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衫依旧》唐渐月

5、-伍- 满月

　　这一夜月色姣好。

　　月至中旬，满若银盘。
　　正是月下，风轻云淡。

　　孟廷生已将白日里穿的礼服换下，又是一身仙气缭缭的长衫白袍。
　　他就这样静坐于亭榭之中，斜倚在亭柱旁，面朝夜空，静静地望月。
　　我只望得见他为满头乌丝覆盖下的些许侧颜，却意料之外地能自他身上想象出他此刻眼底晶亮、满目怅然的模样。而这般仰头望月，他竟又给了我一种下一瞬过去就欲要飞升的错觉。
　　宫宴上没见着孟廷生，却不想他正在这一处风波亭里头独自赏月。
　　而看他又这般仪态从容、飘然出尘，我不禁想：他还真是半点都无念于我。
　　我登时有些怒上心头，就走近了些，沉着气、压低了嗓子，向他质问：
　　“……孟廷生，你怎么在这里？”
　　听到有人呼唤，他随即转过脸来，却不想那一张如玉的面庞上染满了红霜。他一双狭长眼眸秋波四溢，隐约地闪烁着流光，见是我唤他，就更浮上几分欢愉。
　　接着，就听他干净嗓音里溢满了欣喜，恬淡地展颜一笑，唤道：
　　“……你来了。”

　　——砰。
　　我心头被这一句轻唤深深一击，骤然悸动，一瞬之间竟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感到口中有些干燥，我动了动舌头，吞下一口唾沫。
　　再到下一瞬，等我回过神来的时候，人已经站在孟廷生面前了。
　　我手心里头攥着孟廷生的腕部。
　　已是要入夏的季节，夜晚的清风微凉。他只粗略地穿了几件单衣，但宽大的袍袖难以遮拢他瘦削的手腕，就直顺着小臂堪堪滑落至肘根，露出一截与他面色一般白皙的胳膊来。
　　晶莹的臂膀看起来有些诱人，令我心动不已。可我旋即又因他已纤瘦至此而制不住地心疼，便沉住气，仔细为他拉拢了袖子。
　　……待做完这些事情，我才想起，方才我本是要训斥他的。
　　但事已至此，我又如何提得起脾气来训他。就只好将手改而向下，小心地牵住他，才抬眼看向他的眼睛。
　　孟廷生的眼底深得像一片风平浪静的海，每每与他对视，都教我控制不住被他吸引。不过眼下见他没有躲我的意思，我稍安了心，就回头问道：“你先行离开，怎么也不与我打一声招呼？”
　　可也不待他回答，我又从他身上嗅到了一股清浅的酒气。
　　他日常极少饮酒，就教我有些讶异，于是忍不住想要确认地问了句：“……廷生，你饮酒了？”
　　“嗯……”
　　他应了声，还像是丝毫未觉得自己做了什么令人奇怪的事一般略微侧首，眯了眼笑。

　　——砰砰。
　　我心如擂鼓。
　　他这一笑里媚眼如丝，像执了根绒头的羽毛在我心上搔痒。
　　世间万物都仿若早已寂静无声，无论身旁是水榭歌台，是春花秋月，是斗转星移，我眼中都只留有孟廷生，只留有他和煦如风的眼角笑意，只留有他温润如水的清雅嗓音。
　　……我醉了，整个人都醉在他风情万种的笑里，毫无出息。
　　心跳得飞快，我握着他的手手心滚烫，渐渐蔓延至全身，脑子也开始混沌不清。接着我慢慢地俯下身，逐渐感觉到他清浅的鼻息呼在我面上，所及之处，像燃起一片足以灼烧草原的大火，熊熊不息。
　　视线再向下，是他浅薄的双唇，此刻正似涂了胭脂一般殷红，覆着一层柔柔的水光，极为诱惑。
　　我屏住了呼吸，再次开口时，听到自己的声音已有一些异样的沙哑：
　　“廷生……你想好了么？”
　　孟廷生定定地望着我，可他的目光却像是穿透了我，正满怀眷恋地凝望着遥远天际中的什么。
　　我不禁再次发问：“……廷生？”
　　而醉了酒的孟廷生不同于平日里的谦谦君子模样，像极了顽劣的猫，如何也不遂我心愿。
　　就听他又“嗯”了一声，像在捉弄我一般语气上扬，轻柔的尾音撩人，勾得我整颗心都像被高挂在空中一样晃荡。但他两眼又依旧澄澈晶亮，好像真的没有听明白我的问话，只看着我，不做言语。
　　夜晚的凉风吹过面上，带来一个寒噤。倏地，我有些清醒过来。
　　——看他这幅样子，大抵也饮了不少酒了。
　　……也对，若是平时的孟廷生，又怎么会纵容我这般亲近，还丝毫不做挣扎呢……
　　我叹了口气，遂退开一步，便松开了手。回看着他，我有些无奈：“是朕失礼了。”
　　回头四顾，见四下无人，我想着需唤人来把孟廷生送回去，就欲要出声。可还不待我张口，竟不想被人攥住了衣襟，猛地拽回了身子。
　　这一下力道有些野蛮，我整个人都没来得及站稳，于是不受控制地一下子伏倒在孟廷生身上。
　　这般突如其来的身体间亲密接触，教我顿时有些羞赧起来。面上是抑不住滚滚而来的炽热，我就慌忙又低声道了句“抱歉”，手上稍使了力，打算站起来。
　　可孟廷生却突然说了句：
　　“……李竞，我心悦你。”

　　“轰”的一声过后，我脑内空白一片。
　　耳鸣嗡嗡，余音不散。
　　像有什么在耳畔猛地爆炸过了一样，电光石火间，我什么都听不见了。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咀嚼消化了孟廷生这一句更为突然的告白，可还是毫无实感。我有些昏昏沉沉，有些不可置信，又有些欣喜若狂。好半天我才小心地试探了一句：“你……你……你再说一遍？”
　　孰料孟廷生伸手抓住我的衣襟，就将我身子往下一压，而后仰着头径直往我唇上一印，覆了个极浅的吻。
　　吻罢，他才松开了手，可他眼角眉梢都满是春风般的笑意，就这样说道：
　　“我心悦你。”
　　我心悦你……
　　我摸了摸自己的嘴唇，脑中不断回放着他刚才的举动，只觉得有些似曾相熟。思索了半天，突然顿悟：这不就是之前我告白的时候用的套路吗！
　　……不过套路归套路，于我而言，倒是真的受用。
　　……我是真的欢喜。
　　孟廷生这一热烈的答复，不仅教我心头的大石坠了地，还感觉自己已经腾云驾雾，一下就飞到九霄云外，逍遥自在。
　　我心潮澎湃地又俯下身，满怀爱意地望着他那一双含了秋水似的眼睛，柔声问道：“廷生……可以吗？”

　　可以吗？
　　……我不记得这一问句，孟廷生是否有答复了。
　　更不记得接下来，我与他二人究竟是如何回到养天殿的。
　　我只记得这一夜月光皎皎，浮云荡荡。
　　一室烛光晃晃，久久未熄。
　　这一夜里，我与他的手十指交握，我与他的发四散交错，纠纠缠缠，难分难舍。
　　也是这一漫漫长夜，我终于有些明白，为什么古人要说“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了。
　　不过，作为一个合格的君王，第二日晨起，我还是早早便穿戴整齐，上朝去了。
　　我吩咐了张仲好生照料孟廷生，还叫人备了姜汤，好教他醒来的时候暖一暖胃。
　　临行之前，我伏在床前，久久凝视着孟廷生安静的睡颜，有些抑不住地心满意足。
　　……真好。
　　我不是一厢情愿，而与他心意互通……真好。
　　我忍不住勾起唇角，就起身，在他面颊上印下一个轻吻。
　　然而这一举动，却教我忽地晃了神，似是骤然想起些什么，却难以在脑海中捕捉到零星半点。这感觉似曾相识，但又不清不楚，难以明说。
　　沉思片刻依旧毫无头绪，又听张仲已在外催促。左右也不过是什么小事，我这么想着，便不再管它，大步流星地离开。
　　这一个早上，我的心情一直都很好。
　　甚至下朝之后，还禁不住地哼起了小曲儿。
　　这引得庞国舅也禁不住多看了我两眼，就问道：“陛下可是有什么喜事？”
　　我收敛了笑，咳嗽一声，答复他：“……无事，不过今日天晴方好，朕心甚慰。”
　　庞昉若有所思地望我一眼，也不知是有意无意地，又问了一句：“今日怎不见孟丞相？”
　　“孟……”我刚要答，立刻顿住，想了想，就道，“孟爱卿陈疾再犯，哪有那么容易就能养好。昨日宗庙高台上吹了点风，就有些不大舒爽。眼下，许是正躺着呢。”
　　话虽如此，我脑子里却是另一番光景，就抑不住地心花怒放，急急告别了庞昉，立马冲回养天殿去。
　　而待我回到养天殿的时候，孟廷生大抵才刚睡醒没多久。
　　他睡眼惺忪，不知是因宿醉，还是因一夜贪欢……正颦眉发怔。
　　他身上的亵衣是我临走前为他穿戴好的，这还是我头一回为别人穿戴衣饰，此刻看那衣裳松松垮垮地搭在他肩上，我感到面上有些发烫。
　　不过看着他及腰长发散乱，而裸/露在外头的纤长颈部上又绽了朵鲜艳的红梅，我禁不住下腹一热，咽了口唾沫。
　　我……
　　我好像，有点食髓知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