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皇后》熔绯

1、定风波

　　“姑父，表哥提着剑来见您了呢。”大殿里传来一声清亮的声音。

　　殿外的禁军和一众叛臣都不动声色，泥胎木偶似的持剑立在那里。

　　殿内很快传来另一个声音，听起来很苍老，喉头像蕴着化不开的血：“是吗？”

　　她在漫天的火光和剑影之中从内室里下了床，有条不紊地披好衣服，穿戴整齐了，这才施施然地搀着老者走出殿外。

　　殿外是乌压压的禁军将士，盔甲和剑光同色，举目望去都是肃杀。为首的那个一身银甲，手中的宝剑上淋淋的都是鲜血，在人群中分外显眼。

　　他上前一步，微微躬身，却并不下跪：“儿臣给父皇请安。”

　　皇帝眯起眼睛，似乎是想看清楚眼下这个局面，最终环视了一周只低声说了一句：“太子还未向你母后请安呢。”

　　皇帝今年四十多岁，看上去却远比他的实际年龄要苍老得多，多年的纵情声色已经让他的反应能力和思考能力都远逊于同龄人，更不必说面对眼前年富力强风华正茂的太子了。

　　而皇帝身边的女人——不，说是女孩还差不多，她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的年纪，很随意地披着凤袍，生生地把那庄重的凤袍披出了一种妩媚浪荡的气息。

　　狐媚。

　　这大概是玉阶下所有人看到她的第一想法。妖妖娆娆，没有一点母仪天下的皇后样子。

　　她的两只手都挽在皇帝身上，一双眼睛却盯着阶下的叛军，她的五官本来就偏于艳丽，此刻还留着残妆和宿醉的气息，唇角微微向上勾起，露出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来。

　　太子对皇帝的质疑不置可否：“请小皇后的安。”

　　“小皇后”是宫中上下对她的称呼。皇帝十五岁大婚，娶的是镇北王郑家的嫡长女郑氏，是位标准的大家闺秀，足以母仪天下，后来郑氏不幸身染重疾，去世之前曾拉着皇帝的手，恳求他在自己死后再立一位郑氏之女作为皇后。

　　她说：“天下皇后，皆出郑氏。郑氏福薄，到了现在只有一个十四岁的女孩儿，是我弟弟的女儿……求陛下垂怜此女。”

　　一句话，一年之后，新的皇后便被迎进了宫，也是郑氏，也是皇后，只是她的年纪太小，皇帝对此女怜爱有加，常置于膝上，称其“小皇后”，宫中禁内无不效仿呼之，小皇后本人也未曾反对。

　　只是太子在众臣面前也称之为“小皇后”而不是“母后”，其中的轻蔑之意昭然若揭。

　　小皇后原本是皇帝的内侄女，却因为先皇后临终前的一句话嫁给了比自己年长许多的姑父，谁也没有想到小皇后年纪虽小，却是个不折不扣的绝色，一进宫便衬得其余许多年长有积威的妃子成了尘土，虽然一直没有生下一儿半女，但却深受皇帝宠爱，皇帝得了这位小皇后之后便再不理朝政，民不聊生，怨声载道，百姓纷纷揭竿起义，天下大乱。

　　太子上前一步，仍然低眉顺目，手却已经按上了剑柄：“父皇多年来一直宠爱小皇后，无心朝政，民间早已怨声载道，儿臣此次前来便正是为了诛杀此女，以平民愤。”

　　皇帝说：“她是皇后，朕的妻子，在宗庙之中已经登记造册，岂能因为刁民谗言就此诛杀？”

　　太子并不理会：“还请父皇割爱。”

　　皇帝笑了一下，注视着太子：“太子此番大动干戈的逼宫，恐怕不只是为了一个小皇后吧。太子从出生便被册封为太子，想来这东宫也住腻了，朕自然清楚太子的心意。”

　　他清了清嗓子，对阶下众人道：“太子仁孝，理应承继大统，朕年事已高，愿退居圣寿宫为太上皇，即刻传位于太子。”

　　阶下喧闹了一瞬，旋即归于平静，众人纷纷跪下，山呼万岁：“陛下英明。”

　　皇帝的目光又落回到太子身上：“如此，可能满意了吗？”

　　太子仍然保持着谦卑的态度：“父皇英明，只是郑氏此人，狐媚惑主，实乃不祥之人，实在不宜留在父皇身边，还请父皇明断。”

　　皇帝没有说话，小皇后倒先开口了，她开口前有个习惯，总要先笑一笑，这一笑被四周的火光一衬，更显绝色，她的声音也是娇娇怯怯的，听起来酥媚入骨：“姑父，我听表哥说的有道理呢。我既然是不祥之人，那活着也没什么生趣，还平白遭人嫌弃，只是恳请表哥为我留个全尸，三日之后赐我鸩酒一杯，了此残生，对外称我是暴毙即可，如此，既不损表哥仁孝的名声，又成全了我们兄妹一场——还请表哥看在姑姑的份上，宽限三日。”

　　这个要求实在不算过分，皇帝的面色动了动，没有说话，太子知道他这是同意了，便也做出了妥协。

　　无论怎么样，他现在是新帝了。至于这个女人，也实在只是个无伤大雅的战利品而已。

作者有话说

　　一个短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