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鲛》杉果

12、道长（其二） 如何，非常

　　若干年后，道长偶然遇见鲛人。
　　鲛人已经长成了青年的样子，有了成年男子的骨骼和线条，五官少了点儿时的秀气，多了点英俊和刚毅。
　　最让道长愕然的并不是鲛人外表的变化，而是他正在一艘沉船旁，把溺水的人托到远处的海滩。
　　鲛人也看到了道长，出乎意料的是，鲛人既没有立刻逃开，也没有立刻冲上去把道长揍一顿——没有任何过激的反应，只是纯粹礼貌性的对着道长冷冷的点了下头。
　　道长加入了搬运的工作。
　　把所有人弄上岸后，鲛人转头就向大海深处游去。
　　“等等。”道长叫住他，“可以谈谈吗？”
　　鲛人眼里闪过转瞬即逝的淡淡厌恶，而后面无表情的看着比以前衰老了许多的道长。
　　“你说吧。” 鲛人淡淡道。
　　“你......为何不躲我？”这是道长第一个问题。他与鲛人也曾常有平和的对话，尽管很少互相理解。但自从鲛人封闭五感六识被他强行冲开，记忆和情绪都出现了缺陷后，鲛人就及其排斥他。
　　“过去害怕你们这些人，是因为我没有抗衡的实力，现在没必要了。”这是鲛人给他的第一个回答。
　　“你看出来了？”
　　“是。”
　　道长释然苦笑。
　　“我大限将至，现在不是你的对手了。”看到鲛人已经恢复了鱼尾，道长就大致明白，这个鲛人的法力已经至少强到冲破封印，早已比他这个封印的人强上多倍了。
　　“现在可是报仇的好时机，你不试试吗？” 道长打趣道。
　　“没兴趣。”
　　道长对这个回答有些惊讶。他自知寿数无几，这些天回过头想想自己干过的一些事，恐怕最终无法坦然面对神明，在剩下不多的时日里，能偿一点是一点，能了一桩是一桩吧，别把仇怨带到下辈子去。
　　他最担心的，要数这个鲛人了。是他封住了鲛人原本的形态，强行维持人的样子，不伦不类的，只为了满足皇帝龌龊的欲望。也是他明知会损伤鲛人经络的情况下，强行冲开鲛人的五感六识，致使鲛人折寿大半，记忆缺失，还有很长一段时间神智混乱。道长心里明白，若这都不恨，是不符合常理的。
　　“我能问问为什么吗？”道长说。
　　“你也不过是受雇于人。”这是鲛人给的答案。
　　“那你......恨皇帝吗？”道长又补充道，
　　“不。”
　　“我说的是以前那个......”
　　“都不。”
　　“为什么？”
　　“本就没有什么可以恨的。” 鲛人说，“没有人天经地义的本该对我好，你也好皇帝也好，自我被送进皇宫的那一刻起，一切主导权都在你们手上，如何对我不过是你们的选择，并非你们的义务。我遭受的一切，都是我轻信人类这个错误的代价。再说，恨又能怎样呢，报了仇又能怎样呢。”
　　“你当真如此想？”
　　“何必骗你。”
　　“......”道长长长的舒了口气。“你知道吗，那只兔子，来找我寻过仇。”
　　“可以理解。”鲛人道。
　　“那时侯她刚一放进山林，就被一条毒蛇咬死了。转世后成了人，竟然还保留着前世的记忆，拿着把刀找我寻仇，说实话我没有想到。给她放生的是我弟子，还认认真真的给她祈了福，况且她是被蛇咬死的，我以为她会去找那条蛇，或者最多是我那没长脑子的弟子，她敢来找我，说实话，很令人惊讶。一般寻仇的都喜欢找一个最弱最无辜，但力所能及的来寄托仇恨，所以虽然她转世成人后依然不堪一击，我还是夸了她，毕竟她的行为本身对我造成了一定的触动，让我开始认为人生在世，还是要忌惮一些东西的。虽然以我的身份说出这话有些难以置信，但是实话实说，我虽修道一辈子，到了这个年纪才真正确立了这个想法，让我有了确立想法的不是什么道，而是一只兔子。做了一辈子道士，我扪心自问，除了法力以外，儿时学到的所有东西都被我日后的经验所推翻。我日日对人讲‘道’，日日劝别人信‘道’，但其实不过惺惺作态，我自己根本就不信这个。但托她的福，我有点慌了。”
　　道长兴致颇高，又道，
　　“我年轻时长年在山上修行，有点修为后便想要下山，师尊不允，我便做了个纸人，遣它下山去，好看看山下的世界。结果它下山后，就一直跟着一个鬼魂。”
　　“那鬼魂死于屠城，那个城因战败被屠戮，兵士也好，无辜百姓也好，都被杀掉了，没有理由，战败就是理由。那个鬼魂带着怨重返人间的时候，已经过了将近十年，当年那个挥起屠刀的势力已经成了这江山的主人。”
　　“那鬼魂先去了京城，想要找那势力里地位最高的人寻仇，也就是皇帝。可是他到了宫里，发现宫里有法力强大的道士，那道士还没看着他呢，他撒腿就跑，提心吊胆的逃出了皇宫。”
　　“然后他退求其次，找当年打仗的将军寻仇。但是又发现将军的宅子里有镇宅辟邪的宝物，他不敢接近。”
　　“然后他决定去找当年执行屠城命令，把他杀掉的那一个小兵，还努力的回想了一下那个兵的样子，找了挺久。那个小兵本来是被抓壮丁的，战争结束后就回家继续干农活了，日子过的清贫。那鬼魂觉得这个小兵肯定没什么本事，就决定晚上去找他，结果晚上的时候，看见他家大门贴了张从集市买的平安符，还是没敢进去。”
　　“最后，你猜他去找谁了？”
　　“他去找了当年被屠城时他的邻居。”
　　“为什么要找邻居？”鲛人蹙眉。
　　“当年军队杀进城时，他的女儿在和邻居家和邻居家的女儿玩耍。” 道长说，“邻居家后院有一个干草垛，下面有个沟，非常隐蔽，刚好够藏一个孩子，只能藏一个。邻居把自家孩子藏进去了，然后把他的孩子送回家了。之后虽然他也和孩子一起藏起来了，但是没能藏住，被搜到后一起杀掉了。”
　　“他去了当年邻居家，发现邻居也当年也被杀了，也成了魂，只有邻居的女儿没被搜到，活了下来。那邻居见女儿逃过一劫，放下一口气便消散了。于是，那鬼魂就去找那邻居的女儿。找见那女儿后，那鬼魂对那女儿说，要是当年她父亲把他女儿藏到那个沟里而非送回家，他女儿说不定就会逃过一劫；她女儿会死，都怪她当年占了那个沟。那鬼魂让她修墓，烧纸，不然一辈子不放过。”
　　“那个邻居家的女儿，少时飘零，但最后有了个好夫家。夫家还有点积蓄。
　　那女子由于儿时阴影，极易受到惊吓，对那鬼魂百依百顺，倾家荡产给那鬼魂修缮坟墓，安葬尸身，不但烧了大把纸钱，但凡那鬼魂看上的好东西都得给买来烧了。那鬼魂的胃口越来越大，那女子无力承担，想到请法师超度，可那鬼魂死活不允。”
　　“后来呢？”
　　“后来那女子因为散了夫家大把金银，又整天装神弄鬼，夫家忍无可忍，把她给休了。”
　　“然后呢？”
　　“一个无依无靠，又被夫家休了的女子，能有什么然后？很快她负担不起那鬼魂要求的任何东西了，也想开了，不怕死了。那鬼魂见没什么可捞的了，就离开了，临走前留下一句话，要恨就恨当年屠城的皇帝，他是无辜的。可是那女子已经身无分文，想想自己的一生，觉得还不如当年屠城的时候被杀了的好，于是解下衣带，找了棵树吊死了。你猜后来如何？这个女子也变成了鬼魂，可是彼时之前那个鬼魂已经被超度了，茫茫人海，无迹可寻。于是......那个女子去找了她原来的夫家。”
　　“......”
　　“那时候我还年轻，但也就是从那时候起，我觉得所谓的举头三尺的神明，地府的阴魂鬼魅，世间的人和妖，但凡一切有灵智的东西都不外如是。我从小建立起来的东西，除了修为之外，以后全都会一点一点倒塌。从那以后，我收敛了无用的好奇，变得乖巧许多，不再向师尊求解那些玄妙的道理，也不再同师兄争论那些心法的解释，也就是在那之后，修为突飞猛进，最后得师尊举荐，效命于皇家。”
　　道长解下腰间的葫芦，对着咕咚咕咚饮了几大口。
　　“如何，非常无聊的故事吧。”
　　鲛人不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