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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拾- 妥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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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如曹旸所说的,孟廷生似乎真的好起来了。
他咳嗽的次数不再那么频繁,面色也红润起来。整个人相较以往要健气些,少了许多病弱之色。
我喂他服了药,扶着他下了塌,出到门外进行常规的散步。
而他服了药,总是要走上些许路。用曹旸的话说,得出一身汗才好。
接着,又要温一壶热酒饮下,才算是一日的疗程结束。
我虽对曹旸这偏方感到奇怪,但孟廷生的气色真有好转,便也再不疑有他。
只是不知怎的,我竟有些感觉孟廷生的肤色变得愈渐白皙,也粉滑起来。
孟廷生面色绯红,用手去挡我的眼睛,一边不断地说:“……别这样,陛下。”
我就势握住他的手,贴上脸庞,道:“……唤我的名字。”
除了那一夜之外,就再没从孟廷生的嘴里听到我的名字了。
他不愿再在这时候唤我名字,不过我想,这并不打紧。
……时间还有很久很久,我与孟廷生,来日方长。
长夜漫漫,烛光昏黄。
因孟廷生身子尚弱,我没有折腾他太久。
我不知怎的,有些难以入睡,只好坐了起来。
转身为孟廷生掖好被褥,我下了榻,就信步来到他日常工作的案前。
他的书桌上备有笔墨纸砚,一旁摆满了书卷,粗看下来,大抵还都是些古籍史册。但无论翻开哪一本来阅读,都能发现边边角角写满了孟廷生的注记。
我笑了笑,就在椅上坐下。
在这个位置上,只要略微侧首,就能望见窗外的景色。
今夜月色极好,悬空高照,让世间万物都笼上一层薄纱般的清浅月光。
已是夏日,四野的虫鸣窸窣,蝉声嘹嘹。
我想着机会难得,于是铺开了白纸,自己操起墨条磨了墨,便开始写字。孰料这一写就是天明。
而待到天大亮的时候,孟廷生也已醒来了。
我听到动静,转头望见孟廷生正看着我,不由得相视一笑。就见他接着下了榻,向我走来。
昨夜我已为他穿戴好了亵衣,由是他下来的时候只随手披了件外套。不过虽说已是夏日,我还是瞧着他有些冷,就待他走近了些,为他披上大氅。
他道了声谢,看我坐着,忽而道:“臣许久未见陛下习字了。”
我“嗯……”了一声,点点头。
以往他总看着我练字。十八岁以前,他是太子侍读,需为我磨墨;十八岁以后,他是太子太傅,需为我教习;而直至今日,他是我的丞相,他做的一切,都需为了我。
我写完了手中的白纸,又换上一张新的,再去沾墨的时候,却发现孟廷生已经握着墨条开始在砚台中研磨。
这样的场景太过熟悉,我顿住了手。
我注视着他正绕着砚台研磨的两手,说道:“我也许久未见你为我磨墨了。”
孟廷生抬眼望我,清浅地笑了。
我站了起来,自然地上前搂住了他,将头枕在他的颈窝。然后我说:“……我们这样,实是像一对平凡的眷侣。”
他没吭声,也没避开我,就只平静地任我搂着,听我继续。
“……其实这样也很好。我虽是帝王,你虽是臣子,可我们真心喜欢彼此。我不需要什么六宫嫔妃,不需要什么莺莺燕燕,我就只要你。像现在这样,将你搂在怀里,可以拥抱,可以亲吻,可以看着入睡,可以看着醒来。”我将他搂紧了些,握住了他有些冰凉的十指,然后问,“你呢?廷生,你是怎么想的呢?”
他并未立即回答我,只是沉默了许久,才阖了眼说道:“……纵是一时欢愉,您总是要成家的。”
“……孟廷生!”他这话尚未说完就教我皱起眉来,我立即打断了他,便反问道,“我们怎是一时欢愉?”
我将他扳过来。面朝着他,我说:“我们要长长久久。我要和你度过无数个夏夜。廷生,你忘了?”
可他说:“……陛下,国不可一日无君,您不可后继无人……”
“……够了!”我喝道。
我实在恼了,放开了覆在他身上的手,说道:“我不想与你吵架,我想与你好好的。”
他看向我,带了分苦笑。
我有些于心不忍,就又执起他的手,诚恳地说道:“廷生,你要相信我,你要相信我们。你摸摸我的心,它因为你而强健地跳动。我们好不容易明白了彼此的心意,又好不容易走在了一起,难道你就不想与我一道年年岁岁,难道你就不想与我一道万代千秋?”
我伸手抚上他的脸,去吻他的眼睛,将他的手放在我的心口,让他感受我因为他而不断跳动的心。
而他听着我的话,也不知是不是想到些将来的光景,我看到他眼中有些触动。于是我趁势追击:
“廷生,我们可以的。我们可以的!我说了,你不要在意别人是如何作想,你就想我,你就想我!”
他抬起眼,目光闪烁。
我说:“你若在意我后继无人,那么我便从宗亲里头过继;你若害怕我将来会否变心,那么我就在这里立下毒誓:若我李竞有朝一日负了孟廷生,必将天打雷劈,五雷轰……”
话未说完,就见孟廷生攀住我覆在他面上的手,望着我,眼底是一片深邃悠长。
他说:“……陛下,您不必如此。”
我看着他。
孰料他又垂下眼,兀自柔和地笑了起来:“……能受您如此厚待,廷生感激不尽。”
“……您不必如此。”他道,亦如我一贯做的一般握过我的手,虔诚地在我手背上亲吻:“……我的一切都是您的。只要是为了您,我做什么都可以。”
他的话语太过真诚,显得有些沉重。我被他告白深深撼动,难以言语之间,却隐隐地开始不安起来。
这细微的不安迅速地在我五脏六腑蔓延,我开始害怕他再说些什么,于是我立即制止了这个话题的继续:“廷生,你身子还不爽利,就不要再胡思乱想了。我们现在很好,将来还会更好。你相信我。”
而他真的也不再言语,就只望着我,目光沉沉。
我吻了吻他的眉心,又将他有些脱开的衣襟收拢。接着穿戴起朝服,前去今日的晨议。
今日是务必要给那雁国使臣一个答复了。
这些时日,老臣们寻了我数次,都对和亲之举不持乐观之态。
尤其是国舅庞昉,认为我纵要娶妻,也断不能让这般命途不幸的女子纳入宫廷。
……其实我本不在意玉绒其人是否真如传说那般,拥有克夫的命数。
只是使臣来朝之时,我正备受感情所苦,就只觉得,哪怕是娶了这样一位妻子也未尝不可。
但如今我与孟廷生互明心志,相处也愈渐稳定,又哪里能容下第三者前来插足。
于是我言词委婉地回绝了和亲的请求,并为那使臣设宴欢送,以尽地主之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