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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陆- 罪责 ...

  •   “……咳哼!”
      我立即回过神来,就轻咳了一声企图引起他的注意。接着背着手踮了踮脚,望着他,有些羞涩地说道:“……你醒了。”
      孟廷生闻声,缓缓地转脸过来。
      但他眼中略带迷茫,凝着我半晌没出声,而目光却像是穿透了我,开始若有所思什么。
      见他不作回应,我的笑僵了半分。只好又咳嗽一声,唤了他一句。
      “……廷生?”
      这一声过后,他抬起眼,眼神渐渐汇聚,变得有神,变得有力——可他的神情却在同一瞬间变得严肃无比。
      他的表情太过沉郁,我心觉不对,连忙大步上前。
      可也还不待我一步上前,就见他猛地一个翻身下床,“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接着,就听到他的嗓音闷在那一头乌黑长发中,显得有些萧索。
      他说:“……陛下,臣昨夜不胜酒力,恐有失态,实在罪该万死!”
      这一句“罪该万死”话音刚落,我的笑亦荡然无存。
      这般事发突然,我实在难以快速反应。而同时我的心情从云端跌落谷底,像被巨浪拍击在岸,又像窄巷的寒风袭来,吹得我浑身发冷。
      好半晌我才僵着脸问道:“……孟廷生,你什么意思?”
      ……他什么意思?
      ……什么叫“不胜酒力”、“恐有失态”、“罪该万死”?
      而孟廷生正对着我伏跪在地,声音闷又沙哑:“虽不知昨夜究竟……但臣醉酒失态确为实事,恐冒犯了陛下,还请责罚。”
      “……不知昨夜究竟?”
      我无神地复述了一遍他所说的话语,企图寻到些能够让我恢复理智的东西。可不知怎的,越是深究,我的喉中就越像是被人用劲割了一刀一般刺痛。哽了半天,竟说不出只字半语。
      孟廷生这一番仿若昨夜什么都没有发生的语气,教我如坠冰窖,如遭雷击。
      我忽地觉得有些好笑。
      于是我又问了一遍:“孟廷生,你什么意思。”
      他什么意思?
      什么叫不知昨夜究竟?!
      想着,我实是抑制不住心中的愤懑,猛地迈了一大步来到他跟前,一把揪住了他的衣领,就这样野蛮地将他整个人拽了起来——我想强迫他与我对视,想看看他那双素来波澜不惊的眼里,是不是真的不知昨夜究竟,是不是真的毫无情意,是不是真的依然清明!
      而孟廷生长发散乱,衣衫不整,被我这样猝防不及地拽起之后更显狼狈。被如此粗暴地对待,他依旧不吭一声,只如我所想的那般,缓缓、缓缓地抬起眼,直直地望进我心里。
      他那一双眼,如明玉、如星辰、如夜海,一汪如镜,总教我醉心之余,无所遁形。
      ——可就是他这一双如明玉、如星辰、如夜海的眼睛,却在此时此地,如同失明一般死寂!
      我的心猛然颤抖起来。

      我颓然地松开了手,感到自己全身的气力都像被人抽走一般,顿时百感交集。
      我连看他都再不忍,只有些哽咽,也有些委屈。
      然后我说:“你明明心悦我的。”

      我说:“你亲口说的。”
      我说:“你这是觉得我的心都给了你,所以不会痛。”

      “陛下。”
      孟廷生再次伏跪,行了一个叩首。
      他说:“请您责罚。”

      责罚。
      责罚啊……
      我连骂他都不舍,又哪里舍得让他受劳什子责罚。

      我阖了眼,不去看他,就冷着声道:“来人!”
      张仲推了门进来,见我俩如此情形,显然有些讶异。但身为明白人,他立马又垂下头,快步来到我跟前做了一揖:“陛下,有什么吩咐?”
      我闭着眼想了想,还是忍不住回头去看孟廷生。可他仍旧跪伏在地,纹丝不动,一副逼我罪责他的模样,实在让我痛心。
      我咬了咬牙,就说:“……孟丞相酒后失仪,禁足半月。”
      “……陛下?”张仲似乎是有些不相信自己所听到的,又小心地唤了我一声。
      我委实恼了,当即喝道:“……还不快把人拖下去!”
      见触怒了我,张仲连忙点头,当即唤了两个身形魁梧的侍卫进来,说着就要将孟廷生拖走。而孟廷生也丝毫不作挣扎,由着人又将他粗暴地一把拽起。只是彼此摩擦间似触碰到了他的伤处,教他疼得颦眉,倒吸冷气。
      我下意识地心疼,而身体的反应却比头脑更为诚实。待我回过神来的时候,我已经制止出了声。
      “……陛下?”又是张仲唤道。
      我却是看着孟廷生。
      可他的目光只定定地望着大殿的外头,像是盼望着一切快些结束一般。
      这下我连气都生不起来了。
      我只好哽着嗓子说了句:“……你们轻些。”就转过身去,不再理会。
      只是待到身后的动静尽数消失之后,我控制不住自己一般开始猛烈地吸气,并颤抖了起来,伸开双臂欲要抓住些什么,眼前却倏地涌上一片无尽的黑暗。
      在这片苍茫无垠的黑幕里,我听到一个声音。像是剥开了遥远的记忆来到我身前,陌生而又熟悉。
      “……李竞!”

      “……李竞!”

      “李竞!”
      “你怎么又逃了今日的早课!”

      当我再度睁开眼的时候,炽热的阳光热辣辣地笼罩在面上,有些刺痛。
      被这样的强光照射着,我好半天才能视物,两眼朦胧间就看见一个少年身影在假山下不远不近地立着,像在对我进行指责:“……你是储君,不能这样不学无术……”
      我刚一句“大胆”就要脱口而出,却在看见他的面容之后彻底哽住。
      少年身姿颀长,眉眼温润,如珠如玉。他的嗓音还未似变声后的成熟,仿若一汪汩汩喷涌的溪流般细润,即便此刻正是在斥诉旁人,也毫无戾气,反倒有些仍属少年的生稚,让人看了忍俊不禁。
      这正是年少的孟廷生。
      这样的孟廷生有些遥远,也有些令人怀念。但也让我意识到,眼下的我,不过是身处在一场梦里。
      这样想着,我不由得苦笑。
      “你在笑什么?”孟廷生抬着头略显费力,他问道。
      “笑你年岁不大,却要老神在在地对我说道。”我下意识地接了一句,却又在下一瞬为自己的熟稔感到惊讶。眼下我的声音也还带着稚气,而这般乳臭未干已经是许久以前的事情,一时半会儿教我有些难以习惯。
      孟廷生又说:“李竞,你快些下来。一会儿被陛下知道了,又要一顿好骂。”
      我从假山上一跃而下:“……我看你是怕孟太傅手里头的拐杖吧!”
      “哎呀……”不知是否因被我说中缘由,孟廷生有些羞赧起来,他紧张地看着我跃下,忍不住说道,“你小心些。”
      我稳当地在平地上立住脚,拍了拍手,看着孟廷生紧张的模样,不由得也有些得意洋洋。说来也奇怪,回到了从前的身体里,那些个记忆也好似潮水一般涌来,连说的话也愈渐同我过去相仿。
      我想了想,就问道:“孟廷生,你几岁了呀?”
      “昨儿个刚过的生辰,你就给忘了吗?”孟廷生有些纳闷地答道。接着他又像突然想到了什么,取下个别在腰间的坠饰,递过来给我看:“喏,这不就是你昨日给我送的。”
      那是一枚手工雕刻的木虎,只是雕刻的手艺过于差劲,虎没虎相,除了头顶硕大的“王”字之外再无其余辨识度,实在有些不堪入目。我猜想这大概是当年的我为了应付粗制滥造而成的,就尴尬地将木虎递了回去,咳了一声,说道:“虽是给你过了生辰,但实在没注意你究竟过了几岁嘛……”
      孟廷生叹了口气,回道:“我已经十六了。”
      我“哦”了一声,随口接道:“……那你已经到了可以娶妻的年龄了啊。”
      孰料孟廷生又是一句“哎呀”,接着有些红了耳根,就小心地扫了我一眼,说道:“在辅佐你走上正道之前,我哪能理会这些子小事……”
      我再次“哦”了一声,目光却为不远处一棵榕树所吸引。
      那一株榕树在宫门边已经生长了数十年了,枝繁叶茂,长势惊人,以往我总爱攀爬它,爬到树丛中、爬到树梢头,去鸟瞰这一片连绵的宫殿。
      我的脚不由自主地走了过去,继而伸手,抚上它刚脱了皮而裸露内里白净树芯的枝干,也没回头,就兀自问了一句:“……当年你断了肋骨,是不是很疼呀?”
      我之所以这么问,是因为我知道,不论我走到哪里,孟廷生都不会离开我三步开外。
      果不其然,就听到孟廷生犹豫着说道:“……你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对呀,为什么我会突然问起这个?
      因为愧疚、因为困惑、因为感同身受……或许什么原因都有吧。
      我倏地捶了一拳树干,看五指指节刹那间变得通红,就说:“因为……想想就很痛吧。”
      ……那个时候,他究竟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这样飞奔而来将我救下,究竟是为什么能够忍住骨裂的剧痛,还不对我顽劣的行为恶言相向?
      我突然又有些哽咽。
      可身后却传来孟廷生的笑声。
      孟廷生笑了。
      少年的孟廷生笑意盎然,如沐春风。没有那些因为成长的苦痛,也没有如今那些必须为家国大事的操心,犹如清风袭来,水波兴起,让人心旷神怡。
      ……我差点忘了,他以往总是爱笑的。
      毕竟人在少年,纵然“欲赋新词强说愁”,也还是天真烂漫的年纪。
      认识他的少年时光里,我与他总追逐打闹。他虽多半不会还手,但与我相处的童年,我想大多还是快乐为主的。
      就听孟廷生说道:“你今日好奇怪。”
      我说:“你才奇怪。”
      孟廷生说:“我哪里奇怪。”
      我说:“……你为什么一直对我这么好?”
      孟廷生想了想,眼里晶晶亮的:“你要像陛下一样,做一位明君。”
      我愣了愣,莫名有些失落:“……就因为这个?”
      他又想了想,有些腼腆地说:“……也不知道为什么,就觉得你亲近。”
      “哦?”我提起了些兴趣。
      他又笑了笑:“……可能、可能就像寻常人家的兄弟一样……”
      我气得又捶了一拳树干。
      ……真是个傻子!
      我在心里暗骂。
      收回手,我调整了一下呼吸,恢复了些许平静。
      可抬起头来的时候,仍有些控制不住语气中的埋怨。
      我说:
      “……孟廷生,从小到大,你就是知道怎么折腾我!”
      奈何少年孟廷生对我这一番话多有不解,仅是微微侧首,表示疑惑。
      ……也不知为什么,看着他这样,我心中竟有些豁然开朗。
      我摇了摇头叹了口气,仅是望着他。看他稍显生稚的面庞,看他一如既往澄澈的两眼,看他已经颇有将来风采的温文,突然喷涌出数不清的话欲要倾述。
      只是还不待我话说出口,就瞧见不远处的拐角悠悠走来一行人。
      ——为首的正是我此时仍健在的父皇。瞧瞧天色,大抵是刚下了早朝。他协同孟太傅与一众官员和侍从,就这样谈笑着向我们藏身之处走来。
      我的脸色僵了半分。而孟廷生见我骤然变了颜色,也连忙回头去看。
      他见来人中正有我父皇与孟太傅,面上亦浮上些许窘迫。于是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来人,一句“陛下万福”堪堪卡在喉中,就被我猛地一把拽住胳膊,朝身后的小竹林跑去。
      我听到父皇仍旧浑厚的声音,随着距离的远去,一点点地飘散。
      而我与孟廷生迎着风奔跑,耳畔是他略带急促的喘息。
      ……如此光景,实是令人怀念。

      等我们逃到自觉再无法为人所发觉的地方之后,便顿住脚步气喘吁吁。
      就看见孟廷生的手被我紧紧攥在手里。
      他身为少年人的五指指节已渐渐变得修长,难以为身躯尚是孩童的我所包裹。而他此时的体温并不寒凉,滚烫的温度自掌心蔓延,顺着经脉四处流走,轻易就将我燃起。
      这般温暖尤为撩人,虽然深知是在梦里,我还是神差鬼使地唤了句:
      “廷生……”
      但这一声呼唤话音未落,一瞬之间斗转星移、日月颠倒,我再次被突如其来的黑暗湮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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