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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被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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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几天几夜的奔波,四肢已经完全麻木,覃北一脸认命得看着前方那个玉树临风的男子,他的话很少,手下三个锦衣卫自然不会多话,一路来除了吃饭,几个人就像哑巴一样。
出了官道转入一个树林,打眼望去,再走过一片湖泊可以看见对面城镇的烟火气息;谢岂言这时示意大家停下来,他转头看住满脸惨白的覃北,仿佛知道他要说什么,覃北一喜,本想说话却又想让这个闷葫芦出点声,于是期待万般地看着他。
谢岂言见她这古怪模样自然认为她又在想什么鬼点子,本想揶揄一下,不过打量到她狼狈可怜的状态便没有说下去。
覃北见此愣住,片刻后急道:“哎呀谢大人求求您跟我说句话吧!”
要他说话?谢岂言细想之后不禁想笑,原来她是这个意思。可是谢岂言素来不苟言笑,虽然眼下他的心情有点愉快,覃北无奈地投降道:“好吧,这位哑巴大人,请问我们是不是到了铅山县?”
楚少淮留下的最后记号正是在铅山县的一家客栈,如果在铅山县依旧找不到他们的踪迹便直接去南昌,这是临行前谢岂言的计划。
谢岂言点头后不再看她,对身后的三名锦衣卫道:“呆会儿进城后程久你再去云来客栈查看一次,赵祥、王明你们二人去县衙一趟,查一查七天内的大小案子,重点查看涉及外来人的案件。”
三人领命便离开了,覃北一直看着人影消失,然后看着谢岂言,他也正好盯住她,“你在打什么注意?”覃北心中一惊。
“翎燕堂掌管江南十三舵,南昌作为其中不小的分舵想必到处布满了翎燕堂的人马,赵蕊若是出现这些眼线应该不会不禀报,所以还请覃姑娘带我走一趟南昌分舵。”谢岂言一字一句道,目光沉静如常,一点儿也没有猫逮着耗子的得意感。而他作为闷葫芦的形象在覃北脑中瞬间坍塌,这人简直就是人精,不说话的时候肯定在打着各种算盘,可覃北偏偏怎么也讨厌不起来,她算是认栽了。
“分舵在南昌,如果现在要去就等不到程久他们了,”覃北老实地看着他,仿佛非常听话。
谢岂言淡淡摇头:“不必,他们做完事情自然会来南昌与我回合。”说完他就欲踏马前行,覃北忍不住提醒他:“谢岂言!你不累吗?”
“途中会有驿站,你若实在撑不住我们就在那里休息一晚。”谢岂言没有回头也没有停留,他还是明白姑娘家不能像男人那样使唤,覃北像一条死鱼一样伏在马背上不再说话。
两匹马很快走到了河边,覃北抬起脑袋望向烟雾迷蒙的水面,谢岂言则查看了一圈岸上的环境。
河岸上三面都放着麻布袋,堆成半人高,五个壮汉正从一艘货船上卸货,货船临岸而靠,上面除了麻袋没有人,货船旁边还停靠着一艘小渔船,船头坐着一位头戴宽沿斗笠的渔夫,手中拿着一杆旱烟,白烟随着河风向岸上飘来,覃北闻到刺鼻的烟味立即捂住口鼻,谢岂言渐渐收回眼问她:“你不喜欢烟味?”
覃北点头:“尤其掺了太多焦油的烟味。”
谢岂言从腰带中掏出一枚精致小巧的琉璃瓶,递给她,覃北好奇地凑上去闻了闻,一股清雅的香味萦绕鼻尖,顿时一扫头晕之感,她喜道:“这是什么香?”
谢岂言正要说话,这时从烟雾缭绕的深处正驶来的一艘客船,两人的目光都看过去,半响,覃北叹息道:“原来这些燃料和焦油都是给他们准备的。”
谢岂言闻声偏头看了看覃北,后者又开始琢磨打量手中的琉璃瓶,对身外事并不挂心。
客船驶到了众人眼前,距离货船不远,只见那渔夫手中的旱烟突然升起了一簇火苗,他顺手扔到了旁边的货船中,顷刻间整个货船燃起了熊熊烈火,岸上的五名壮汉动作迅速地砍掉缰绳,并一起使劲将货船朝客船挨去;客船不大,里面的人也不多,船头有人发现火势蔓延过来,急忙地喊叫起来:“着火了!着火了!”话音还在河面回荡,人已经冲进了船舱。
片刻之后货船已经与客船挨在一起,两者之间的火势交融起来,呈现出猛烈态势,船内呼救声不绝于耳,下水的人如同下饺子般迅速,浓烟滚滚冲刷着河面水雾,一副混乱不堪的景象!
覃北被谢岂言捆在岸边,眼睁睁地看着他跳下水去,虽然她明白此刻是最好的逃跑时机,并且她完全可以挣脱绳索,可是……她低头闻了闻被她绑在脖子上的琉璃瓶,因为怕谢岂言拿回去,她无赖地将瓶子塞进了衣领中,覃北想到谢岂言刚才的尴尬之色就止不住地发笑,笑着笑着就见谢岂言拎着一个男人上了岸。
“罢了,”覃北暗想,规规矩矩地坐在原地。她注意到谢岂言手里拎着的那男人穿着贵气,穿一身名贵锦缎,年龄四十出头,五官平平,现下狼狈不堪。
谢岂言在这人胸口按了几下,他吐了几口水后方转醒,看清眼前二人却呆愣起来,坐在一旁的覃北见此笑道:“他该不会认为我们俩是鬼差吧!”
谢岂言自然不会理她,对这人道:“大人可是朝官费宏?”
此人仿佛被喊回了魂魄,双眸震动,抓住谢岂言的胳膊急道:“对!我是费宏,请问恩公是?”
谢岂言一顿,慢慢道:“我是京城锦衣卫。”
费宏听闻立即面带七八分恐慌,双手避开谢岂言,悲愤不已地看着他:“既然要杀我灭口何必还假模假样来救我!”
覃北凑过去盯着他,皱眉:“你这人比女人还会翻书。”
费宏本是情绪复杂,听到覃北的话险些吐血;
谢岂言对他说:“刚才那伙人并不是锦衣卫,你为何认定我会杀你?”
费宏摇头道:“他们是宁王的护卫,与锦衣卫又有什么差别!明面上放我回铅山县,暗地里却串通人来杀我,宁王殿下还真看得起我!”
谢岂言听到“宁王”二字便陷入思索,覃北见此忙问费宏:“宁王在江西都恨不得横着走,这位费大人你为什么想不开要去招惹他?”
作为一个正经地方官员,费宏绝对没见过覃北这样的女人,虽然窝火,但是他所接受的世俗观念是不允许自己对一个女人解释的。
覃北见他也不说话正打算再问,谢岂言突然站起身,她仰头望他,他对费宏说:“费大人,这里已经是铅山县城外了,我们现在护送你回去。”
再折回铅山县已是傍晚时分,冬日将天空渲染成一片橙黄,碎石子路上也倒映着落霞,酒家屋檐上的旗帜随风飘扬,有鸟类从北方飞来,叽叽喳喳地看着街市上三三两两的行人,一个挑着豆花担子的老汉在沿街叫卖,突然从前方不远传来一阵喝彩声,伴随着铜罗快板的紧张节奏此起彼伏。
踩在家乡的路上,身处熟悉的环境,使一路提心吊胆的费宏终于展露笑颜,对谢岂言二人也松了戒心。他抬头对谢岂言道:“请恕我方才误会大人了,多谢大人一路护送。”
谢岂言左手随意搭在绣春刀刀柄上,右手依旧握着覃北的长鞭,而后者此时正一脸好奇地探头张望,对于费宏的话谢岂言只是淡淡地点了下头,并不多话。
覃北喃喃道:“是有人在说书吗,真热闹。”说完瞟了一眼谢岂言,谢岂言见此对她说:“眼下我们要送费大人回府。”
“我知道,”覃北的神情并没有遗憾,反而笑道:“你不用担心,我可不是你从小见过的那些大家闺秀,说书而已,我又不是没听过。”
三人继续向前走,经过茶馆时里面的喧哗声正好停下来,一声惊堂木破空穿出,惊得覃北一个激灵,只听那说书人道:“死了死了,一死百了,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有家难弃,有国难投,死了吧!”
费宏突然停下脚步,却也没走进去,一动不动地侧耳凝听,神情早已悲愤不已,一双手微微颤抖;覃北打量他片刻后转眼看着谢岂言,后者见此便也不再走了,靠在茶馆门口的圆柱上凝神不语。
“西天上那名小官吏胡大世锒铛入狱,当即咬破手指立下血书,怒斥西山神作恶多端,谄媚献上,伙同妖魔搜刮民脂民膏,大肆在人间屯田割地,实为狼狈为奸!”
“手大捂不过天,胡大世在天牢中说通狱卒,向玉皇大帝呈上血书,西山神闻讯后大怒,为其强加各种罪名,可怜胡大世没能撑过天牢酷刑,惨死狱中!”
“乱世之中出武将,太平年间用文官,天作孽犹可为,人作孽不可活,不服高人有罪!”
“啪!”又是一声惊堂木,四下一片唏嘘声起,座中人表情惋惜而悲愤,无不为那胡大世的遭遇打抱不平,覃北踮着脚正期待听故事的后续,哪知说书人话锋一转,道:“听故事,听一场西山千秋岁月沉浮,咱们有话则长,无话则短,话分两头,单说一人,就是这西山霸王西山神!各位客官不好意思,今儿个入了冬,明天来听小老儿说书的,别忘了加件衣裳,咱们明日起早!”
“什么嘛!”覃北瘪瘪嘴,退到谢岂言身边,转眼看到费宏仍旧站在原地,神情倒是添了许多哀伤,她勾唇一笑道:“说书的一张嘴,表不了两家的事,费大人您别对号入座。”
费宏闻言抬眼看着覃北,目光总算有了神采,嘴皮虽然动了两下,但却没出声。
人群开始散了,谢岂言带着二人继续向前走,远离人群后才对费宏说:“大人若是有什么想问的,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三人眼前出现一道弯弯的小桥,桥对岸是一片枯黄的垂柳,一座古朴的大宅子在这片帘幕后若隐若现,便是费氏家族的老宅了。
费宏犹豫良久,慢慢踱上小桥,沉声道:“谢兄弟你……去南昌是为何?”
覃北跟在谢岂言身后,估计他们会聊很久,索性在桥栏杆上坐下,谢岂言低头扫了她一眼,再对费宏道:“为锁魂玉一案,有消息说翎燕堂的五堂主赵蕊在南昌出现。”
费宏紧紧看着他,仿佛在判断真假,良久,覃北不耐烦地从栏杆上跳起来,用被捆在一起的双手指着自己道:“北爷我就是翎燕堂的六堂主,被这个锦衣卫每天给绑着,你难道看不见吗?”
费宏这才仔细打量覃北被绑着的双手,不过很快移开目光,仔细斟酌了片刻,才说:“我知道你们要找的人在哪。”
谢岂言和覃北二人都有点难以置信,二人也默契般得没有追问,只等费宏自己讲下去。
“前几日我在宁王府见过她,她是被宁王的护卫在苏州抓到的,如果还活着应该被囚禁在宁王府中。”
覃北听完才真正忧心起来,皱眉问谢岂言:“若是你们抓住了老五也会严刑逼供吗?”
谢岂言看着她,对于这个问题他觉得没有回答的必要。
覃北说:“锁魂玉不在她身上,我查过。”
谢岂言没理她,对费宏话题一转:“大人为何会遭到宁王的追杀?”
“刚才那个说书人口中的西山神便是宁王,”费宏长声一叹,继续道:“那个胡大世也确有其人,正是此前被宁王诬陷入狱的江西副使胡世宁,胡世宁之前向圣上弹劾宁王的种种罪行,却不曾想到宁王与锦衣卫指挥史钱宁早已串通一气,私自将胡世宁抓捕入了诏狱,现在是生是死还不知道!”
费宏说到最后泫然欲泣,看着谢岂言道:“谢兄弟休要怪方才我不相信你,宁王知道我持有他作恶多端的证据,屡次想加害于我,我害怕自己像胡世宁一样,所以哪敢相信北镇抚司的人。”
谢岂言听完这一席话,目光沉静地望着远处,神情仍旧冷淡,语气也不见起伏变化:“费大人不必多虑,我还没有接到关于逮捕你的命令。”
费宏一愣,一旁的覃北听闻急道:“谢岂言,你脑袋就是木头做的!”她想站在谢岂言跟前去教训他,才动身就被谢岂言一手给丢到身后去了,谢岂言对费宏道:“现在大人已经平安回府,就此告辞。”留下这句话他就带着覃北走下桥,费宏立在原地一直目送二人离开,覃北时不时回头打量他,目光中颇有好奇,而她身前那道高瘦挺拔的背影一直未曾停顿过,三人都明白如果谢岂言现在杀了费宏必定会得到很大的好处,可是他却没有这么做。小桥已经消失在视线中,覃北转过头来,看着前面的背影说道:“那晚我见你们千户大人对你并不待见,”
谢岂言明白她说的是在苏州客栈那晚,他淡淡道:“千户大人是我大哥。”
覃北一愣,问:“亲大哥吗?他是千户,你只是个总旗,他不仅不提拔你,还处处为难你,难道你小时候惹到他了?”
前面的人突然停下来,覃北只顾说话,鼻子险些撞在他的背上,谢岂言转身低头看着她说:“你不要对我这么好奇,我这个人没什么意思。”
覃北脸上笑嘻嘻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乐道:“你刚才若是杀了费宏定然就没意思了,可是你没有。”她见谢岂言目光沉静,并不对自己的话有所表示,于是她又说道:“你别做锦衣卫了,你们在皇帝老儿眼中就是千千万万的爪牙,命如蝼蚁,还奉命做不喜欢的事情,其他人就算了,你不一样,你值得更好的去处。”
覃北这番惊世骇俗的话着实把谢岂言怔得半天反应不过来,可她眼中神采是如此的生动活泼,仿佛她可以看见这番话中的未来;谢岂言回过神来,失笑道:“这话你不要再跟别人说,特别是有朝中人在的时候。”
覃北皱眉,见他转过身去就走,急道:“你觉得我在胡说八道?谢岂言,我北爷从不打马虎眼,你若是离开北镇抚司,整个江南翎燕堂都为你敞开,还有北方……”
她的话还没说完,两人同时被一阵马蹄声吸引,街市的另一头奔来两匹马,马上正是赵祥、王明二人。
“头儿!”王明首先看到谢岂言,面上一喜,勒住缰绳忙道:“原来你们还在铅山县,我们正要离开去南昌找你们会合呢!”
两人下马后,谢岂言才说:“你们可查到了什么?”
赵祥点头,说:“我们在县衙仔细查看了七日内的各种案子,有四桩案子牵扯了外来人员,其中一桩案子最有价值,因为打架闹事的人名叫岳桑。”
覃北闻言暗道:“老七果然不是省油的灯。”
赵祥从包袱里掏出一张状纸,递给谢岂言,说:“上面记载的是岳桑在五日前打断了一个官吏的腿,虽然人进了衙门,却越狱逃了。”
覃北奇道:“老七不是这样的人,他既然愿意进衙门就不会越狱,他不会随意变卦。”
王明点头道:“你说的不错,不是岳桑自己越狱,是楚少淮要带他出来,他怎么也不肯,然后两人在牢房中动起手,可能打着打着就出去了,现在衙门的牢房还没修好呢。”
谢岂言皱眉道:“楚少淮?你们怎么知道是他?”
王明道:“衙门的人说当时跟岳桑动手的是个锦衣卫,跟踪岳桑的人只有他。”
“他们现在何处?程久呢?”
赵祥道:“有人说看见他们二人出了铅山县,但不能确定去了哪里,程久已经提前去了南昌,云来客栈那里没有新的发现。”
谢岂言点头,他对赵祥道:“你留在这里,每日换一次客栈,注意可疑的人,另外留意一下费氏家族的动静。”
赵祥没有多问,点头称是。
王明不一会儿就在县内租了一艘小船,三人便乘船离开铅山县前往南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