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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玖- 长长久久 ...

  •   我又做了梦。
      出现在我梦里的,是十八岁的孟廷生。
      他较十六岁的自己要长高不少,也成熟不少。不光眉目生得更为精致,大抵还因着这些年饱读诗书,由内至外地焕发出一股子书生意气,将少年的生稚渐渐褪去,只留下些许。
      我有些看得痴了。
      孟廷生转过脸来,见我还在凝着他看,禁不住也有些面红耳赤。
      他放下了手中的书卷,略带无奈又显羞赧地看向我,说道:“你在看什么?”
      我支起手,撑住脸,就蹲在他面前:“看你。”
      “我有什么好看的……”他垂下眼,顿了顿,接着问道,“明日先生要检查你背书,你可温习过了?”
      这话里的先生,说的正是当时的太傅孟范。
      我回过神来,倏地想起十三岁的自己还不是孟廷生亲自教习,尚在老魔头孟范的统治之下,就忍不住垂头丧气。不过仔细想想,如今十三岁已经变得如此遥远,于我现在已经是六、七年前的事情,我又哪里能将这些细枝末节记得一清二楚。
      ……只是一想到在梦里还要再领教一次孟范的藤条,我不由得沉痛地皱起脸。
      不知是不是因为我此刻的样子实在太过滑稽,连孟廷生也忍俊不禁。
      他站了起来,望向一侧的窗棂,就开始郎朗地吟诵:
      “……凡为天下国家有九经,曰:修身也、尊贤也、亲亲也、敬大臣也、体群臣也、子庶民也、来百工也、柔远人也、怀诸侯也。
      “修身,则道立。尊贤,则不惑。亲亲,则诸父昆弟不怨。敬大臣,则不眩。体群臣,则士之报礼重。子庶民,则百姓劝。来百工,则财用足。柔远人,则四方归之。怀诸侯,则天下畏之。”
      接着他话锋一转,问道:“此二言语出何处?”
      我接口:“正是《中庸》。”
      他点了点头,又问:“中庸之道,贵在如何?”
      我答:“不偏不倚,无过不及。”
      孰料他摇了摇头,接着又说:“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和也者,天下之达道也。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
      我望着他,静静地等待他的下文。
      他说:“中庸之道,本的是修身之心。”
      “修身?”我问。
      他转过身来,面朝着我两臂平举,言辞举止间尽显青年的意气风发:“君子修身,方可齐家,而后治国,而后平天下!”
      我望着他。就这样静静地。
      他眼里有着难以言明的流光溢彩,像黄昏的晚霞,又像夜空的流星,一点点晕散,一点点闪烁着。然后他望向我,把满心满眼的霞光与星夜带来,将我的天空点亮。
      他说:“李竞,你要做个好皇帝。”
      我也站了起来,举起手,与他悬在半空中的掌心合十。
      然后我说:“……如你所愿。”
      如你所愿。
      不论孟廷生渴求的仅仅是我做一个好皇帝,还是他想要天边的日月与星辰,只要是他想要的,我都愿意去争取。
      ——只要他不推开我。
      只要他不推开我。
      我吻了吻身侧孟廷生似为梦魇所苦的睡颜,真诚又小声地承诺。

      ……真好。
      我这样想。
      这回,我是真的拥有他了。
      于是我也抱着孟廷生,满足地睡去。

      不过我高兴得实在是太早了。
      这一夜战况太过激烈,我把孟廷生折腾得约莫在将来的整十日都难以下榻。
      奈何开过荤的狮子,又怎么会甘心渡过吃素的夜晚。
      因孟廷生必须卧床休养,只好我屈尊降贵,来他住着的这偏僻之处过夜。
      对于我这一决定,孟廷生显然是拒绝的。
      他不光拒绝我过夜,还拒绝了我为他上药的讨好。
      我坐在他床头,一手捧着膏药,一手被他用劲按住,如何也不能掀开他的被褥。
      我只好退了一步,放低些姿态,然后说:
      “廷生,你若是不上药,身子就好不利索。”
      孟廷生红了脸,说道:“……陛下,臣自己来就好了……”
      我又趁机抓住他的手,放在唇边轮番细吻。然后道:“你的身子本就不大好,这回又伤着。你不让别的人近身,我也不愿让别的人近你身。除了我之外,还有什么更好之选。”说着我顿了顿,又提出一个小意见,“而且,你怎么还唤我陛下,我喜欢你唤我名字。”
      他接着挣扎着抽回手,脸上已溢满无措,有些语无伦次地说道:“……陛下,您怎能如此……如此无赖呢!”
      我就也顺势低头吻上他的唇,告诉他答案:
      “因为我心悦你。”
      看着孟廷生再次涨红的脸,我想,我大概是得意忘形了些。
      不过我大概也是真得寸进尺了些,让孟廷生急得一口气提不上来,呛在喉中,又猛地咳嗽起来。看着他这样猛烈地咳嗽,我慌忙端了碗水来,就搀着他,一边顺气,一边让他就着我的手一点点饮下。
      我差点忘了,他还是个病人。
      于是我说:“廷生,你都已经病成这样了,还不让我照顾你。”
      孰料孟廷生闻言,又被一口水呛住。
      我这才连忙见好就收。
      孟廷生缓了缓,侧开头,把碗推向我。他的面色有些惨白,看得我心生内疚,就坐近了些:“……你怎么会病成这样?可有听从御医的吩咐好好吃药?”
      孟廷生拿着一角方巾正擦拭着嘴,听了我的问话,把手放下。
      他凝望着我,目光异样地严肃认真,直看得我有些心慌。
      然后他说:“……陛下,若哪日廷生不在了……”
      “——你在胡说什么!”可他话未说完,就激起我的一腔怒火。我连忙打断了他的设想,有些置气地将手中的碗拍在身旁的案几上。
      我盯着他,一字一句地道:“你不要胡思乱想。廷生,你将要和我长长久久,决不能比我先走一步!”
      可这番话好像并没有多大作用,只教孟廷生望着我的眼睛担忧地凝了半晌,化作了几分苦笑。
      我倏地也有些怕,也有些对我与他彼此的将来不自信起来。可我立即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已经不能再有所畏惧——是我打破了我与他原本的关系,是我将我的一厢情愿强加在了他的身上,又怎么能因此退步。
      于是我扳过他的肩,深吸一口气,欲要开口说些什么。
      就听门外传来张仲的声音:
      “……陛下,曹御医为孟大人看诊来了。”
      我只好将要说的话尽数咽下,也收回了手。我应道:“让他进来吧。”
      孟廷生敛了神色,平静地望着曹旸跨过门槛进来,向我恭敬地行礼。而他眉眼间的云淡风轻,就好似我与他方才那沉重的话题并不存在——若非我无意地扫见他将手蜷起,紧紧地握成了拳。
      我的心也不自觉地抽痛起来。
      ……
      看着曹旸为孟廷生把脉,几番问诊,而后站起,我连忙问:“曹爱卿,孟丞相的身子如何了?”
      曹旸做了一揖,说道:“启禀陛下,孟大人的病情已有好转,想来不出半年时间就能痊愈了。”
      我有些安定下来,应道:“……那就好。”
      心安的同时,我也随即望向孟廷生,却见他的目光早已看向窗外。
      窗外绿树成荫,阳光明媚。
      绿树旁有一潭清澈池水,莲叶群生,层层叠叠。
      几株早生的小荷就立于上头,鲜粉色的花苞为低飞的蜻蜓环绕。
      而四野蝉声聒噪。
      回过神来的时候,我连曹旸的告辞声都没听到,就只清楚地听见孟廷生低喃了一句:“……竟已是夏日了啊……”
      我接过张仲递来的药碗,又坐回他的身旁。端着药碗,舀动汤匙不断地吹气,然后我像他一般小声又固执地说道:“……你还会与我度过无数个夏日,长长久久。”
      孟廷生回过头看我,目光悠长。我看不分明他眼底的神色,便抿紧了唇不语,可他竟温和地笑了。
      就听他道:
      “……愿陛下年年岁岁,万代千秋。”
      说这话时,他眼里有太多我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看得我心情复杂,连忙别过头去。
      我瘪了嘴,把碗塞给他,就说:“千什么秋,吃药。”
      孟廷生又笑,笑得温柔,笑得儒雅,笑得像融雪,像溪流,像春风袭来,像百花齐放。
      他饮了药,而后像是自言自语,再次低喃:
      “……长长久久啊……”
      我禁不住耳根滚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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