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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北上大同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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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上打更人的梆子声传来,天字二号房内没有亮灯,有人拉开房门出去了,紧接着是三号四号房门同时被拉开。
不足一刻,天字一号房外有人开了锁,推门进去了。
谢岂言合衣躺在床上,凝神听着房中脚步声,是覃北,他松开刀把;脸上有一道肆意打量的目光,谢岂言不自觉地皱起眉头,听到她喃喃道:“你睡得真不像,装睡应该平稳,不能皱眉!”
说着她伸出一根冰凉的手指,停在谢岂言的眉间,一边揉一边道:“你现在再装装,肯定可以瞒过我。”
谢岂言叹气,睁眼看着她问:“你到底要做什么?”
覃北收回手,看着他莞尔一笑,“来道别呀。”
他没有说话,表情也没变化,覃北仔细看着又说:“老五在宁王手里,我们都知道了,你也不用再让我找翎燕堂打听了。”
谢岂言只是“嗯”了一声,覃北蹲在床边叹道:“木头!”
窗外的岳桑很做作的咳嗽了一声,覃北双眼亮晶晶地盯着谢岂言:“我一定比你先找到老五。”
谢岂言挑了挑眉,覃北见此道:“不信?咱们可以比试比试。”
她神采奕奕的模样让谢岂言心中一动,他勾唇一笑:“比试什么?”低低的嗓音,说不出的好听。
覃北眨了眨眼,起身道:“还没想好,等你输了再告诉你吧。”
说完她转身就走了,乌黑的长发在黑暗中画了一个潇洒的圆圈,谢岂言收回眼,他没发现自己眼里都是笑意。
天色蒙蒙亮,客栈里响起了鸡鸣声,谢岂言拉开门就看见立在门外的楚少淮,后者神情严肃,眼底一片黑色。
“少淮,怎么了?”谢岂言淡淡道。
楚少淮沉声道:“你让翎燕堂的两人走了?”
谢岂言点头,他不想解释。
“万一抓不到赵蕊我们不好交代,”楚少淮知道他的性格,也没埋怨,“罢了,今日还是当面去找宁王要人吧,岂言,这次的事情不简单,你能明白吗?”
谢岂言知道他话中含义,不过他突然盯住楚少淮问:“昨晚半夜你出去干什么了?”
楚少淮面上一顿,左手拇指紧紧按在刀柄上,谢岂言仔细打量也不追问,半响后楚少淮才低声道:“我带你去见一人,随我来。”
眼下才是晨时,谢岂言跟着楚少淮出了客栈,凉风嗖嗖,人烟稀少,两侧的早点摊子都冒着雾蒙蒙的水汽,天色很阴沉,今日应该会下一场雨。谢岂言的目光很快停在了对面包子铺里一个人的脸上;这人身着金色为底绣盘龙图纹的锦缎衣袍,脚踩织金长靴,横腰一条贵气逼人的玉带,身长八尺,英挺魁梧,这些都不是最引人注意的,最吸引人目光的是这男人脸上狰狞的刀痕,从鬓角一直蔓延到嘴边,像一条蜈蚣爬在脸上,让人望而生怯。
他对谢岂言二人笑了一下,笑容亲切而狰狞;谢岂言上前,欠身行礼,道:“锦衣卫谢岂言见过江大人。”
这人便是如今皇帝身边炙手可热的宠臣——江彬,亦是锦衣卫指挥史钱宁的头号对头,朝中人都道江彬抢了皇帝对钱宁的宠信,二人于朝堂内外屡次三番较量,没想到江彬会出现在南昌,还找上门来,谢岂言面上不动声色,暗自将他的来意揣测了一通。
“总旗大人不必多礼,见你年纪比我小,不如就唤你一声谢老弟如何?”江彬笑吟吟地让二人坐下。
谢岂言道:“江大人请便。”
江彬打量他半天,方才道:“早就听说北镇抚司有位武艺高强的锦衣卫,今日见了真想与你一决高下,可惜这里不比关外敞阔,打个架还得找地方,等谢老弟你回了京城,随我去关外,咱们好好比试一下。”
谢岂言目光沉静地看着江彬,道:“公务太多,不能承大人一番美意,还望大人见谅。”
一旁的楚少淮忙跟谢岂言使眼色,但江彬闻言也不恼,终于说了正题:“这事儿不急于决定,毕竟来日方长;我今日要向谢老弟说三件事。”
谢岂言皱眉,只听江彬继续道:“第一,我在江西的暗探早就告诉过我宁王的谋反之心,昨晚你们看到的我早就听说了,不过在没有铁证之前,我不会打草惊蛇告诉皇上。”
楚少淮垂下眼,神情尴尬,谢岂言余光淡淡地扫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
江彬拿出一个指头长短的纸卷,给谢岂言道:“第二,我的探子刚才告诉我昨晚赵蕊已经被宁王派人秘密送走。”
谢岂言记下上面的字,问道:“江大人为何把消息透露给我?你亲自去不更好吗?”
江彬摇头,道:“我此次南下是为皇上找一批江南美女,事多缠身,况且这事儿不是归北镇抚司和东厂的人管吗?我对谢老弟是真心诚意的。”
谢岂言淡淡一笑,江彬皱眉,问:“谢老弟在怀疑什么?”
“江大人太看得起我了,岂言只是北镇抚司一个小小总旗,没有什么地位和权力,大人若想通过我打钱指挥史的主意,实在是找错人了。”
谢岂言面色很平静,他好像不明白自己捅破了江彬的窗户纸,江彬脸色一时有些不好,恐怖的疤痕在微微抖动,他似笑非笑:“我倒是喜欢这样直接,既然你把话挑明了,那我就不兜圈子了,你只要帮我扳倒钱宁,我就升你为千户,而你哥哥谢岂照不仅降级,还会被革除,你再也不用受他压迫,谢老弟,如何?”
江彬对楚少淮使了个眼色,楚少淮目光中有些难堪,对谢岂言说:“我老丈人一家都受到江大人的照拂,岂言,识时务者为俊杰,你好好考虑。”
闻言,江彬的神情很满意,见谢岂言默了半响,却听他仍淡淡道:“江大人,承蒙抬举,岂言不才,望另找能力者。”
江彬脸色完全黑下来,冷声道:“谢岂言!不要不识抬举!”
楚少淮也道:“岂言!你……”
谢岂言自是明白他现在已经知道了太多,江彬不会放他全身而退。
江彬果然哈哈一笑,突然从怀里掏出一个香囊,扔在桌子上,谢岂言一见就愣住,这香囊是柳运达贴身之物,是他妻子所绣,除了他们兄弟三人还没给别人看过。
江彬道:“这就是今日要告诉你的第三件事,岭南黄金案据知情人报,柳运达涉嫌包庇逃犯,现已被逮捕回京城,钱宁亲自将其送进诏狱,谢老弟你还不知道吧?”
谢岂言脸色一沉,问:“可是大人你做的手脚?”
江彬见他眼中寒意渗人,大为高兴,点头道:“不错,是我让岭南的眼线做了点手脚,不过谢老弟放心,我既然能冤枉他进去,就能替他平反。”
谢岂言不语,心中却恍然大悟,原来他们早就被江彬请到局中,现在江彬只不过是瓮中捉鳖,看着他们一个个落网。他双眸紧紧看住江彬,一字一句道:“烦请大人告诉我,为什么一定要我来替你做事?”
江彬伸手将香囊拿在手中把玩,缓缓道:“锦衣卫总旗谢岂言,武艺高强,手段狠辣,行事简洁,素直为人。”
江彬起身拍了拍谢岂言的肩膀,“人人都说我江彬奸恶狡诈,而我需要的手下却必须是你这样的,谢老弟,你能明白吗?”说完,他抬脚离开了包子铺,身后立即出现很多影卫;谢岂言收回眼,脸上看不出情绪。
两人回到了客栈,上楼时楚少淮正想说什么,谢岂言沉静异常,打断他的话,只是问道:“宁王会将赵蕊送到哪里去?”
楚少淮一愣,忙道:“宁王与钱宁本合谋要将边防图送给蒙古小王子达延汗,让皇帝的注意力放在关外,宁王好在南昌起兵,可是不知为何一直找不到锁魂玉,他们大概要直接将赵蕊送给达延汗,所以宁王府一行人现在应该是在前往关外的途中。”
谢岂言仔细看了他一眼,叹道:“原来你早就是江彬的人了。”虽然感叹,但谢岂言并不想再谈论这事,他就事论事:“江彬想从宁王下手扳倒钱宁,一来我们得赶紧追上宁王府北上的人马,二来我们还得有人留在南昌监视宁王,之前我让赵祥在铅山县留意费宏的动静,费氏家族在铅山县受尽宁王党羽的压迫,这些都是日后指控宁王的罪证。”
楚少淮见他如此公事公办,也就放心下来,道:“我的武功不及你,就留在南昌收集宁王的罪证,北上找锁魂玉的事儿就由你去了。”
“好,”谢岂言推开门,很快收好行囊后出来,见楚少淮还在门口,便道:“我现在就得上路,少淮,如果千户大人他们到了南昌,你知道怎么解释吗?”
楚少淮点头,却没好意思说话,谢岂言见此低声一笑,道:“你不用介怀,识时务者为俊杰,这句话是对的。”他拍了拍楚少淮的肩,便转身下了楼。
一个月后,山西大同府。
时下已是隆冬,北方更是比南方寒冷,干燥的北风吹拂在脸上让人很不舒服,城门外的商队人马都蒙着布帛,进城后才会摘下来;大同虽然寒冷,但是往来商队很多,西域、关外、沿海的货物在街市上随处可见,作为全国的经济中枢贸易非常繁荣,因此悍匪问题也同样严重,一年前朝廷派了一队锦衣卫来此剿匪,将大同府内外的土匪赶尽杀绝,其余的全部被赶回老巢,一年来几乎没有土匪下山打劫的案子发生。这些都是在驿站休息时来往商人的谈资,谢岂言一路纵马,偶尔在驿站歇息,寻着宁王府人马的踪迹,发现他们停在了大同府。
前方是来自蜀中的一支绸缎商队,车马缓缓停在了大同府的城门外,只是例行检查,却不想起了争执,原来商队老板不耐漫漫旅途而携了宠妾上路,现在死活不肯让守门士兵上马车查看,本来是小事,可是守门的大概是个新上任的愣头青,非拽着车帘不撒手,任商队老板好说歹说也不放行。
后面排着的商队都各自叫嚣起来,骂骂咧咧一片光景,好不热闹!
这时从马车内传来一道声音,虽然话音极小,却极富穿透力,商队老板脸上还挂着刚才吵架时的气愤,而守门的士兵猛地双眼一白,竟昏了过去;众人见此炸开了锅,有人笑道:“小小年纪没见过大场面,这就昏过去了,要是上了战场可如何是好!”
身后两个士兵将人给扛走,一个年级稍长的守门出来替班,商队老板与他磨了会儿嘴皮便被放行了,后边又有人道:“对嘛!早该这样,浪费我们多少时间!我们还赶着去交货呢!”
寻常人没有练武之人的敏锐感,他们不知道方才发生了什么,而谢岂言不同,他非常清楚地听见那辆马车上的人说了两个字“滚开”,而且他也非常清楚地看见从车帘缝中射出来一枚银针,他的眼力很好,甚至可以清晰地看见这种银针上的刻纹,不是寻常暗器,谢岂言认得这是唐门独门暗器暴雨梨花针。
护送赵蕊的是一队宁王府护卫,带头的是两个蒙面男人,他们进了城也未以真面示人,身份至今未知,这也是谢岂言一路上没有贸然动手的原因;谢岂言暗中观察过,这二人言谈举止都不是衙门中人的作风,而其余的王府护卫却都听他俩的吩咐,他猜测这二人是宁王找的江湖侠客,而且奇怪的是,他俩对大同府很熟悉,进城后带人直奔城中最繁华的街市,并且准确找到大同有名的酒楼客栈——凤临阁,看起来他们并不打算急着赶路了。
凤临阁是一家不大不小的客栈,却以酒香远近闻名,其老板是个年轻男子,人称李老板。李老板酿的酒很醇香,做的菜很可口,酒楼每天的生意都很好,可是近日来李老板的心情很不好,虽然每天脸上挂着笑容,但一双眼睛红肿得像两个桃子。谢岂言第二日坐在酒楼里吃饭的时候,身后有客人正在议论李老板,那人侃侃而谈:“我这几天还在奇怪这李老板最近为何变得哀伤难过,今儿个早上内子才告诉我李老板的妹妹得了肺痨,活不长了!”
座中有人惋惜道:“可怜那李凤姐,生的那么美,刚定下一门亲就要撒手人寰了。”
“可不是吗,”众人俱是难掩悲伤之色,“这才真是天妒红颜啊!”
恰好这时李老板从楼下上来,脑袋刚从楼梯口探出,座下顿时鸦雀无声,都满含同情地看着他,李老板还未反应过来,这时角落中一个绿衣男人闲闲道:“李老板,给我来一罐十八年的女儿红!”
谢岂言闻声转头看向角落,此人年纪不大,穿着一身刺眼的绿色衣裳,一根白玉簪子束发,额头饱满,眼神澄澈,面向生的倒是慈眉顺目,他正一手拎着酒碗,一手撑着下巴,丝毫没有注意到满座的诧异和责难目光。
李老板苦涩道:“这位客官对不住,十八年的女儿红……小店里没有。”
“怎么会没有?”绿衣男奇道,貌似天真地问:“你的妹妹本来不是要出嫁的吗?现在她快死了,不如就把她出生时埋下的女儿红卖给我。”
座中哗然一片,人人无不怒目而视,绿衣男丝毫不觉,甚至起身递给李老板一锭银子,笑道:“诺,我把定金给你,如果你妹妹哪天真死了,我就来拿酒,再付你剩下的钱。”
说完,这个刺眼的绿衣男人就折回角落继续吃饭,对于周遭的一切完全无视,看模样还浑然自乐。
酒楼里的小风波很快过去,大家又开始吃饭聊天,话题换了一个又一个,绿衣男举着筷子拨弄着一条鱼,正要翻个面,四角方桌的对面这时坐下一个人,他抬眼打量了一圈,目光在对方腰侧的刀鞘上停了会儿,再落到人家脸上,仔细看了许久,终于开口道:“朋友既然坐了我的桌,就该先自我介绍。”
谢岂言垂眼看着他手下的鱼,说:“吃鱼还是只吃一面的好,翻身不吉利。”
“我既不打鱼又不出海,再说,”绿衣男虽然嘴上这么说,手还是放下筷子,抹了把脸叹道:“再说,翻身对我来说挺吉利的。”
谢岂言目光沉静,看着他问:“唐少侠此行可是为了一场翻身仗?”
绿衣男乍听他这句话顿时面上一沉,双眼紧紧盯着谢岂言,半响后拧着嘴角笑道:“不愧是锦衣卫,连江湖上的烂事儿都一清二楚!”
谢岂言不语,绿衣男好奇道:“不知你是怎么认识我的,我不曾与你见过面。”
“两个月前有个被派往蜀中的锦衣卫中了暴雨梨花针,回到北镇抚司后他说是你下的手,唐无祁。”谢岂言淡淡道,丝毫看不出他的情绪,也不知道他有什么目的,对面的唐无祁一时有点心慌,脸上却笑道:“那现在是要为你兄弟报仇吗?”
谢岂言摇了摇头,那位中毒的锦衣卫并没有死,而且平日里相交不多,他素来也没有报仇的概念,他正色道:“我只问你一些事,希望你能老实回答我。”
唐无祁摸不准他武功深浅,人生地不熟的也不愿意树敌,于是道:“你问。”
“昨天晚上在凤临阁出现的黑衣人是你吧?”
唐无祁眉间一紧,心道这人武功果然不低,他向来自诩轻功无敌,没想到昨夜却被看得清楚,而自己竟对另一人一点察觉也没有。
谢岂言见唐无祁点头,又问:“你在找什么?是唐门的计划?”
“找人,”唐无祁顿了半响,叹气道,“你也知道唐门近年来越发衰败,江南翎燕堂崛起速度太快,我们若不采取行动以后在江湖上不能立足。”
“翎燕堂?”听到这个名字,自然又想起一个人,谢岂言说不出为何心跳快了一拍,他对唐无祁道:“所以你也是来找赵蕊的,唐门想抓住赵蕊昭告天下翎燕堂要通敌叛国,还是翎燕堂……”翎燕堂与宁王府有关联?最后一句谢岂言没有问出口。
唐无祁抬眼看着谢岂言,似笑非笑道:“家中规矩,不便与大人细说其中一二。”
谢岂言闻声便没有追问下去。
树影婆娑,满天星子,今日没有寒月,只是更冷;除了冷赵蕊什么也看不见,她一路来都被蒙着眼睛,就算住了客栈也还是如此,现下她立在窗前,伸出一只手感受着空中的冷风,身后有一点细微的动静,她知道是谁来了。
紫衣女子立在窗前,身形窈窕美丽,她轻声道:“大人可是查出来那两人是谁了?”
房内没有点灯,谢岂言隐在阴影中淡淡道:“没有确切证据,我现在怀疑是你们翎燕堂的人。”
“怎么可能?”赵蕊关上窗户转身坐在桌前,低头思索道:“他们的武功在我之上,如果是翎燕堂的人只可能是老三和老四,他们现在是翎燕堂的当家,怎么会做出与宁王谋反的事情。”
谢岂言道:“唐门派唐无祁来了大同府,”他见月光中赵蕊的脸色愈加难看,就说:“你大概也不会相信翎燕堂真的牵扯到这件事中,还不止是因为你一人,在情况不太复杂之前你最好说出锁魂玉的下落和幕后指使你的人。”
赵蕊闻言想了很久,她突然开始落泪,撑着桌角依旧是摇头道:“不可以,现在还不行……况且你是敌是友我都不知道,我不知道,你别问我了,我真的不会说的!”她说完伏在桌上低声抽泣。
谢岂言见此只是无声叹息,沉默良久,他忽然问道:“翎燕堂的七位堂主排位都是按照武功高低吗?”
赵蕊冷静了半响,抬头道:“起初只有五个堂主,那时是按照武功排位,后来老大老二被……”她看着黑暗中的人,神情很复杂,继续道:“三年前被锦衣卫指挥史钱宁带人围困而死;老大有一次去泉州分舵谈生意,机缘巧合下救过身陷麻烦的覃北岳桑两人,之后他们听说翎燕堂老大老二死了,就自愿来了总舵。虽没有比试,但我知道打不过覃北,岳桑却不在话下。”说到这里她想了想,道:“如果翎燕堂真的有人为宁王做事,他俩首先就可以排除。”
谢岂言闻言挑了挑眉,道:“为何?”
“因为他俩之前是……”赵蕊话没说完,就见谢岂言对她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而他随即跳到房梁上藏在黑暗中;房间静谧了许久,赵蕊听到刚才被她关上的窗户又被轻轻推开,她暗道刚才应该放上木栓的。一股冷风吹进来,赵蕊坐在桌前一动不动,随后听到窗户又被掩上,房中有一人的脚步声,细细碎碎得像只猫。
“老五?”这人一出声赵蕊就松了口气,甚至有点想笑,手臂被她轻轻碰了碰,“你是老五吗?眼睛怎么了?”
赵蕊点头,轻声道:“小北你真厉害,居然这都被你找到了,我眼睛没事儿,他们不让我看而已。”
覃北伸手就要去解布条,赵蕊知道她的性子,忙道:“不可,你解了他们会怀疑有人来过。”
覃北奇道:“什么意思?你自己解不开,莫非……”她低头打量赵蕊的双手,果然见她双手包扎着白布,根本无法解开布条,她叹气道:“看看你,把自己弄成这副模样,到底是为了什么,我现在带你走总可以吧?”
没想到赵蕊又是摇头,却不愿意多解释,仿佛跟覃北说不明白;覃北瞪着她苦恼不已,她也不去追问原因,自己想了会儿才说:“好吧,我理解你有天大的苦衷。”
赵蕊轻轻叹了一声,握着覃北的双手,低声道:“小北,现在翎燕堂有大麻烦,这一切都怪我,可是一切都来不及了,我答应了那个人要帮他……对翎燕堂我实在是愧疚万分……”
覃北甩开她的手,冷冷道:“说背叛就背叛,真没意思,你以为你说这样的话我就可以帮你力挽狂澜吗?”
“我知道我没脸求你,也不需要你力挽狂澜,”赵蕊的声音带着哭腔,月光洒在她瘦削的肩上楚楚可怜,覃北见此依旧冷哼一声,道:“当日我带岳桑加入翎燕堂你们不是说的很好听吗,好吃好喝伺候着,现在怎么留一烂摊子!”
赵蕊不答,哭声依旧,覃北摸了摸鼻子,咳嗽一声后才道:“要我干什么?”
赵蕊忙说:“唐门的人来了大同府,他们可能是在调查外面那两个宁王府的人,我怀疑他俩是老三老四,”
覃北皱眉,刚想埋怨一声又打住,听赵蕊继续道:“唐无祁曾败在你手下,你出面困住他,然后调查那两人的身份,”
覃北道:“若真的是老三老四之后该怎么办?”见赵蕊不说话,覃北笑道:“为了翎燕堂的名声我是不是得把唐无祁杀了灭口,然后再把唐门派来的人都杀掉。”
“不,”赵蕊轻声道,“小北,老三老四若真的投靠了宁王,你可以带着岳桑离开。”
覃北一愣,有点烦闷道:“你们一个个都是麻烦精!”她随即起身,又说:“唐门的人也不是什么好人,杀他几人又何妨,我……”她看着赵蕊,道:“那我就走了,你好自为之。”
赵蕊此时情绪不稳,说不出什么话来,半天听到房中没动静,以为覃北走了,没想到她很快又折回来,莫名其妙地问了一句:“那个锦衣卫,他有没有找过你?”
反应了半天,赵蕊还不明白她所指是谁,覃北见她神情疑惑,理所当然地认为谢岂言还没找到她,于是面上一喜,赵蕊见此好奇道:“怎么了?”
覃北一边跳上窗户一边笑道:“他输了,我也要绑着他不许走。”
话音没落人就跳了出去,隐在黑暗中的谢岂言无声地笑了一下,随后从房梁落下来,赵蕊看着他欲言又止,他淡淡道:“你可以继续刚才的话。”
“刚才?”赵蕊显然忘掉刚才在说什么了,谢岂言提醒她:“你说覃北和岳桑二人绝不可能投靠宁王,是为何?”
赵蕊心里突然明白了覃北口中的“那个锦衣卫”是谁,她看着谢岂言,谨慎地问道:“大人与小北可是认识?”
谢岂言顿了顿,只道:“都认识了。”
赵蕊心中一宽,便说道:“他二人来自大同覃家寨,大人你必定知道,北方一带的悍匪老大就是覃家寨大当家覃南,而覃北就是他的妹妹,他们与朝廷本就水火不容,更别说参与宁王谋反一事。”
听闻后谢岂言的神情有些诧异,片刻后又正色道:“你们翎燕堂虽是武林正派,但是与土匪牵连上终究是不好。”
赵蕊摇头,说:“不,覃家寨虽是土匪窝,却不一样。”至于有什么不一样,她表情困惑,仿佛她自己也说不上来。
谢岂言自然知道覃家寨,一年前朝廷的剿匪活动就是他带的队,覃南与他交过手,差点死在他的刀下;他也自然不会去思考这个土匪窝会有什么不一样,杀人前也不会去想这个人该不该杀,只是为了完成朝廷的命令,从穿上飞鱼服的那刻起,他杀了很多人,干了很多别人眼中的恶事,不过他的心中从不会有任何波澜,因为这一切都只不过是完成公务而已。
可是他现在的心中不知为何突然有点苦涩,他目前还觉得这种情绪来的莫名,于是很快把它压制下去。片刻后,他再对赵蕊道:“既然外面的人可能是翎燕堂的,那你又怎么打算的?”
赵蕊在等她的幕后之人,可是现在又担心会害了老三老四的性命,她绞着双手,为难道:“我只知道我不能离开大同府,可是……万一他们真的是老三老四,到时候一定会发生我不愿意看见的局面,目前一定得让他们离开这里。”
谢岂言双手抱在胸前,淡淡道:“我帮你。”
赵蕊一愣,随即便是狐疑地盯着眼前的男人,问:“大人可是忘了你是来抓我的?”
谢岂言神色不变,道:“多谢提醒,不过我还奉命找回锁魂玉。”还有那个江彬,谢岂言还得替他找到宁王通敌叛国的证据,目前看来只有从赵蕊这里下手。
赵蕊虚弱地一笑,摇头喃喃道:“不可能的,我不会交给任何人的,除了他。”
谢岂言打量着她的脸,没有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