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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幼小的花儿五 ...

  •   六

      转眼,便到了夏天。

      夏天好哇,可以抓知了猴,可以烤青豆,还能吃到族兄们从山上摘的酸果和野葡萄。

      ——最关键的是,乘凉的时候,庄里的老人们会给大家伙儿讲古(这也算是没啥娱乐的古代社会不可多得的一个消遣)。

      算着,谢花儿醒过来快两年了,直到这个夏天她有资格傍晚出门(晚上被允许出门乘凉在庄户人家看来可是大孩子的标志。)
      她被大哥谢良田带到族长家的后花园听老人们讲古,谢花儿才对她身处的大靖朝有了些粗略的了解。

      谢花儿穿越的大靖朝是一个在她前世记忆里完全不存在的朝代,当然,她所身处的地方还是不是在地球上也成了未知数。

      大靖朝做为一个全新的朝代,立朝不过二十七年。在位的是大靖朝开国皇帝武皇帝,年号真龙。谢花儿算是赶上了好时候,人心思定,吏治清明,新旧两朝交替那十多年的战乱死了太多人,大靖朝平定四方后,国家将大量无主的土地以授田的方式均分给失去田地的壮丁。跟随旧朝的勋贵大部分被血洗,而新生权贵们还没那个权力和财力垄断大量的土地,国家兴旺,这几年老天爷也给力,没有大的水、旱之灾。教谢家庄这样在乱世里失去太多人口的老家族从四十多年前开始的战乱里真正的缓过气来。
      经过二十多年的休养生息,谢家庄终于从开国时的三百四十一口人上涨到了两千一百二十三口,其中成丁四百二十五人。再一次成为了泾县第一大村落。

      有细致一点的人肯定要问了:大靖朝的官府如果真的要给到每个成丁四十亩地的话,四百二十五人的成丁不就拥有一万七千亩的田地吗?
      一万七千亩是个什么概念?一个村庄有那么多无主田地来分?
      你别说,还真有!

      首先,大靖朝的田亩的计量偏小没有谢花儿前世里的计量那么大。第二,官府在分田地时会将水田,旱田,山地三者结合在一起分予成丁人口。

      就拿谢家庄来说,谢家庄位处的环境背山环水,文雅点儿形容的话那就是藏风纳水负阴抱阳,明堂宽阔、玉带环腰、风水上佳的抱珠之地。浅白一点来说,谢家庄身在大片丘陵自然形成的小盆地当中,庄子十里地外便是泾江支流浣水与白浪河汇聚之处小浪湖。(这原本属于谢家庄的田地,偏偏在新朝衙门重定村界的时候,全都划归了田家村。)

      所以如果谨以田地而论,谢家庄并沒有多少优势,实际就是地多田少,有族老的牢骚话为证:“六分山势两分水,一分草来一分田。”,说的便是谢家庄的现状。

      谢家庄成丁人口所授的四十亩田地大部分为山地和白浪河滩边的荒地,土地贫瘠,一般庄里的人也就只能拿来放放猪、种点粟米、蔬菜之类的,种稻米还得是田。而在谢家庄一家农户如果有个四、五亩上田都算是授田早、有家底的人家。现如今新授田的农户分到的中田和下田加起来有个七八亩的,那就是老天开了眼,运气逆天了。

      可是要知道,在丰年里一亩上田才能够收获到三石左右的粮食,共计二百七十斤上下。而一个种庄稼的壮年汉子一顿口粮没有一到两斤的粮食吃是抵不住饿的。

      确实一般农户都有几十上百亩的田地。可等收成下来除去税赋外够全家人一年嚼用的竟能称得上庄里的上等人家。每家每户还得靠着养鸡养猪养羊来补贴一家的生活。至于种麻织布那更是村里女性必会的一个技能。不然,三百文一件的粗麻短褐谁家消费得起?更何况,织得有多的麻布还能抵扣官府的税赋,这样下来,再遇上好年景,普通庄户人家才敢称一句衣食不愁。

      换做是前世,一家人辛辛苦苦一整年过得却是这样的日子早就叫嚣着要政府救济了,结果经过族老们的“科普”,谢花儿才知道,居然——

      这样的人家在大靖朝廷官员口中会被称之谓为富裕的自耕农,按户等分的话也是三等上户。
      而谢花儿家甚至可以算得上是小地主家庭,接照户等上税,她家妥妥的二等上户……

      小地主?
      ——就因为她家多买了那么二十来亩田地佃与人长年租种?
      如果真真正正躺在福窝里吃香喝辣穿金戴银的啥都不干,谢花儿倒也认了……
      可就这么一种生活水平?
      她树爹娘日出而作日落而歇,天天累得跟狗似的,十天半个月才敢买斤猪肉沾点荤腥吃吃打个牙祭……

      居然……就这样……被打入进了吃人不吐骨头的?万恶的?剥削人民的?地主阶级里?

      ——还是来自官府、族里颇为自豪的官方鉴定?
      还要按照这个来承担更多的差役和税赋?

      ——生在红旗下,长大了也是无产阶级接班人的谢花儿第一次从讲古的族老那儿听来的时候内心是无比拒绝的……

      去他喵的富裕自耕农!
      去他喵的小地主!

      前世里临死前还是农村户口的农N代谢花儿见过的生活质量最次的农村五保户家庭也比她现在所见的最大的地主家庭(一等上户)——老祖家(老祖是谢家庄前任族长,他儿子毕荣曾叔祖是现任族长)过得要好。

      ——最起码白米饭和肥猪肉总是天天顿顿吃的起嘛。

      哪像谢花儿如今所在的谢家庄,百多二百户小农家庭连个油荤都吃不起,偏偏干的又是最耗体力的庄稼活,人们的食量大得惊人,莫说壮汉一顿吃上一两斤米饭不成问题,就连谢良田这么个七岁大的男孩一顿的饭量也在半斤以上。

      随便逮个孩童来问,最大的愿望不是吃鸡就是吃肉吃糖,日子过成这样了,在讲古的老人口中却已经是邀天之幸,几十年来难有的好生活。

      谢花儿心里头只能呵呵,呵呵呵……

      好吧,生产力低下的农耕生活不能期望太多。谢花儿心里头一再告诫自己不能拿自己前世里的农民生活来同现在做对比。
      她本打算认命,可偏偏老人们又还不时回忆往日大家族时的荣光。

      ——原来,谢家竟还是一个历史悠久的老牌家族。

      只看如今寒酸的日子,很难想像这么丁大点的谢家庄在前朝宣朝时居然是河西路数一数二的大族。

      据说百多年前,谢家最兴盛的时候有着一万多的族人,读书、教学、做官、经商、务农,各行各业谢家均有涉足,好不兴旺。最盛之时谢家一个家族占了河西路五分之一的良田,在庙堂中有着四五十位七品以上的官员,而且在宣朝的京都洛城城里拥有着一个四百多亩的大园子和两处皇宮边上的大宅……

      就因为谢家庄是谢家发家时的祖地,整个泾县的田地便慢慢都被谢家人买了下来,最后被献做是谢家共有的家族墓守地也就是祭田。

      这些祭田佃出去的田地收回来的粮食足足有五千石之多,而这些粮食只供族学花用,鳏寡孤独还有族产以及做官的主枝每年另行补贴………

      老人们一讲到那个时候,话匣子打开就怎么也关不住了,那是他们最美好的青少年时代,那是旧日王朝号称丰亨豫大、竞豪奢的年月。

      朝中为官的族人们从旧京洛城带回来当朝的秘闻,外番的女婢以及无数西域过来的稀奇事物……

      当今国都镇平城——昔日的平城便会有好些贵人和学士高头大马、奴仆成群前来拜会。
      野宴、诗会、骑射以及贵族少年们相约的赌斗……

      当年他们所见识的是现在族人想也想不到的另一番天地……
      更别说眼前这一群已经完全蜕变成普通农家子的小孩子……

      唉,这些沒见过世面的娃,家里杀只鸡吃吃就跟过正旦一般高兴,想当年……
      任何一句孩童在底下的私语都会引发族老们的感慨,而这一感慨喜欢怀旧的老人们就会齐齐沉浸到往日谢家兴盛的记忆里。

      泾县人对每一个谢家人必要退让鞠躬的尊重。
      逢五年、逢十年、规模浩大、庄重且肃穆的万名族人的大祭拜。
      每过年节,族产中定会支出一份给各房各户的夹有天南地北稀罕玩意儿的节礼。
      还有正旦祭祖时主枝远从洛城、平城带回的一批批的有着袅娜身姿、美妙歌喉的歌伎……

      松节火把下,三、四个族老昏黄的眼晴都变做成闪闪发亮,不知道是泪光还是往日好生活的美好回忆带来的回复青春。

      族老们一遍又一遍的对着孩子们讲述他们年轻时经历。虽然大一点的少年已经在私底下偷偷吐槽老人口中当年由旧京洛城行来的大船从最初大前年讲述的百料大船升级做了今年的千料巨船(额,谢家庄前的小浪河那得要有多宽?),却也不妨碍一群小豆丁们睁大了星星眼随着老人语气变幻不断叹服的捧场。

      不过最叫孩子们关心的还是过年祭祀时沿着祠堂摆下来满满当当的几百桌宴席——

      他们一般会向族老爷爷们认真的询问——

      这几百张桌摆着到底是几百零多少呀?
      这么多的桌子岂不是要从庄头摆到庄尾?
      桌上摆满了大盘的饴糖,大块的肥肉真的随便大家吃吗?
      吃不完各家是不是还能各分一份回家留着慢慢吃?
      吃完宴席后每个人真的还有装满铜板的菏包领吗?

      杂耍、烟花、鞭炮应有尽有,一直热闹到正月十五,连县城里的知县大人都会到谢家庄里喝酒、听曲?
      ——那一定是镇平京城里皇帝官家老爷才能过的生活罢?

      如果,现在庄里过年要是能看得到烟花多好啊……
      好像庄上这么多人只有外祖家搬去了泾县县城的庞哥才见过烟花升天的美景哩……
      带闪的呢……

      小新丁们在底下叽叽喳喳,与族老密切互动,讨论着他们难以想像的美好生活……

      然后……
      本该是族老们教习孩子识字讲诗书的时间就被小孩子们带偏了话题……

      可怜老祖一番想让庄里孩子读书识字出人头地的心意。
      赔了茶水还费了点心……

      本来按照老祖的原意应是半个时辰讲古,半个时辰教识字和简单的诗文。

      不过谢花儿这个夏天来总结出的课堂情形,通常情况却是这样的——

      先是由一位族老翻开族谱或是县志或是从县衙抄来的布告为孩子们讲一段律、诰、常识或是书中的历史,然后一些大点的孩子开始提问,几位族长围绕着问题详细讲解。
      但总有些延伸开来的问题会触碰到族老的□□,然后族老们就开始“想当年……”,紧接着小豆丁围绕着他们感兴趣的吃食不断发问,接下来老人们就会讲述一堆听也未听过的美食勾得底下孩子口水涟涟,一时,后花园里俱是吞口水的声音……

      然后……就沒有然后了……
      小孩子睡觉的时间到了,该家去啦……

      至于识字?
      ——那就改在明天?

      嗯,不过也有不同的时候。

      因为老祖会趁着有精力时亲自坐阵。
      他在的时候,大家总会安静一些。因为老祖会拿一些诗文挨个拷问大家识得了几个字,大点的还会要求背诵诗文。
      没过关的挨手板不说,老祖还会对孩子们进行深刻的思想教育。每在这个时候他就让一两位族老讲述前朝与新朝交替时,乱世中谢家人被迫逃难的经历——

      只知道征粮征役却不平乱的宣朝军队……
      新旧两朝大军在河西路争夺关隘持久大战……
      一拔又一拔来洗劫的杀人如麻的流民军……
      还有该死的趁火打劫的外县乡民……

      谢家庄一千多口子人拖家带口惶惶然奔逃在躲避流民军的山路上,人们沿着谢家庄后的几座祖坟山往上一直攀爬到最后面高大的燕支山脉在山顶上看着那些穷凶极恶的流民占了自家的家业祸害家里的牲畜……

      “六十贯哪,那一头带仔的母牛足足花了六十贯,是连下乡劝农的县尉老爷都夸的好牛吶!你们祖奶辛辛苦苦伺候得比儿媳妇儿做月子还精细的两头耕牛就被那些流匪给祸害啦。”毕章爷爷讲到自家老娘临终时还忘不掉被流民杀掉自家的两头牛,忍不住老泪纵横,唏嘘着说道:“你们这群娃娃不听大人话,日日去那些废屋里玩耍,却不知道每处老屋里都有着被流民军枉杀的冤魂在呀!”

      老人们的口中仿佛有两个世界,一个是繁盛的过得如神仙般生活的大家族时代,一个是流民乱兵到来躲进深山,族里壮年汉子下山换物十去无一回,最后连盐都吃不起的过得如鬼一样生活。

      宣朝末天佑五年如同一条鸿沟把当时生活在蜜罐里的谢家青少年们打进了地狱,从此之后战乱、饥荒、匪寇不断,人们在乱世中挣扎求活。

      而谢家,一个万人大家族在大靖立国后陆续回归到谢家庄的所有人口仅剩三百余口。主要生活在宣朝京城洛城的那一枝共七大房头活着回来的仅仅谢忠昭一人,谢家晋笙公下嫡枝俱亡……

      稍微有些懂事的女孩们每到这个时候总会默默流着泪,仿佛对饿死、病死在燕支山上的族人们感同身受。男孩子们紧握了拳头却要像忠昭叔一样家破投军杀流寇为家人报仇。还小的孩子们望望左右的族兄族姐,似乎被凝重的气氛所感染互相牵着小手再不敢在下面同小伙伴讨论饴糖是多么的好吃……

      美好和悲惨就这样轮翻着由族老们灌输在孩子们的夏天傍晚时刻。

      做为头年新丁的谢花儿回到家躺在床上的为自家的家族史感到震撼,可又有了更多的疑惑——

      为什么一万多人的大家族在战乱之年那么的没有抵抗力?
      务农的族人沒办法只能躲进大山里生活也就算了,经商、求学、为官的那些谢家人失散在哪里了呢?他们分散在各地,又比务农的族人见识广,总有人能在乱世里求活吧?怎么会一人都无音讯?以她现在所处朝代的社会宗法同她前世的唐宋时差不了多少,按理叶落归根,人不在了,棺椁也该由后人送回庄子后面的祖坟安葬呀,立国二三十年,地方已定,路上总太平了吧?怎不见有人回来?

      林林总总,得不到答案。
      …… ……

      谢花儿思来想去,却因为资讯太少理不出头绪。可她还没从最原始的家族教育找出更多信息的时候,一条震撼性的消息在谢家庄爆开了来……

      谢家辈分最高的族老、前任族长大人也是谢家现任族长谢毕荣的父亲,谢花儿这一辈人囗中的老祖,年已七十有二的谢节抒,谢老祖——
      他,居然纳了两个房里人。
      ——而这两个房里人竟然还是一对母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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