挺大,可是我们想不到覃北会有火铳,只能说一山更比一山高啊,哈哈哈哈——”
      在场的所有人都没有说话,神情各异地看着唐无祁一个人在大笑,他本想伸手拍谢岂言的肩膀,发现自己被捆着手便作罢,只是说道:“大当家方才想杀了谢兄弟时我就想阻止,我这个兄弟已经不是朝廷的人了,更不是锦衣卫,他现在是我兄弟,以前与覃家寨的恩怨就请各位都算在我们的头上,要报仇的也可以找我。”
      唐无祁的言下之意便是说给覃北听的,若是与他唐无祁的恩怨纠纷也算谢岂言的份,他现在吃准覃北喜欢谢岂言,不仅不会反驳还会从此让他三分,算盘打得叫一个好。覃北笑得有点狰狞,伸手就想掏火铳叫唐无祁立刻脑袋开花,唐无祁的后脑勺就像长了眼睛,随即跳到谢岂言身后,谢岂言转眼看住覃北,目光沉静无波,又洞悉一切,他知道覃北的想法,覃北一时愣住,按在火铳上的手悄悄缩了回来。
      覃南注意到覃北的动作和神情,一股无名火从胸膛里升起,他忍了良久才对牟师爷说:“牟师爷,依你看现在怎么处理这两个人?”
      牟师爷听他说的是“这两个人”,便放心了,看来覃南现在不会对谢岂言下手;他作为军师绝对不希望覃家寨陷入任何阴谋之中,谢岂言身份特殊,不能杀也不能放,而唐无祁本是覃北抓上山的,怎么处理都该由覃北说了算。于是他建议道:“关起来,多派人看守,等小北与唐门谈妥了再放人。”
      覃南皱眉看着覃北,后者仰着脖子道:“他们本来就是我抓的,你不许再插手!”
      覃南起身站在谢岂言前面,谢岂言迎着他阴测测的目光从容对视,半响都不见两人说话。
      岳桑在覃北身侧低声道:“北爷,我觉得大当家有点不对劲。”覃北此时没想其他,只当覃南是记仇,以为他仍旧对一年前输在谢岂言手下的事情耿耿于怀,她皱眉道:“大哥太小心眼儿了,剿匪的又不止谢岂言一人,他要报仇就该找朝廷,而且已经骗他说谢岂言不是锦衣卫了,他还不放过人家吗?”
      闻言,杵在一边的唐无祁看着她不怀好意地笑出声来,心道这臭丫头果然还蠢得很。而且唐无祁素来是个想到什么就说什么的人,于是便挨近覃北低声道:“我知道你跟覃南不是亲兄妹,我觉得他挺喜欢你的,你看不出来吗?”
      覃北闻言愣了片刻,心里立刻明白覃南为难谢岂言的原因,一时之间她只觉得现在这个状况有些麻烦。
      岳桑也听到了唐无祁的话,覃北和覃南不是亲兄妹的事情在山寨里人尽皆知,至于唐无祁是怎么知道的他并不好奇,他好奇的是覃南喜欢覃北的事儿,这事儿牟师爷以前跟他提过,他也有所察觉,不过一直不知道覃北怎么想的,他们几个大男人也不好对覃北提及,但是今日居然被唐无祁给说出来了,于是他和身边的牟师爷同时好奇地打量着覃北的反应;片刻后,他们二人却见覃北突然看着唐无祁狞笑:“唐无祁,我的事情什么时候轮得到你来说三道四!”
      唐无祁笑得慈眉善目的,看着覃北正要说话,这时前方的覃南终于走了,牟师爷望了一眼剩下的几人便也跟着离开;覃北的注意力已经不在刚才的话题上了,她走到谢岂言身前,伸手牵起绑在谢岂言身上的绳索,说:“现在回去也补不了觉了,不如咱们去吃早饭吧。”她的双眸亮晶晶的,弯成两道月牙,谢岂言目光平静地望着她,说:“我不会呆的太久。”
      覃北收住笑容,指头在绳索上慢慢摩擦,她说:“你输了,你得说话算话,我要你留在我身边。”
      岳桑和唐无祁在另一边都伸长了耳朵想听他们在说什么,被覃北一个冷眼给瞪了回去,谢岂言看着他们不由想笑,覃北回过头又说:“谢岂言,你不要忘了我们之前的比试!你输了,要说话算话!”
      “可是你不能随意说我叛离朝廷,”谢岂言淡淡道,他不打算告诉覃北自己才是赢了的那个人,“我仍然是个锦衣卫。”
      覃北暗自感叹,这个男人不是个好糊弄的人,她便笑得很乖巧,说:“刚才是缓兵之计,如果不那样说整个山寨的人都要杀了你。”
      “你也知道是缓兵之计,所以我不会呆的太久。”
      “你!”覃家寨以及翎燕堂的人都对覃北敬而远之,不是因为她的武功,虽然她的武功很好,而是因为她个性捉摸不透,有时候是成熟老练,有时候古灵精怪,更多的时候却是野蛮任性。很少有人看见覃北现在这副软绵绵的模样,脸上很红,应该是在生气,话音却一点儿气势也没有:“你决定不了,你呆多久都由我说了算。”
      谢岂言不为所动,说:“等宁王的人都离开大同府之后我就会下山。”
      覃北咬牙,双眼放出狠意,“那我就把他们全部绑上山!”
      谢岂言无声地叹息,他忽然发现自从遇见覃北后他的生活就伴随着叹气和意料之外;而安静站在角落里的另外两人险些笑出了声,覃北这才转头看了他们一眼,她冲岳桑勾手,岳桑绑着唐无祁走上前,她斜睨着唐无祁说:“不管你出何居心,总之你绑了我一把,以前的恩怨咱们一笔勾销!”
      “我可不是帮你……”唐无祁的话脱口而出,突然又愣住,他与覃北斗了大半年,原以为这个冤家会很难缠,没想到现在一个谢岂言就让她什么也不计较了,着实令唐无祁既惊讶又开心,他挪到谢岂言身边认真地说:“谢兄,你这个兄弟我是交定了!从此以后我就叫你岂言,你叫我无祁就好了。”
      覃北眼睛一亮,凑到谢岂言跟前道:“对,你也不要叫我覃姑娘了,叫我……”
      “叫她北爷!”唐无祁不怀好意地抢着说,被覃北一脚踢中膝盖弯,双手又被捆着,整个人重心不稳栽在地上,他冲岳桑求救,岳桑伸手把他扶起来,一边还叹气对他说:“我说了让你不要惹她。”后者疼得一个劲儿龇牙咧嘴。
      覃北继续仰着脸对谢岂言说:“叫我小北好么?”
      谢岂言没有理她,伸出绑着绳子的双手,像引导一个小孩子,柔声道:“既然要做朋友,就不要用这样的待客之道。”
      覃北噘嘴,可怜兮兮道:“你以前不是也这样对我吗?”
      “那时你没说要与我做朋友。”
      “我!”覃北想说她才不要与他做朋友,她要的可不是这个啊!不过她住了口,她伸手一边给谢岂言解绳子一边叮嘱道:“山寨里的人对你敌意很大,你要一直跟我在一起!”
      岳桑在一边也在给唐无祁松绑,这时听见覃北的话,岳桑只是微微叹息,而唐无祁脱口就要说覃北图谋不轨,被岳桑一掌捂住了嘴。
      被解开了绳索,谢岂言活动了几下手腕,才对一直注视着自己的覃北轻声道:“小北。”
      覃北笑着点了点头,谁知谢岂言又继续说:“唐门快派人来了,你知道现在该怎么做,不要任性。”他的话模棱两可,覃北狐疑地看着他,怀疑他是不是知道赵蕊跟她说的话。
      这时离忠义堂不远的饭厅飘出了饭菜香味,唐无祁摇着脑袋转过去直呼:“土匪窝里的饭,我还从没吃过呢!”
      覃北也不再纠结谢岂言的话,对唐无祁笑道:“唐少侠心倒是宽的很。”唐无祁瞪着她不说话,她也没搭理,又看着谢岂言道:“咱们去吃饭吧!”
      终于这四个人相安无事地走去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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