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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柒- 白玉 ...

  •   眼底透出一丝熹微的光亮。
      我挣扎着想清醒过来,奈何太阳穴附近像被人击打一般钝痛,一举一动都被牵扯。于是我捂着头制不住地呻吟出声,就看到养天殿内那张我日日夜夜面对着醒来入睡的天花板出现在眼前。
      ……啊。
      ……我的梦醒了,而我再次回到现实。
      一种莫名的失落涌上心头,教我久久不能言语。
      而我轻微的响动惊醒了在一旁地上坐着浅眠的小太监。
      他慌忙来到我跟前,见我睁着两眼疑惑地望着他,脸上浮现禁不住的欣喜,就叫道:“……陛下!您醒了!”而接下来,也不待我张口,就又风风火火地跑出殿外,叫道:“张公公,陛下醒了!”
      语毕,不消多时,就见张仲为首的一大群太监宫女蜂拥着进了养天殿。
      张仲手中拂尘一甩,恭敬地跪下行了个大礼,而后道:“……万岁!”
      看着他们折腾了那么大动静,我有些厌烦。就也只含糊地应了一句让他起身,接着向他示意弄些水来。
      张仲应下,转头吩咐宫女太监们分别去斟水和准备洗漱用具,接着亲自上前将我搀起。
      他道:“陛下……庞国舅实是担心您的身子,正在外头候着呢。”
      我饮了口茶,平息了会儿,就摆摆手:“不见。”
      他又应了一声。
      我看着床帘想了想,问道:“朕睡了几时?”
      张仲说:“回陛下的话,您睡了有足一日一夜了。”
      ……没想到有这么久。
      我呆呆地望着一处出神,脑内不断回旋着梦中那少年孟廷生的样子,又突然想到:“那……孟、孟丞相呢?”
      张仲说:“奴才安排孟大人在偏房休息了。”
      我一愣:“……他不是禁足吗?”
      张仲颔首:“您未说禁足在何处,奴才便自作主张……”
      我忽地有些羞恼,就摔了手里的杯盏骂道:“……谁要你自作主张!”
      瓷杯刚摔落地,又见殿内一众仆从纷纷跪倒,我气焰更甚。
      张仲连忙做了一揖,接着说:“……万岁息怒!只是您失去意识那会儿,孟大人差人送了您的生辰贺礼来,说是前些时日匆忙,不能得见陛下,便疏忽至今……”
      “匆忙?”我忍不住冷笑,“……他匆忙个屁!”
      但想是孟廷生的礼物,我还是没出息地冷静下来,就叫张仲呈上来一阅。
      孟廷生的贺礼包装精致,是用紫檀木制的礼盒,上头雕刻了几株不过指头大小的玉兰,半绽欲绽的模样栩栩如生。不过木盒的雕工如何并不重要,我比较关心里面放了什么。于是我不置可否地扬眉,接着开启木盒。
      然而盒中静躺着一枚巴掌大的白玉。
      白玉光润,无瑕通透,是常人难以得见的珍宝。
      ——只是我出身高贵,自是见了不少类似的珠玉。
      我咬着牙合上盖子,就愤愤不平地心想:大抵是我自视过高了。
      我将木盒抛给张仲,就冷着声道:“……收着吧!”
      张仲有些讶异,慌忙接过。他看着我的面色,又小心地问了一句:“……那陛下可要见一见孟大人?”
      但这回我回得很果断:“不见!”

      ……我哪里能见孟廷生呢。
      早先我不去见他,是察觉不清自己的感情。
      如今我不去见他,是太过清楚自己的感情。
      他于我而言像一株罂粟,散发着过分诱人的气息。只要稍有触碰,就轻易让我神魂颠倒,晕头转向。而偏偏他身上这种废人心脾的毒瘾犹令我无法自拔,纵是远离,也只会愈渐身陷。
      可我想不明白。
      那一日花前月下,他分明说了心悦于我。
      他说:“李竞,我心悦你。”
      他唤我李竞。
      这还是数年前我与他彼此尚未生分前的称呼。
      孟廷生虽是太子侍读,但不论是父皇还是我都未曾真正将他当作仆从看待。更何况他还是德高望重的孟范养子,就光是这一层面,我也断不能将他看轻。因此,我与他之间原本直呼其名,素来无视尊卑贵贱,彼此交往得像一对真得不能再真的兄弟。也因为这样,我亦是一度以为这个人将会是我除一起长大的王公贵族外最好的朋友,纵然有朝一日各自成家,还依旧能够形同手足……
      直到我意识到自己喜欢上了孟廷生。
      而这一切的天翻地覆,大抵是那一年孟廷生失踪了十数日归来,与我划清界限开始。
      那个时候,我为他的失约感到落寞,我为他的毫无辩解感到愤懑,我为他一切的一切茶饭不思,我为他所有的所有胡思乱想。
      可孟廷生却只有一句:“陛下,您应当做一位明君。”
      ……明君、明君!
      若非生来便是皇储,我又哪想管什么劳什子江山!
      我恨得牙痒痒,巴不得再把孟廷生揪到面前狠狠质问,逼他说出心底最真实的感受。
      ……可我不敢见他。
      他那仿若坠入虚无而死寂的目光直刻在我心上,像拿带了倒钩的短剑狠狠地捅了我一下,即便剑身抽离,也将我的心刮得一路鲜血淋漓。我为之深深震撼,为之深深剧痛,却也突然发觉自己的无能为力。
      ……我是天子,我是君王,我以为这天下,没有什么是我不可以的;而即便是不可以的事,也能够因为我的身份而变得例外。
      可孟廷生不是例外。
      ……
      接下来几日,我都被起伏不断的噩梦所折磨。
      病倒了的身子也并未好全。听御医说是急火攻心,积郁成疾,一时半会儿怕是难以痊愈。
      我饮下难闻又苦涩的药剂,日复一日地躺在床榻上昏睡,暂停了朝议,就这样两耳不闻窗外事。
      可病总不见好。
      张仲说:“陛下,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啊……”
      我想是。
      我强打着精神坐起来,费力地听死脑筋的宋副都统对边防琐事进行汇报,一边克制不住地偷偷想着与此同时的孟廷生正在做些什么。
      好像一直是这样。
      我一厢情愿地相思,一厢情愿地渴求,一厢情愿地憧憬,却从未获得回应。
      我不明白孟廷生在想什么,只知道他脑子里只有那江山社稷的诺言,和一句“……陛下……这于礼不合……”。
      去他的礼制!
      我不由得骂了一句。
      “陛下?”立于我一旁的宋副都统有些疑惑。
      我转过头道:“你继续。”
      宋贤点了点头,继续进行禀报:“前些时候雁国差了使臣前来,依微臣所见,似是有意求和。”
      梁雁两国之间大大小小战乱也有了近百年时间,大抵都源于老一辈的恩怨。
      我父皇在位时期,梁国兵力强盛,更有能人异士助阵,两军交战之际自占上风,打得雁军丢盔卸甲,连连求饶,于是立下了十年互不交战的协约。可谁料父皇英年早逝,如今我又登基方才两年,到底根基不稳、无太大作为,自是为人所看轻……
      近几个月,就总有边陲敌寇趁乱袭击的消息传来,不过所幸,很快便为我军将士平息。
      如今这十年协约期限将过,这雁国皇帝大抵也是不甘屈居,开始蠢蠢欲动了吧……
      我“哦”了一声,就问:“可是说了什么条件?”
      宋贤说:“说是和亲。”
      我愣了愣才反应过来,但也没太在意,就说:“朕这几个兄弟,似是有些登不上台面……”
      宋贤补充:“依微臣所见……您似乎才是最佳人选。”
      我又一愣:“……是庞国舅教你说的话?”
      宋贤躬了躬身子,说得有些诚恳:“您是该娶妻了。”
      我沉默不语,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宋贤又说:“陛下,雁国那使臣已将公主的画像带来了。”
      我抿了抿唇,好半天才叹了口气。
      我说:“那就见见吧。”

      雁国使者带来的,是举世闻名的玉绒公主的画像。
      对于玉绒公主这一名号我早有耳闻。她正是当今雁国储君唯一的胞妹,掌上明珠。
      据传她衔玉而生,生得极美,可沉鱼落雁,可闭月羞花。而为人举止又落落大方,更是蕙质兰心、聪颖绝顶,纵被称为天之骄女也毫不为过。
      只是令她声名大噪的并非是她的容貌,而是她的四嫁四回和克夫的命数。

      玉绒公主第一回出嫁,是在她十六岁的时候。
      十里红妆,浩浩荡荡,一场盛世空前的婚礼就让她嫁与那两小无猜的青梅竹马状元郎。自此夫妻举案齐眉,相敬如宾,恩恩爱爱了整七个月,就传来驸马骑马坠地的消息。
      事发之后,玉绒哀恸大哭,泣不成声,哭得我见犹怜,梨花带雨。雁皇心疼自己这个新婚燕尔却横遭祸劫的小女儿,便遣人护送她回到宫中,住了一年零六个月。
      公主二嫁,就是这一年零六个月之后。
      第二嫁是和亲。因尚在婚龄却独身的公主就只剩玉绒一人,利益权衡之下,只得让她嫁与封国的国君。
      奈何成婚路漫长,还未待公主到达塞外,老国王就已先行离世。
      于是公主的第三个夫婿,自然就是那新即位的储君。
      玉绒遵循当地的习俗嫁给了新王,可谁知成婚不过三月,新王又因隐疾骤然病逝。
      新国君再没有子嗣,公主就此遣送回朝。
      再一年过去,公主已到了二十岁。
      这一次,是由皇室面向众王公贵戚发起了招亲状。
      若非出身皇室,到了这个年纪的姑娘,本就难寻到满足心意又乐意求娶的青年才彦。又碍于公主克夫的前车之鉴,人们大多不敢前来求娶。
      直到一位素来沉默寡言的将军站了出来,在大殿之上向雁皇主动请婚。见是如此有担当的儿郎求娶,皇帝欣然答应。
      于是公主又嫁了。
      公主本已无心嫁娶,可这位将军却像是从未听闻她克夫的传闻一般,无视她的抗拒与漠然,甚至待她日复一日地好,纵然四五个月过去,依然极具耐心。将军的这般温暖,就犹如初春化冻,润物无声,渐渐令得公主敞开心扉,能够开怀地笑了。
      ……也就在这时候,将军随军出征,再没有回来。
      不过一年的夫妻,将军战死了。
      公主的心也死了。
      ……
      我说:“真和了亲,大概朕也要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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