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皇后》熔绯

2、诉衷情

　　小皇后和皇帝再次回到了殿中，以往在此侍奉的内侍和宫女此刻都已经被新帝诛杀，皇帝曾经召唤过的舞姬歌女也不能幸免于难，华丽的殿内一时之间竟然只剩下帝后二人。

　　皇帝对她说：“终究是朕对不住你。”

　　小皇后笑了笑，笑容依然冶艳，而且不庄重：“姑父说什么，我听不明白。是表哥要杀我的，而且我确实是罪有应得，这没有什么。”

　　“你心里一定还在怨朕。”

　　“姑父爱怎么想就怎么想，我已经是快死的人了，说不上这些。”

　　皇帝的目光很温和地注视着她：“你去向他求求情，说不定他会饶你一命，而且给你一个新身份，过不了两年，你又可以当新皇后了。”

　　“姑父把我当成什么人了？我郑氏满门忠烈，世代为皇朝镇守边关，我既然嫁了您，那自然就是您的妻子，您还没死呢，我自然没有再嫁的道理。”她这话说的已然属于大不敬，但眼前的人只是个没了实权的太上皇，除此之外，他也只是个普通的、多病的中年男人罢了，在她这样如花似玉的少女身旁，更衬得他老朽不堪。

　　“这么说，朕要是死了，你才能再嫁？”皇帝的语气里没有丝毫责怪的意思，仿佛只是在问她一个最普通不过的问题。

　　小皇后的嘴唇动了动，却什么话都没说，眉目间张扬恣意的风情也消失不见，她瞬了瞬目，终于很勉强地挤出一个微笑，伸手拥住皇帝：“您不要死，我会替您去死，您要长长久久地活下去，他为了仁孝的名声，也会锦衣玉食地供养您，您是太上皇，还有很长一段好日子要过呢。”

　　皇帝任由她抱着，轻轻拍了拍她的背：“没有你，我剩下的日子也不过是等死而已，况且他能做出这种逼宫政变的事来，难道还做不出弑父吗？”

　　“我去求他……求他放过您，您要好好活着，他看在我的面子上会不杀您的，岑哥不是那样的人，我知道。”

　　皇帝没有回答她的话，反而问她：“当年要是没有你姑姑的遗言，你现在已经嫁给了他，会是名正言顺的太子妃，将来也会变成名正言顺的皇后，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被千夫所指万人唾骂，你恨她吗？”

　　小皇后很木然地摇了摇头，早已失去了往日倾国倾城的风采，只是像个最普通不过的女人那样落下一行清泪：“都已经到了这步田地，我现在是您的妻子，也永远是您的妻子，您不必说这些话来试探我。”

　　“朕知道你恨她，”皇帝叹了一声，“可是朕却不恨她，朕知道她所做的一切，包括她用尽了手段不让后宫其他女人怀孕，包括她对你做过的事，我都不恨她。”

　　小皇后身体一震，疑心自己是听错了。

　　“她从来都不爱朕，和朕成亲也只是为了郑家，自从生了岑儿之后她的心里就只有她的儿子，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给自己的儿子铺路。原本你和岑儿已经定下娃娃亲，她执意悔婚，要你嫁给朕，无非是想多得一分好处——岑儿是郑家的外孙，郑家无论如何都不会有反意，岑儿跟你成亲的话只是锦上添花，让你嫁给朕，却能让她的儿子提早登基。”

　　小皇后张了张口，想起自己姑姑去世前，从宫里赐下的补药——什么补药，喝了之后她就开始腹痛不止，大量的鲜血涌出体内，她虚弱地躺在床上，听到了大夫对父亲说的话：“小姐……怕是以后永远都不能生育了。”

　　不久之后姑姑去世，留下遗诏让她继任皇后。她糊里糊涂进了宫，却不知道像她这样一个空有美貌却不能生育的皇后在这后宫之中究竟能做什么。

　　她不想进宫，不想嫁给姑父，她有她心爱的人，却被远远派去了边关，建功立业，她再也见不到他了。

　　“朕并不恨她，朕知道你来只是为了当好一个红颜祸水，好让岑儿有清君侧的名头，朕不是个好皇帝，可是却真心感念她，把你送到了朕的身边。”

　　小皇后低头注视着皇帝的脸庞，她的泪水合着胭脂滴在了皇帝的脸上，她低声说：“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宫中有一条密道，朕待会儿会派人送你出去，你出去之后，可以像普通百姓一样过日子，不必永远困在这里了。”

　　小皇后心中一惊：“那您呢？您……不能跟我一起走吗？”

　　“傻孩子，我是太上皇，怎么能跟你一起走？”

　　小皇后摇了摇头：“那我也不走。”

　　“你……”皇帝很不理解，但还是耐着性子哄她，“你不出去，三日之后他就会派人来杀你，你一辈子都被困在深宫之中，有什么意思呢？你还年轻，你还有很长的一段好日子要过，听话。”

　　“可是……深宫之中，有您啊。”

　　小皇后终于像是忍受不住地失声恸哭了起来，哭的一张小脸上都是胭脂，她撩起衣襟擦了擦脸，在那华贵的布料背后做出了她的告白：“请您别赶我走，我愿意陪在您身边，这次不是为了谁的命令，我是您的妻子，您是这个世上对我最好的人，哪怕只能陪您三天，我也心甘情愿。”

　　皇帝愣住了，他显然没有想到，一直以来，她都是郁郁寡欢的，她虽然时常微笑着，他却能看出她背后的不快乐，他没有想到……

　　她正垂泪之际，大殿的门却不知何时被推开了，一个鬼魅似的内侍走了进来，恭敬地对帝后二人说：“太子殿下有话要对小皇后说，烦请小皇后跟奴才走一趟。外边已经备好了肩舆。”

　　小皇后心知此去必然绝无活路，便对皇帝笑了笑：“您放心，我没事的。”

　　她走了出去，上了肩舆，也不知道他们要把她抬到哪里去。

　　那个前来通报的内侍却没有走，留在了殿内，对皇帝说：“太子殿下让奴才来知会陛下，皇后娘娘毕竟是殿下的表妹，太子在众人面前说要杀小皇后只是为了平民愤，太子殿下会趁乱将小皇后送出宫，让她过上普通人的生活，至于三日之后，装进棺椁里的只会是一名死在宫变中的普通宫女而已，请陛下大可放心。”

　　皇帝听了这话，一颗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这样就很好了，虽然她不能陪在他身边，但她也算有了个很好的归宿，和他设想的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