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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幼小的花儿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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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乳黄的麻布围着谢花儿头扎了一圈又一圈,最后还在布尾处用麻线又挽出一个小结。
紧接著,宝婶又拿出一条更粗的麻线在谢花儿的白麻腰带上打着不同花样的孝子结。
谢花儿木木的站着,任宝婶伺弄,将自己转过来又转过去,直到一整条腰带上打够三十六个麻结。
——阿枣娘过身了,她连守在家教娘看她最后一面也未做到……
谢花儿木木的想。
谢良田被德彰叔祖抱回家沒一个时辰,谢花儿也被宝婶抱了回去。
还没到家,便看到家门口挂上了白花花一盏纸灯笼。就听见旁边几个闻讯来帮忙的族妇站在一旁朝其他族人哭着叹息谢花儿她阿枣娘的歹命。
据说可能是因为牛棚里进了蛇,小牛没惊到惊了大牛,那牛就顶着正在牲口棚喂牛的阿枣娘冲了出去。
阿枣娘被牛撞跌在地痛晕在了后院门口,直到被在路上跌坏腿的牛叫声引过来了的柱婶发现不妥,寻到了谢花儿家里发现了昏迷不醒的阿枣娘,才叫了庄上接生的阿婆过来替已经失去意识、流血不止的娘接生。
最后……
弟弟生了下来,可阿枣娘却沒撑到大夫来的时候。
妇人们都围着洗过尸身、换过寿衣的阿枣娘哭叹她的命薄……
怎么就那么寸呢?
偏在喂牛的时候惊了牛?
一个好好的人怎么就这么走了呢?
今天中午大家几个还在一起谈笑聊天好不快活?
——是啊,阿枣娘怎么就走了呢?傍晚的时候她还高高兴兴送了她两兄妹出门,这还沒一个时辰的功夫,一个活生生的人怎么就醒不过来了呢?
谢花儿披散了头发,呆呆的望着院子中来来回回帮忙的族里人。
她娘的尸身暂时被安放在院子中间正对着院门摆放着,而来帮忙搭灵堂的族人就在停着她娘的竹架边走来忙去。
人命多么脆弱。
她的阿枣娘年纪还没前世的自己大却已经生养下四个小孩。
更沒享过福,活到二十来岁就围着了家中灶台和几十亩田地打转。
谢花儿原想着等她大一点儿能够找些挣钱的法子,发家致富让她阿枣娘享受享受真正的地主婆的生活——
有着仆妇伺候,进一进镇平京城里闲耍,过过族老口中大户人家的好日子。
结果——
一个错眼,人就没了。
直叫人措不及防。
——那么贤慧、勤劳的一个女子,全心全意对她好的母亲。
怎么好人的命就活不长呢?
谢花儿哭也不哭不出来,心头闷闷地难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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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儿你乖乖呆在屋里,等会儿听人来叫。”宝婶收掇好了孝衣,她怕吓着谢花儿,轻言细语同她交待:“宝婶要出去干活,你就坐床头玩。”
谢花儿回过神拒绝宝婶将她抱上床,她安安静静的坐在床边的马扎上,抱着两个胳膊动也不动。
宝婶松了口气,安心的出了东屋的门,顺手将门虚掩上。
不知过了多久,谢花儿隐隐听到西厢里传来婴孩的哭声和谢春儿哄孩子的声音,她才骤地一醒。
谢花儿站了起来,一定是阿陈婶婶抱了弟弟妹妹回来了。
娘没了,她得去照顾弟弟妹妹。
谢花儿头上的麻布好重,好像拖曳着她的头不叫她出去。
她小心的一步步的往前挪,推开厚重的门板,挪过高高的木门坎,她要去西厢看住她的弟弟妹妹。
弟弟不足月生下来不知道健不健康,妹妹苗儿还不满一岁,院子里这么多人,乒乒乓乓,她年纪那么小会不会被人惊吓着。
谢花儿如是想,我可不能跌跤,我得好好的。家里已经够乱了,我得好好的把弟弟妹妹看住了,我得守住这个家。
谁知偏偏怕什么来什么,她一脚就踩在了过长的麻布上,身体一个踉跄便栽了下去。
啊,好像扎在头上的麻布松了……
栽下去时,谢花儿还很清醒的意识到问题所在。
谢忠古一个箭步把谢花儿给捞了起来,大吼一声道:“阿宝你是怎么给花儿扎的麻?”
已到后院忙去的宝婶自是没应。
谢花儿挣脱了忠古叔的怀抱,谢也不道,拾捡上地下的麻布径直朝着西厢走去。
这时,院子里一片忙乱,从保叔家借来的柏木棺材刚刚被八名壮汉给抬了进来。嚷嚷的询问该安置在哪里。
而灵堂还沒搭好,灵座上酒果等祭品也没买回来,族人们又忙着将竹架上的娘安置到灵座的北面。
一旁懂些风水禁忌、兼职谢家庄葬师的瑜爷爷边指定停灵的方位边给她树爹做交待,妇人横死,只能停灵三天。
大热的夏天,又没有冰想停七天也停不住呀……
奇迹般的,谢花儿听到瑜爷爷的话还很清醒的在她心底径自回应。
她听着一院子嘈杂的声音,混着她妹妹苗儿低声的啼哭,最大的声音来自她树爹谢忠树。
好吵啊……
在她娘尸身的旁边,她树爹还在跟瑜爷爷面红耳赤地掰扯着要求至少得停灵五天。
做为丈夫谢忠树没能够在阿枣死时陪在她身旁已是万分愧疚,而妻子连普通的停灵七天都不能够,只能以最薄命的停灵三天下葬。他当然不愿意,这关系着阿枣死后在阴间的待遇。
丧家的愿望虽好,可是丧仪的规制就定死在那里。
谢德瑜坚持丧葬自古以来尊循的礼仪不能更改。
院子里便听见两人的争论愈来愈大声。
这是守着阿枣娘的尸身旁边争吵啊。
谢花儿自穿越后便相信每个人自有灵魂不灭。她绝望的想,这是要她阿枣娘死也不安心哪?
停灵三天与五天有什么区别?
人都死了,再争这些虚的丧仪有什么用?
是能让她阿枣娘复活咋地?
她冷冷的想,有这份心干嘛不呆在家帮着她娘喂牛,偏要急赶着往晒谷场去?
不然,她娘也不会大着七个月的肚子去到牛棚……
现在摆出一副爱妻入骨的模样,却不看看他在什么场合同人吵,她娘的灵堂现在尚未安置好呢。
谢花儿无名火冒三丈,决定要阻住阿爹的争吵声。
她小跑了过去,一脚踢在她树爹谢忠树的脚踝上,扬脸怒问道:“我娘呢?”
谢忠树心头一震,哑口无语,顿时没有了和谢清瑜争论的力气。
他蹲下来,抱住谢花儿,把她深搂进怀里。他低下头,好半天不说话,过了半晌才放开她,双目看着谢花儿的眼睛,哑着声道:“你娘没啦……花儿,你要乖乖的。”
谢花儿感觉到自己的肩膀湿了一片,那是他的泪呀。
谢花儿意识到这一点,心中的火顿时熄了下来。她才想到,她失去了娘,可她树爹失去的却不只是妻子,那还是和她树爹青梅竹马从小一块儿长大相依为命的亲人呀……
她面前这个让她迁怒的阿爹只算年岁的话,不过只是个二十四五的年轻人和她前世一样大。
换做前世,可能也才大学毕业两、三年,正是泡酒吧、玩游戏、贪玩乐的时候。
可是她眼前的这个青年男人,形容清瘦,双眼疲惫,眼角生纹,看上去比四十岁的现代人还要显老。扶着她肩膀的一双黝黑大手关节突出还满布了老茧,那全是拿锄头、镰刀干农活磨出来的。
他也不过是忙完了地里的活去到晒谷场闲耍一下,谁会想到家里会出这种事呢?
自己和哥今天不也是早早去了老祖家吗?
谢花儿心头一软,拿手中白麻为她树爹擦泪。
谢忠树头一侧,避开谢花儿的手,接过她手中的麻布为她胡乱的扎到头上。他很艰难的挤出一丝笑容,哄着谢花儿说:“等一下我们得给你娘喂米饭和铜钱,让你娘到了地下吃穿不愁。你乖乖在这里,不要乱跑。”
他抱起谢花儿,狠了狠心,对着谢德瑜道歉着说道:“叔,就按你的意思来办吧。其他的丧仪一切由你做主。刚才是我想偏了,这几天劳你费心。”
谢德瑜松了口气,“那坟地就订在你爹娘旁边,明早我叫人一同看地去。”
谢忠树没了心气,自然一切随谢德瑜定下的丧仪走,他抱着谢花儿,默默的走到竹架的另一头:“花儿,我们来看看你娘。”
阿枣娘苍白的面即使经过族嫂的梳洗也还是有着一种带了痛苦的僵硬。她紧闭了眼,嘴微张,面像似乎还停留在分娩那一刻。
她身上四周铺满了黄纸折出来的纸钱,与宽大的寿衣一起松松的占满了整个竹子编成的床架。
竹架的头尾已经由人分别点上了一盏松节油灯,那是给阿枣娘去往阴间的路上照亮指引的。
竹架尾下方刚由二宝哥送来一个大瓦炉,香炉里插好了三柱长香。
烟气袅绕,带着世人的祈愿传递给天上的神明。
让我阿枣娘来世快快活活过一世吧。
以往的无神论者再也不坚持自己的信仰,谢花儿在谢忠树怀里看着烟气以最虔诚的心向漫天神佛许愿,您既然让我托生到了异世,也一定能让阿枣娘下辈子投生到一个好的世界里去。叫她下辈子不那么辛苦的过活吧。
叫她长命百岁……
这时,林嫂子急急慌慌的从族长家借来了两支长白烛,她进了院子撵着谢忠树父女俩:“你俩爷俩杵在这里做甚?让一让。等会子到了饭含的时辰我自来叫你们。”
谢忠树踉跄着退了两步,看族兄族侄们搭布幔的搭布幔,打丧结的打丧结,而他和女儿茫然的站在院子中间和卧在竹架上的阿枣一样。
都是找不到去路的人……
谢花儿拽拽阿爹的衣袖,道:“爹,看弟弟,看弟弟去。”
谢忠树放下谢花儿,他在竹架上捡起一张黄纸,走上前将它轻轻盖在阿枣的眼帘,他抚了抚阿枣的乌发,深深看了妻子最后一眼,长长叹了口气,然后抱着谢花儿到了西厢。
他和谢花儿第一次见到这个未足月生的可怜孩儿。
昏黄的油灯下,瘦弱得跟条老鼠大小的男婴红皱着脸蛋睡在小襁褓里。
头发、眉毛都没长齐,光溜溜的露着扁长的脑门儿。
一旁八岁的族侄女谢春儿坐在床脚轻轻用蒲扇给他赶着蚊子。
阿陈婶抱着苗儿正在喂米汤,她见谢忠树父女俩进来,便抬脸交待着说:“孩儿已经抱去忠云家的良金她媳妇喂过了,玲侄媳妇刚生孩几天,奶水足。”
这没娘的孩子怎么办?
这么小一丁点儿……
如何把他养大?
父女俩望著孩子失了神。
阿陈婶见父女同时露出愁苦的神情,一大一小的脸上居然有七八分相似,不由露出一个笑脸,轻笑着安慰道:“不怕,咱谢家庄多么多戶人,随便帮把手也把小侄儿给养大了。找人喂口奶还不容易,德彪婶子、忠四媳妇、阿董侄媳妇不都奶着孩子吗?抱着孩儿一家吃一顿,紧够他口粮喽。”
在父女俩看来愁上天的事,被阿陈婶三下五除二给化解了。
是喔,先厚着脸皮央着族里亲戚奶过这几天,等将娘安葬了再想办法……
谢花儿大脑飞快的运转起来。
首先,第一件事——
家里产奶的山羊去年已经卖掉,得想办法让爹托人买一头回来……
老去族亲家求喂养可不是一个办法,毕竟这一喂至少得大半年,就算轮流着求人也终归要不得,更何况有些人家母乳喂养孩儿的时间长到一喂就喂到下次怀孕去,这种母乳小弟吃了也沒什么营养……
羊奶营养足,比牛奶好消化。母羊放养也容易。
可是
——沒奶瓶!
拿什么东西去喂养一个不足月的婴儿?
刹那,
一道晴天霹雳打在谢花儿头上。
这不是她前世里科技发达、物流便捷的地球,而是只有人力和畜力沒有工业制品的古代。
——不仅沒有奶瓶,还沒尿不湿、没法子补锌补钙、更沒有国家配发的诸多防病毒疫苗……
这样简陋的环境里——
她小弟该如何健康的长大?
谢花儿一个头两个大,做为一个习惯了科技社会便捷化生活模式的现代人,骤不及防下她完全丧失了应变能力。
她脑中走马灯一样转个不停,可还沒理清楚一、二、三、四、五,光一个奶瓶就叫她卡了壳。
谢花儿用力敲了敲自己脑袋,不行,她得出去转转,得想出个办法。
谢花儿挣扎着从她树爹的怀里落下地来,她对着谢忠树道:“爹,你看着弟弟,我找哥哥去。”
旁边的谢春儿拦住她:“可别乱跑,你头上的麻还沒扎好哩。”
“找了哥哥来,再揾阿宝婶重新扎过。”谢花儿回答得很快。
谢忠树细细的看着睡在床上最小的孩儿,怎么看也看不够。
他知谢花儿聪慧,倒不担心,老大谢良田倒是许久没见,他怕先前宰牛的血腥场面吓到了他,赶忙说道:“你找了哥哥就到这屋里来,和阿陈婶一处再不要乱跑。”
谢花儿脆生生的应了一声,抬脚就出了门。
头上的白麻被她树爹多缠了几圈后面没那么长的拖曳着,走路也走得快些。
院子里已经开始在搭建木棚子,灶屋柴棚也不见谢良田的身影。
谢花儿转到了后院,后院有牲口棚、茅厕、谷仓、两间没人住的空房,在最后头还有一个小菜园子。
后进的空地正搭着柴灶,一边,四个谢花儿不太熟悉的族兄在安放木案板和几个老大的陶釜。
另一边年轻的烨三奶奶吩咐着安置蒸甑的强四哥,“牛肉省着点用,拿盐腌住两个牛后腿好歹给忠树家剩些……”
强四哥回着嘴:“大夏天的,就是拿盐腌也不知放不放得住,今天晚上不收拾出来怕是明天就馊坏喽。”
喔,对了,爹他把撞了娘的那头大水牛给砍死啦。
谢花儿站在一旁默默的想,她树爹砍死的这头大水牛起码也有七八百斤,入夏后整个庄子里的族人怕都好久沒沾荤腥了,这下子庄里人可以好好解个馋。
我阿枣娘死了,恐怕大多数族人却只为能吃上一顿好牛肉的席面而欢喜罢?
谢花儿恨恨的想,转念又笑了,牛肉做的上等席面可不多见,估计得被庄里人放在嘴里唠叨个好些年,这也算是阿枣娘以另一种方式被族人记住了罢……有人记着总比沒人记得强。
也不知道神明听到我的祈愿了没?
现在阿枣娘会不会已同我一样转身到了另一个时空开始了全新的生活……
只是不知她还有沒有这一世的记忆,记不记挂她的丈夫和四个年幼俩孩儿?
谢花儿心底下乱糟糟的胡思乱想,这时,几个妇人走过她身旁把谷仓大打开来。
谷仓里装着粮食的木制大桶排得整整齐齐排放在最里侧,去年存下的苇草蔑条编成的草筐装着的粟米杂粮安置在另一边。
一斗斗粟米被抬了出来,这是给今晚来帮忙的族人预备明早的早饭。
明早的早饭不算是正席,菜不多可粟米饭要给人家管饱。
在大靖朝丧葬的礼仪非常讲究,从皇族、官员到普通百姓等级分明,礼仪程序非常复杂。
谢花儿只记得庄里的丧宴正席就分了斋饭和荤席,斋饭是入大殓的时候吃,荤席则是等到出殡回来。
从入殓到出葬开的这两次大席面,按泾县习俗,凡是族亲均会到场。
斋饭倒沒什么,关健的是出殡回来招呼客人的荤席。
农户人家摆荤席没条件讲究整鸡整鸭整鱼之类的。谢花儿唯一一次吃过的长辈的出葬饭也只有饭、汤、两个菜羹、一个肉羹和一碗蒸猪肉,十二人一桌就吃那么四菜一汤。
谢花儿那一次算是见识到了庄里吃席的场面,顷刻之间桌上菜羹就一扫而光。
芋头蒸猪肉这个唯一的大肉菜一上桌就被席上的长辈一人一片均分到了各人的碗里。
一指厚,一掌宽的肥猪肉每桌一碗,一碗十二片,一片不多一片不少。
好些人这还舍不得吃,还用大片的野菜叶包了拿回家留做第二顿给家人打牙祭。
那日席上的菜吃得很快,九口柴灶却火不停的一直蒸着粟米饭。流水席从下午直吃到了太阳下山,所有人都抵着饭吃,每个人全是一、两斤往上数的饭量,真真骇死个人。
谢花儿心里计算着,庄里两百多户人家全是亲戚,每户至少有一到两人来,最起码也得置办五十多桌。
看来,这两顿下来估计会把家里的存粮给耗光。
她对大靖朝的计量粮食用斗和石的模式不熟,算不出家里粮食的具体数目。谢花儿看着谷仓里的粮食,有些忧虑,家里的粟米也不知够不够,大概会找邻居借不少吧?
她站到了角落给大人们让道,这时却看见毕真曾叔祖家的黄叔奶又去抱了放在谷仓角落里的小木桶,她一怔,不禁扯着面皮笑了。
当她沒和爹娘吃过庄上的大席咩?
谁家那么有底气,会拿白米出来给大家伙吃?就是族长家招待客人也尽掺了粟米哩。
谢花儿快走两步,立在谷仓门口不动,她扶着门框,细声细气的道:“黄叔奶,白米和糯米要喂弟弟妹妹,给留着罢。”
毕真曾叔祖家的二儿媳讪讪的收了手道:“呀,这一桶是白米呀,抬错了。”
谢花儿心中冷笑,她不错眼的盯着,反正她现在只不过是个不到四岁的孩子,离懂事还早呢。
这时,使听到谷仓里不知是谁赞道:“真是个小人精,才三岁就啥都懂呢。”
被扫了面子的黄叔奶显然不舒爽了,接过话来,“可不成精了,她娘死也沒见这小丫头哭过一声。”
她啧啧出声,颇有些闲话想要讲。
另一旁的妇人赶紧打住话题:“这才多大孩子,懂个什么事?可能还不知道沒娘是怎么回事哩,就算哭也不知哭啥。”
黄叔奶得旁边人暗示,扭头才见谢花儿还没走,小小人儿正站在谷仓大门直瞪瞪的盯着她呢。
她一下口快在丧家出了恶语又被小孩子清透的眼睛盯得发寒,赶紧转过身,催促着旁人道,“快些搬,等阵还有不少活计忙呢。”
谢花儿盯住黄叔奶好一阵,直到她们几个都出了谷仓才抬脚往其他屋子寻去。果不然,她哥谢良田正摸黑躲在一个空屋里,对着墙壁蹲在角落里哭着一边手里还抠着地上的黄泥。
要不是空地里升起了火灶,还真不容易把谢良田找着。
“哥,爹让我找你哩。”谢花儿拉拉谢良田头上的麻布,轻轻唤道。
谢良田已经到了知道丧事意味着什么的年纪,他不敢当着人面哭,只好躲进空屋角落里想着娘偷偷落泪。
他想着老祖吩咐他是家里主事人那番话,看着矮小的妹妹,心头鼓起勇气,我现在是大人了,我可是三个弟妹的大哥。我得好好的带着弟妹,不能教阿爹再伤心。
他听见旁人讲说他爹前会儿是伤心过度才迷了心智,心里头被爹迷糊凌乱的模样烙下了印记,自然想要背起家中的责任。
谢良田站起身,胡乱拍过手上的黑泥,拉起谢花儿的小手,小大人般吩咐道:“我知道了。你小小个子不要乱跑知不知道?家里面这么多人,万一把你撞倒了,变成傻子怎么办?”
谢良田大一点起,爹娘就把全部注意力投注在了沒有知觉的谢花儿身上,又被庄上的小孩取笑过自己有个傻子妹妹,自此成了心中执念,时时刻刻谨防妹妹又被变了回去。
谢花儿哭笑不得,好像乱跑的正是你自己吧?她不打算同谢良田分辩,拽着他道:“爹还等着呢,你见过新生的小弟没?”
谢良田被转移了注意力,他爹跑回家后,他便被德彰叔爷带来带去直到借来了白麻,换上孝衣到了庄上所有人户门口,磕过报丧的孝子头,报完了丧讯才刚被送回到家。小弟的面也没见着呢。
“他长得像我吗?”谢良田反过来拉着谢花儿急急迈过门坎,他询问道:“头顶有文曲旋吗?有旋的孩子聪明哩。”
谢良田脑后勺长了个小小的发旋被人说是和曾高祖晋笙公的文曲旋一模一样(可是谁头上没个发旋呢?),老实的孩子当了真,时时刻刻把它挂在嘴上。
谢花儿不好打击小男孩的信心,胡乱的应道:“好像有吧,我沒细瞧。”
谢良田恨铁不成钢:“傻女子,以后要多留意知不知道?前两天不是才学过洞察这两个字。”
正说话着,他脚下一顿,停了下来,眼中恨恨的望向院中打开后门正搬着物什的年轻人。
这人用了牛车拉来一堆的陶碗和陶盆,还一边同宝婶说着话:“明天一早我就进城买咸盐和豆酱。这两样婶子你可守着些,上次五爷爷家娶媳妇十五斤官盐居然还不够,简直没道理来。”
谢花儿算了算微微点了点头,大宝哥是个有成算的人,一经手就知道帮忙的人沾了主家的便宜,她有些纳闷哥哥对大宝哥的敌意:“哥,你望大宝哥做什么?”
“他爹打了爹哪。”谢良田后面虽然听人讲谢忠昭打爹是为了唤醒爹的神智,可是那棍子打得太狠了,他替他爹疼呢。
谢花儿赶紧截住他的话,忠昭叔可是好意,不然万一他爹清醒不过来,那才是叫天天不应喊地地不灵的大事,可不能让她哥的话传到旁人耳里。
小孩子不懂事被人传出去却是她一家人不懂得记恩情。
“那是为爹好啊,哥。”谢花儿拉着谢良田到了前院的东屋,避着人板着一张小脸细细与他讲道:“忠昭叔打爹是想让爹恢复神智,不是这么个人不会下这个手,承这个头。你想想要是爹真不醒过神,我们四个小孩子该怎么办?妹妹同弟弟还那么小……”
谢良田呆了呆,听着丁点大的妹妹给他讲道理好神奇哟,她板着一张脸的模样好像娘训话的样子呢。
“明天见着忠昭叔可要给他道谢,别像刚才的模样啦,人家会笑话我们记仇不记恩呢,以后谁还敢真心实意对我家好呀……”
谢良田被妹妹教训得不好意思,应声回道:“我知道了。”
谢花儿兄妹刚回到了西厢,便被林嫂子给催了出来:“树叔,饭含的时辰到了。”
谢忠树一手牵着一个孩子走了出来。
从堂屋到院门口的灵堂已经搭好,上面垂着各家借来的白麻。
由保叔家借出的十年大漆老柏黑棺停在布幔后面。
灵座上齐齐摆着酒和各种野果,上面还用竹竿撑起一件阿枣从未上身的新衣裳以做魂帛。
铭旌已写上阿枣的名字高高的挂了上去,停着阿枣的竹架边灯、炉、香、烛、火盆早已备得齐齐整整像模像样。
谢忠树眼角一热,他按着两个孩子的头命令着道:“快给帮忙的叔叔婶婶们磕一个头,全靠了他们给你们娘忙活……”
谢良田、谢花儿赶紧跪趴了下去,一旁的林嫂子眼明手快赶紧把兄妹俩拉了起来,劝道:“明天起有得他俩磕呢,叔你别讲究了,大家应该的。”
她从旁边端来一碗洗净的白米,和一枚刷洗得亮晶晶的铜钱,低声吩咐道:“你兄妹俩一人给你娘喂一勺,保佑你娘来世里吃穿不愁,银钱不尽。”
她在一旁微微托起阿枣娘的头,示意兄妹俩过来喂米。
喂过米后,谢忠树将铜钱压在阿枣舌底,轻轻替她合上了嘴。
接着,林嫂子用托盘给谢良田递来一张雪白的丝帛,教他道:“给你娘盖上吧。”
谢良田咬着唇,无声的抽泣,轻轻将白帛盖在了他娘的脸上。
白帛一盖上去,他就再也见不到娘了,意识到这一点,谢良田再也忍不住,他一把抱住谢花儿,放声大哭起来。
谢德瑜把谢忠树拉到一旁,叮嘱着说:“两个孩子太小,四天的守灵晚上定是守不住的,田娃是丧主也不行,一切得你顶上了。”
他直接了当的吩咐:“你不能倒!”
他又给谢忠树细数:“明日小殓,大后日大殓,再次日出殡。田娃要捧灵谢孝,你得多看顾他一点。”
谢忠树满腔的伤痛只得硬生生压了下去,他点点头,叉手应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