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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幼小的花儿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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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
来吊丧的人一拔接着一拔,有阿枣娘的父族张家庄里遣来的人,有以前与阿枣娘一起长大出了嫁的族姑,最多的还是谢家庄本庄的族人。
从小殓、大殓直到出殡,谢花儿唯一做的就是跪在灵堂的布幔边,在哥哥谢良田的下首和他一起不停的给来客回礼磕头。
大靖朝以“孝”治天下,不仅丧家的礼数繁重,来吊丧的客人也要做到十分周全。就连凭吊的女客还须在灵前细数亡者高尚的品德、死前为家人、族人、友人所做的种种良行以及亲朋对亡者的哀思和不舍。
俗话称做“哭丧”。
好的“哭丧”妇人会将亡者生前事迹、家人的不舍以及对来世的祈愿统统编制入曲,以长歌的形式一句三叹的唱出来,直让来客们涕泗横流。
在请不起道场、法会的普通民户的丧葬习俗里,“哭丧”就等同乐班。
沒有锣钹鼓呐,便长歌当哭,众人应和。
所以到丧家吊丧的女客也是很有些默契,从早到晚排班似的依次轮流到灵前“哭丧”,短的一刻钟,长的长达上半个时辰,绝不叫丧主家悲哀的气氛冷落。
谢花儿同谢良田这两个孩子就这样浑浑噩噩在不同女客的高亢“哭丧”声里不断的磕着响头。
他们两兄妹除了吃饭、睡觉外是必要跪守在灵前的,可怜谢良田才七岁,谢花儿不到四岁也只能咬紧牙关硬熬,这样捱过了三日。
最紧要的还在出殡的时候——
她哥谢良田在报丧时已经实实在在一次性磕过上百个响头,可是远远不够,为了体现孝顺的意义,他们两兄妹还得在送葬时,谢家主坟的入口挨个向来客谢礼,一人三个响头,一个不漏……
出殡那天谢礼之后具体是个什么样的情形,谢花儿已经记不得了。
她和哥哥拼尽全力硬生生坚持到筑坟添土撒米仪式结便齐齐倒了下去,他俩被抱回家后一睡就到了第二天中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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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花儿一觉醒来,侧转过身便望见她哥大脑门上顶着一个亮晶晶、乌青青的老大青包,肿得跟她见过电视剧里的乌龟丞相一样,令人发谑。
却没想谢良田看着谢花儿笑得比她还要大声。是喔,她哥磕头磕出了大包,她自也不能幸免,谢花儿上手摸摸头上的凸起,看样子她也是乌龟丞相一个喽。
谢良田翻身下床,他脚下一软,咬了牙站稳住把谢花儿抱了下来。他抬眼望了望,看来他同花儿昨天是睡在了爹娘屋里。
一想到娘,谢良田鼻头一酸,他赶紧拉了谢花儿慢慢走出门去。
谢花儿连续跪了四天,脚一落地跟她哥一样立码感到膝盖以下酸软疼痛。
两兄妹皱着脸跟螃蟹似的打弯了膝盖一步一挪,出门便看见院子里有一个陌生妇人和两个族姐在帮忙打扫。
阿陈婶抱着苗儿隔着院门在外头招呼道:“你俩总算醒啦?赶紧上我家吃饭去。”
阿陈婶是个爽利妇人,她大声道:“这几天你们先在我家吃饭,也别忌讳什么荤食啦,活人紧要。”
喔,按道理,她和她哥前三个月是只能食素的,谢花儿悠悠叹了口气,看来她和她哥只能不孝了。
谢花儿慢慢挪到阿陈婶身旁仰脸悄声问着她道:“婶婶,在院子里帮忙收拾的那位婶婶是谁?”
阿陈婶一仰脸:“那位是老祖叫来你家帮忙照应的刘婶婶,她人很好的,吃过饭后你们兄妹俩去老祖家道个谢。”
那她就是闲话里的刘氏喽,靖朝农人普遍显老,才三十多岁的刘氏头上已隐有银发。她面相亲和,鼻翼两边却带着两条隐绰可见的法令纹,配着一双眼角下垂的杏眼,叫人一眼便看到了哀苦。
谢花儿又细步踱了回去,半蹲着行礼道谢道:“辛苦刘婶婶,瑾姐姐,玉春姐姐。”
刘氏不敢受礼,侧到一旁,摆着手连声回道:“不辛苦,不辛苦。”
一边的谢瑾、谢玉春笑着催道:“赶紧吃午饭去吧,一整天沒吃饭,不饿么?”
在谢五担叔家吃过简单的一餐——
确实简单:粟米青豆饭加昨日办席剩下的咸豆酱和一点牛肉汤。
阿陈婶搂着苗儿与谢忠树商议,“阿枣走了,你们父女五个得好好过活。四个孩子都才丁点大,你有什么打算?”
谢忠树有些茫然,好好的把四个孩子养大就是了,需要打算什么?
急性子的阿陈婶见状,连珠炮似的发问:“过些天就要秋收了,你家的小牛犊子能拉车么?到时,家里谁做饭?谁喂牲口?谁洗衣服和尿布?小四天天得有人抱出去找媳妇子们喂奶,还有,家里的这么些杂活谁来干?”
谢忠树被这些话给问懵了,阿枣一走,整个家便像塌了天一样。
她在的时候,谢忠树只要把田地里的活和柴劈好,家里和孩子全都由着阿枣来操持,基本不需他操心。
这被阿陈婶一路问下来,他才意识到,农闲的时候有族嫂族侄女帮忙搭手,可秋收时各家家里的事还忙不完,哪有人手到他家帮忙?他一个人得日日耗在田地里收稻、粟,分不出身照顾家里四个孩子呀……
坐在一旁的谢良田自告奋勇,他大声说:“我来——,秋收的时候我来带弟妹,我来喂牲口,饭我也能学着做。”
五担叔哈哈大笑:“你会生火不?会蒸饭不?”
他知道谢忠树家娇惯孩子的情形,田娃七岁多除了平时放放猪外,基本是满庄里同人闲耍,哪里会做这些。
“我会学的,”谢良田很是认真的回答道:“这些事情也不难。”
谢花儿从旁边插话:“我在旁边帮着哥哥,”她担心大人们嫌她小帮不了手,补充着说:“我天天在家看娘做饭打扫,好多事看也看会了,哥哥出力,我出嘴。”
连一旁的谢春儿都忍不住笑了起来:“真是个鬼灵精。”
阿陈婶揉揉谢花儿的小脸蛋,爱得不行:“春儿也夸花儿会弄吃食哩,小小一丁点儿可能干啦!”
五担叔在一旁拍板:“从现在到秋收,你家先在我这里搭伙将就吃些日子,田娃倒是该学学这些啦,花儿得试着给你妹子喂饭,以后苗儿由你来带。”
“其他的,树兄弟你自己得担着喽——”
谢五担是个实诚的,他也不会讲以后就一直在我家吃饭这种客套话,只是尽力的帮助谢忠树这个小家给立起来。
他和阿陈两口子可怜谢忠树爹娘都去得早,谢忠树同阿枣小两口磕磕绊绊跟大伙儿请教着才慢慢过上像样的日子。结果现在当家主妇又没了,留下个粗疏的男人和四个娃儿,这日子不精打细算是不好过的。
他又阻住谢忠树感激的话,转过话题到农事上:“你家的小牛犊行不行啊?不行的话赶紧放话让族里人帮忙买条大牛。现在牛价又涨了,好牛没有四十贯拿不下来啦。”
一场丧事办下来,买了盐、酱、酒、菜不说除了借下十来匹麻、十来石粟米外,谢忠树家还得出钱为保叔打一口更好的棺材,这若再一买牛,百来贯就花销了出去。
谢五担清楚忠树他爹是给小两口留下不少家底,可也耐不住这样花用。
谢忠树想了想,五亩稻田秋收他一个人紧赶慢赶下不成问题,粟谷可以迟些请佃田的族人帮帮忙。来年翻田的时候,小牛也已两岁多,爱护一些也就行啦。
他仔细算算,摇摇头:“不须买牛了,我家田不多,地里活也少。”
去年阿陈婶便劝谢忠树两口子把佃出去的田收回来自己耕种,可看现在的情形不佃出去也不行了。
她不自觉的微微摇了摇头,有些可惜他家佃出去的连在一起的那十几亩好田。
换是她家有这么好的家业,定能全都耕种过来,不知道能够多存下几多贯的铜钱来……
谢花儿在一旁插话:“要买头产奶的羊,弟弟晚上得喝呀。”她有些苦恼,“就是不知道拿什么东西来喂小弟,他这么小怎么喝呀?”
阿陈婶立刻接口道:“这还不容易,去寻些苇杆、稻杆来,教他慢慢吸不就是喽。”
谢花儿有些犹疑:“小弟那么小,他会吸么?”
“饿了自然要吸的,”谢五担笑道:“不然咋会说是用了吃奶的力气呢……”
他又询问谢忠树:“你可打算好了?”
谢忠树点点头:“那担哥你就帮着问问附近庄上哪家有刚产崽的母羊吧,牛不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