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前尘 ...
-
叶蓁蓁与许府两位少爷的关系说来也是尴尬。
许懿泽不必说，是个豪气磊落的，即使不能真正待她亲厚，也会护她一二。
二老爷不比大老爷出息，却也是安分守己的性子，得了个捐官便也兢兢业业地干着。二太太王氏自诩是秀才之女，向来是不怎么能看得上武夫的，便以读书人的一套来约束许懿磊。
可王氏自己就不怎么靠谱，性情又软弱，二房内又有个看似安分的妾侍在，许懿磊不知不觉中就有些被带到歪处了。
好在他年纪尚小，学业有成，到底是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的。只是许懿磊还是落下了一个爱美色的毛病，不过也只是爱看罢了，算不上什么顶顶的恶疾。
叶蓁蓁这皮貌原也是很入他眼的，他起初也是津津有味地逗弄了这便宜妹妹一阵子。可这王氏却是个耳根子软的，不知被谁一挑拨，再加上房里又有个年轻漂亮的姨娘作祟，她看自己就越来越像“更年轻漂亮的小狐狸精了”。
叶蓁蓁为此可没少挨王氏的眼刀子，干脆把木讷样子做到了底，对许懿磊的逗弄左右不做一点反应。许懿磊自顾耍弄了一阵，见这便宜妹妹实在不是个好玩的性子，反倒无趣至极，没几天便丢开手了。
于是就这么相安无事地度过了四年。
叶蓁蓁这么一闯进来，三人倒是不好再继续刚才的话题了。其他三人都是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一些最平常的话，李泽越心中有事便也心不在焉。
外头雪小了点，叶蓁蓁就赶紧带着华兰离开了。
李泽越看着那匆匆离去的淡粉色身影，直到她渐渐消失在视线中，面色凝重，目光复杂。
前世的他是死在边关的，年仅二十四。
被敌军困在了孤城中，弹尽粮绝，最后死于乱箭之下。若是死于沙场，他无怨无悔，可他是死于自己人的背叛出卖之下，他不甘，他愤懑！
已经记不得到底有多少利箭贯穿了自己的身体，用尽了最后一丝力量将敌人斩于马下。他最后再也支撑不住自己的身体，从马上滚落的时候，身下蔓延的已经分不清是敌人的鲜血亦或是自己的。
残阳如血，孤城荒寂。
快要离开人世的瞬间，李泽越才觉得他的一生简直是个笑话。他突然觉得所有的痛苦都瞬间消逝了，身子轻的厉害。
再也不会感觉到恐惧，再也不会为战事而焦虑不已。倒像是为了印证什么似的，他的魂魄离了体，从荒凉的塞外回到了遥远的京城。
永乐侯府一片灯火祥和，靡靡之音不绝于耳，李泽越只最后看了那个负了母亲的男人一眼，若是能再来一次，他绝不为孝道所困，为俗名所累，为这个从未担起过父亲责任的男人一而再再而三的忍耐。
李泽越还去看望了那个虽在战火纷飞中仍然心念着的女子，她已经和自己情投意合的男子成了亲，婚后生活甜蜜幸福，他曾无数次在梦中念起的她爽朗带有几分英气的笑容，此时也染上了几分小女人的羞涩。
他还去看望了自己的知己好友，在朝堂上或平步青云，或郁郁无为，在后宅中或子女和睦承欢膝下，或被妻妾扰得焦头烂额。
李泽越的魂魄从塞外回到京城好像用了不短的时间，可他并不知道自己身死的消息有没有传到京城，所有人都在过着平静的生活，他却无法为他们感到高兴，反而有些悲凉。
李泽越想了许久自己还有什么未见之人，终于在记忆深处找到了一个人的面容。
他早已忘却了她的名字，连同她的话语。她当时对自己说的是什么呢，或许是时间太过久远了，又亦或是李泽越心中装了太多东西，他居然已经记不清了。却还依稀记得那一对小鹿般带有几分小心翼翼和坚定的清澈眸子。
似春的暖风融雪，又似秋的凉意沁脾。
李泽越来到了她生活的庄子，田地富饶，可她居住的地方却冷冷清清。
她可是过得不好？
李泽越疑惑着，就这么闯了进去，一眼就看到了那个正对镜梳妆的女子。
她一身嫁衣红得似火，精致的剪裁衬托出她姣好的身姿，滚边刺绣精巧繁复，云波暗纹更添几分端庄娴雅。李泽越也曾参加过她人的婚宴，见识过新娘子耀眼夺目的嫁衣。
可没有一件能比得上她身穿的这件精巧细致，虽无珠宝点缀，却更显低调华美。
女子乌发如瀑及腰，好似最上等的光滑丝绸，半点头饰也无，只黑发红衣，便也成了最绝妙的映衬，最极致的美。
她柳眉弯弯，睫毛纤长，肌肤苍白得毫无血色，上了脂的唇瓣却如花瓣般娇嫩欲滴。女子的五官生得极好，如画中仙人一般，清丽淡雅，此时做红妆打扮，更添几分娇艳。
只她的眼神是空的。
不是看破了红尘的淡然，也不是不见希冀的绝望。
那是一种失了眷恋的迷惘，便是远远看着也能感受到女子那从内里散发出的孤寂凄凉。
李泽越心中好像突然被抽空了一般，可他已经感觉不到疼了，只不由自主地走过去，目光无法从女子身上移开。
女子却突然转过身来，李泽越瞬间被她的娇颜惊艳。她自然是看不到他的，她只是一步步地走到了案边，眸中毫无神采，从案边抽出了一幅画卷，画卷被保存得很好，上面半点尘埃也无。
李泽越也跟着她走过去，看着她缓慢地拉开那画卷，好像对待自己的孩子一样，动作小心又温柔。
画卷上画的只有寥寥几笔，却极富意境美。他从来不知道，她还有这般出色的画技。
一株桃树和桃树下的少年，留白处，还有一首诗，再无其他。
李泽越仔细地看着，脑海里的一些记忆突然就鲜活了起来。
……他记起来了，画里的场景是青石苑，画中的少年就是他。那时他才十六岁，去好友家中做客却误闯了女眷的院子，还不小心唐突了一个十岁的姑娘。
李泽越不知自己心中是什么感受，早已忘却的一幕，却成了姑娘怀恋了七载的回忆，并为之念念不忘。
女子看得万分专注，白玉般的手颤抖地抚上了那少年的面颊，一滴热泪就这么顺着脸颊流了下来，她面不改色，只稍稍侧了头，让泪水不至于滴在画卷上。
李泽越面上不忍，他不是没见过女子哭，但从未有一人如她这般，连哭都默不出声，面容隐忍而倔强。他心中动容，若是可以触碰到她，他很想替她拭去眼泪。
……这是为了他而流的泪吗？
真是嘲讽，李泽越苦笑，他以为无人会为他难过伤心，却不知那个会为他流泪的人根本就不曾存在在他的心上。
他心中涩然，不忍再看，只强迫着自己把目光从她的泪容上离开，却不经意看到了那留白处的诗词，目光一缩。
好像穿越了数不清的岁月，还是那个青石苑，还是那个桃树下，从初遇时懵懂娇弱的小女孩已经长成翩翩佳人的大姑娘突然拦住了他，带着几分羞涩，几分小心，更多的却是坚定和眷恋。
她眼波温柔，言笑晏晏。
身旁的女子突然又把这画卷收了起来，李泽越猝不及防，只好收回目光，把沉浸在回忆里的思绪也收了起来。她的唇边突然露出了一丝浅笑，李泽越又被她的绝美笑颜晃了心神，品出了这丝笑容中的孤寂与释然后，不知为何，他顿时心中一慌。
她藏在左袖中的手突然抬了起来，她手中拿了一个玉制的瓶子，瓶盖已经被主人丢掉了。
李泽越马上就知道了为何心中会有不好的预感，他想要上前拦她，想要打掉她手中的药瓶，一次一次，却无功而返。
她无知无觉，仰头就把药丸吞进了嘴里，下颔与颈部的线条优雅白皙，好似孤傲的天鹅，命绝之前的在做最后的呻吟。
……不要，不要，求你！
女子自是听不到李泽越快要发疯的怒吼，她眼中含泪，嘴角溢出鲜血，紧紧抱着那画卷，跌靠在床边，喉间发出破碎嘶哑的呜咽。
蓁蓁，蓁蓁，不要死，不要死！
李泽越终于想起了她的名字。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桃之夭夭，有蕡其实。之子于归，宜其家室。
桃之夭夭，其叶蓁蓁。之子于归，宜其家人。
叶蓁蓁已近弥留，周遭场景突然变换，李泽越似是走入了那画中，他看到桃树下有一男一女，男子长身玉立，女子身姿窈窕，宛若一对璧人。微风吹来，粉色的花瓣飞舞落下，如梦似幻，美不胜收。
女子面若桃李，神色间已无平日的唯诺木讷，明明已经万分娇羞却仍然固执地轻启朱唇，轻轻吟唱，一曲上邪。
李泽越心中狠狠一颤，一阵剧痛袭来，好似有人拿着一柄利刃，肆无忌惮地凌虐着他的心。
李泽越早就已经死了，死在了沙场上。
李泽越不会再感到疼痛了，可他此时明明痛心得无法抑制。
叶蓁蓁的面色一点一点地白了下去，她的目光也一点一点地暗了下来，生命也一点一点地在流失。
她快死了。
他清楚地知道。
叶蓁蓁最后好像看到了什么美妙的幻境，唇角勾起了一个笑容，点亮了她苍白的面色，虽然吃力，却没有一丝阴霾。
她真正看到了能令她感到幸福的东西，而且很快，就要随着它去了。
“上邪，吾愿与君绝。”
桃花树下的女子一脸希冀地说出自己的誓言，男子微微一愣之后笑得尴尬而无奈。
屋内一身嫁衣如血的叶蓁蓁目光最终熄灭，李泽越终于泣不成声。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前尘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