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角声·五 夜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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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半。
小于仔睁着眼睛缩在床头。
陆繁钧抱着被子，睡姿豪放，四仰八叉，嘴角微张，枕头上一片湿渍。小崽尽可能地把身体蜷成小小一团，唯恐占了陆繁钧的地盘。
墙上老钟又随心所欲地乱敲一通，陆繁钧在梦里烦躁地蹬被翻身，无意识地把胳膊搭在了小崽腰上。小崽一动不敢动，惊恐地看着陆繁钧雪白的手腕。
他真好，小崽想，他不会伤害我。胸口弥漫上来一股陌生的暖意，小崽忍不住小心翼翼，一厘米、又一厘米，慢慢拱进陆繁钧怀里。许久，见陆繁钧并没有被他贸然亲近所惊扰，呼吸十分平稳，小于仔终于放松下来，额头靠近陆繁钧心脏跳动的地方。
两人沉沉睡去，一宿酣梦。
赵素荣大概真的是老了，对于“姚笙官的弟弟寄住”这种天马行空的理由竟严肃的接受了。为了演得更逼真一点，陆繁钧掏光自己工/口漫画的库存，去找陈一元换了张大钞票糊弄他奶奶，“阿姚交的伙食费！”
小于仔成功地在陆繁钧家登堂入室。赵素荣是“凡事看脸”那一代长大的年轻人，虽然眼花，但爱美之心不灭，对小崽展现了全方位深层次的爱护，连亲孙子都要退让一射之地。
比如现在，陆繁钧就板着脸围观赵素荣强行塞了小崽一衣兜黏糊糊的大熊猫奶糖。啊，岂有此理，以前家里的大熊猫都是我的！我一个人的！失宠的陆繁钧酸气四溢。
正满心郁闷，小崽噔噔噔地跑过来，把糖全数捧给陆繁钧。跟七岁小孩抢糖吃抢醋吃的陆繁钧眉开眼笑。来自小于仔的糖！相当于来自葛朗台的金币，来自沙漠的甘泉，来自冰原的火焰，燎得他整个人暖洋洋的。
“我不吃，”陆繁钧假正经，“小孩子才爱吃糖，你自己吃吧。”
小崽急了，“爸爸吃！”
赵素荣耳朵突然好使了，惊问陆繁钧，“他叫你什么？”
“呃这孩子有点傻管谁都叫爸爸不是我教的您千万要相信我！”陆繁钧想跑，可惜赵素荣宝刀未老，拐杖以迅雷之势刷地抽上小腿。
陆繁钧哎呦一声，扯住张牙舞爪要认真帮“爸爸”报仇的小崽，“奶奶，小于仔才刚进咱们家几小时，您就偏心成这样？”
孟衍霆梦游似的从房间里走出来，正巧听见陆繁钧控诉，冷笑一声，带着冰渣的眼神从陆繁钧和小崽身上剜过。
客厅里笑着闹着的温度骤然一凉，陆繁钧讪讪地拎着小崽主动避回房间。
有时候，他是真的很烦他姐。可他知道自己不占理。自幼起，孟衍霆就是姐弟抢夺大人宠爱、博取家人注意的争风败落的一方。虽然说不至于有明目张胆的物质上的区别待遇，可经年累月的“姐姐要让着弟弟！”“阿霆，弟弟怎么哭了，是不是你没有看好他？”“阿霆，你弟弟还小，你是大姐，要多帮着家里！”叠加下来，足以令人心寒。
而且孟衍霆，也只早出生了半个小时罢了。对于“弟弟”的身份和因此获得的特权，懂事以后，陆繁钧无论如何不再能理直气壮。作为补偿，他不着痕迹地事事谦让。看似亲昵的玩闹，因为一个心怀委屈，一个有心避让，总觉隔着一层伪饰。
真不知道世界上还有没有比他俩更尴尬的姐弟。
房间里，陆繁钧对着小崽发愁。养育一个小孩几天，无非心血来潮罢了；养育个几周，就算是亲生的，也未免偶尔生厌；至于几个月、几年，想必是上辈子欠了这个孩子的，命中注定有此一报。而他跟这小孩非亲非故的，到底凭什么呢？
现在，“养育”二字未免夸张。喂他几口饭，给他一个住所，也只是养宠物的手法罢了。暑假结束，开学以后呢？怎么跟奶奶圆谎？孟衍霆的态度怎么办？要不要送他上学？学费从哪里来？
以及，那个最根本的问题，到底为什么要养他？
陆繁钧：“……唉！”
小于仔从童话书里抬起头，发出一声几可乱真的陆繁钧式长叹。陆繁钧总觉得跟这小孩在一块呆着，连累得他自己的的笑点也坏掉了，哈哈哈哈哈停不下来。
他懂什么呢？陆繁钧狠下心来，正准备开口——
捶门声传来，却不是他这扇破木板门，而是家里最值钱的沉重的钢材大门。“你乖乖呆着！”陆繁钧丢下一声嘱咐，抢身跑出房间，把小于仔关在里面。赵素荣的尖叫、不速之客的怒喝，乱七八糟地交织在一起，像是临战时的戍鼓、集结时的角声，使人三伏天里手脚冰凉，遍体生寒。
来人一身肃穆的警服，年纪颇轻，却挺着一个碍眼的啤酒肚。他越过堵着门的赵素荣，手里不耐烦地甩着一张拘传令，招呼陆繁钧：“陆繁钧是吧？跟我走一趟。哎呀你这个老太婆，不要抓我！又不是绑去枪毙，拜托，你们家搞得这么麻烦干什么？！”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角声·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