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肆- 及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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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得见孟廷生的日子里，我无比煎熬。
终于待到五月中旬时候，朝中上下万事俱备，我就要行冠礼了。
煎熬归煎熬，但我想对于任一君王而言，冠礼都具有特殊的意义。
古人有言，冠礼为“成人之姿”。无论天子士庶，未行冠礼，则不可治人。因而君王只有行了冠礼，方可亲政。
两年多前父皇去得太急，留下一朝纷乱。若非一直以来孟廷生的扶持，我想这大梁的朝堂之上，大抵是难以达到如今这样、至少面上风平浪静的局面的。
但想必也正是因此，才教孟廷生为朝廷重担压弯了腰，日渐憔悴。
我抚着前些时候尚衣监差人送来的衮冕，心里想着：是时候该让孟廷生歇歇了。
天子的冠礼有太多繁文缛节，这些天我虽因孟廷生请了假回府休养而见不到他，却也因几乎天天都要听礼部的汇报，丝毫腾不出去看他的空来。时间一长，日子一久，教我也不免有些头大，终于耐不住性子地把这些个烦人的文官尽数赶了出去。于是就一个人坐在椅上，看着眼前这一套庄重的礼服呆呆地发愣。
……眼下距大礼的日子，不过就剩三四日了。
这三四日之后，纵是孟廷生再不想见我，也要碍于他丞相的身份，来这深宫里头朝拜。
……他会怎么回复我呢？
我靠在椅背上，支着脑袋，就在脑内不断遐想。此刻脑海中所浮现的是平日里孟廷生那一张如玉如画的面孔，想着想着，又不禁忆起那日梦中主动与我缠绵的孟廷生来。
……在那梦里的他唤我“李竞”，一声声，一句句，字字挠心，酥得我全身都好似没了骨头。真想让人就此沉醉在这温柔乡，长睡不起……
但旋即我又想到现实中他那古板的性子，深深一叹，不觉心碎了一地。
几番思来想去，我只得出两个结果：一是拒绝，二就是没有答复。
想到这里，我也不禁自嘲地苦笑出来：
“……李竞啊李竞，你堂堂一个皇帝，怎么单单一个孟廷生，就能教你这般狼狈。”
独自一人待了许久，张仲才从外头进来，朝我行了一礼，说道：“陛下，庞国舅求见。”
我立即坐直了身子，正色道：“宣。”
话音未落，殿门开敞，只见一个年约四五十年纪的男子，身着鸦青色阔袖蟒袍，脚踏一双黑锦云靴，就这样堂而皇之地行至我跟前。
我看他大腹便便又趾高气扬的模样，有些不悦地蹙眉，就冷声发问：
“庞国舅，此番前来，可有要事与朕相商？”
庞国舅庞昉是我母后的亲兄，也正是如今京中四大氏族里头庞氏一族的一家之长。此人生得贼眉鼠眼，总是一副心怀鬼胎的模样，我向来不大喜他，但碍于母亲颜面，也就一直待他有礼。
庞昉屈身做了一揖，一双鼠目却是瞅着我的，也不知晓肚里正打着什么主意。就听他谄笑了两声，身子伏得更低了，悠悠说道:“过些时日可就是陛下大寿了，老臣先在此为陛下贺一句‘万寿无疆’！想必太后娘娘在天之灵，若能得见陛下如今这般玉树临风模样，也一定甚是宽慰呀！”
我右眼倏地跳了跳，越发觉得他心怀不轨，于是道：“……舅舅，你若有话直说就是，不必拐弯抹角的。”
庞昉嘿嘿一笑，继而神神在在地说了句：“陛下，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我扶额，忍住了叫人将他拖下去的冲动，抬手示意：“您请讲。”
他这才满意地摸了摸下颚的胡须，挺起身来，就绕着我案前小步走了一周：
“陛下，这古人有言：‘君王十二而冠，十五生子。冠而生子，礼也。’您如今二十而冠，虽说迟了这八年功夫，也是时候该娶妻立后了吧？”
——娶妻娶妻！又是这番老生常谈的话！
被触了逆鳞，我冷下脸来，禁不住也沉了语气：“庞国舅，你如今这意思，是想管到朕这头上了？”
不料此话一出，庞昉却是半点没收敛的意思，还又颇为惋惜地叹了一句：“老臣不过是想为仙去多年的妹妹关心一下外甥，却不想陛下竟是如此见外。唉，许是臣这年岁已高，说的话，都也已算不得数了。”
庞昉这番话，教我胸中闷着的一股子暴脾气一下又瘪了下来，只得也幽幽地叹一口气。
这个人之所以如此有恃无恐，不过是因为四年前母后病逝时将我托给了他罢了。
可庞氏虽为外戚，对我大梁皇室却是真的尽心尽力，可说是真的鞠躬尽瘁、肝脑涂地。而这庞昉也看似跋扈无礼，实际他的所作所为，又真的是于我于社稷都百利而无一害……
因而我虽真不喜这个舅舅，但他既为亲长，又为良臣，无论哪一样，都是需得我尊敬的。
我揉了揉眉心，平定了一会儿，才回道：“……舅舅，如今局势动荡，八面风雨，我连这把龙椅都尚未坐稳，你教我又如何安心地娶妻纳贤？”
“可是陛下，您这家国天下可并非您一人的宏图伟愿。既是祖宗传下来的东西，怎可后继无人？”庞昉反驳道。
我被哽得有些说不出话，可突然之间，庞昉的话竟教我寻到了些孟廷生的影子，就禁不住思绪飘荡，最后只得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句：“……你们一个两个，怎都能随口就胡诌出这样满嘴的大道理呢……”
这本是我一句喃喃自语，落了庞昉耳中，倒好似教他想起什么不好的东西。他一张老脸立时有些难看起来，犹豫了一会儿，问道：“陛下，您这话里，可是意指孟丞相？”
我心中一惊，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于是小心地瞟他一眼，但面上仍旧持着万分的镇定，回问道：“有何不妥？”
庞昉仔细端详了我的面色，却久久不言，教我实在坐立难安。
好半天他才收回晦深莫测的目光，又抹了把胡须，只有些莫名其妙地扬首叹道：“孟丞相，倒真是一片丹心，忠心耿耿。”
我眼角又急速地跳了起来，好不容易按捺住追问他的冲动，就应了一句：“国舅所言甚是。”
庞昉回头睨了我一眼，有些意味深长。接着他道：“孟大人如此青年才彦，怎么如今都还未娶妻呢？”
我心头咯噔一下，吞了口唾沫，继而说道：“庞国舅有所不知。孟卿早就发了毒誓，说他若非大梁疆土永安、国祚绵长，此生都将长伴清秋，无心嫁娶……”
话一出口，我才反应过来自己竟说了这一句自身深恶痛绝的话来！
我暗道不好，却见庞昉颔了首径自思索起来，慌忙出声打断：“时、时候也已不早了，若是国舅再无他事，就先退下吧。朕、朕尚有公务要办……”
闻声，庞昉抬眼看我，与我对视。
他鼠目转了转，似是思定什么，又似是看穿我内心的忐忑，想给我一个台阶下，竟真的又一躬身，继而行了礼，退了下去。
待他一走，宫门合上，我当即有些颓然地坐瘫下来。
靠在椅背上，我深深吐了一口恶气，可压在心头的闷气依旧难以消散，令我这一颗心依旧高高地吊着。
……也不知庞昉方才那副模样，究竟是发觉了什么，还是什么都未发觉……
我伸出双手捂住了脸，在一片漆黑中，又忆起了孟廷生的模样。
……不打紧。
看着意中人英俊的面庞，我想。
若是孟廷生真能应我，纵是被那老头儿发现了又何妨！左右我也是个皇帝，他再倚老卖老，难道又真能欺到我头上？
不过我原以为，我是真的要待到大礼之时才能再见孟廷生了。
奈何当真造化弄人，世事难料。
冠礼上有一项仪式需在典礼前三日完成，那就是需得选出一位主持冠礼的大宾。
选取的方法也很直接，即请出大祭司用筮法进行占卜，得出谁的名字，那就由谁来担任大宾一职。
说来兴许是因为太过巧合，当大祭司说到“孟廷生”这个名字的时候，我仍感觉像在做梦一样……
即便是现在，也依旧感觉像在做梦。
孟廷生穿了一身深黑礼服，头戴冠帽，身姿颀长。他就这样萧然而立，目视前方，严肃恭敬，就连我有心也察觉不出他待我有何异样。
他来到我身前，手执一顶缁布冠，小心地为我佩戴。而伴随着加冠礼的循序进行，耳畔是声如洪钟的赞冠词：
“假乐君子，显显令德，宜民宜人。受禄于天，保右命之，自天申之——”
“干禄百福，子孙千亿。穆穆皇皇，宜君宜王。不愆不忘，率由旧章——”
“威仪抑抑，德音秩秩。无怨无恶，率由群匹。受福无疆，四方之纲——”
“之纲之纪，燕及朋友。百辟卿士，媚于天子。不解于位，民之攸塈——”
为了让冠帽能在我头顶服帖，孟廷生冰凉的十指不时地拂过我额前，却不经意地在我心头一池碧波中央激起千层巨浪。
因正加冠，我无法抬头去望他的面容。
但我想，他大抵还是一副认真严谨的模样，不仅能够目不斜视，还依旧心无杂念吧。
礼成之后，又为着今日还是我的生辰，在晚间的时候另办了一场宫宴。
宴会上十分热闹。
歌舞升平，丝竹悦耳。
大臣们都携了女眷入宴，又纷纷令其为我展现才艺，似乎是真的卯足了劲想要把自家闺女送进宫来。
我百无聊赖地饮着酒，目之所及却不见孟廷生的身影。小声向张仲一问，才知道他又以身有不适的借口退下了。
……这个孟廷生，委实让我心中彷徨。
我心头实在闷得慌，便也有些坐不住。于是又早早散了宴席，打算回养天殿昏昏睡上一觉。
可途经长青亭的时候，却教我顿住了脚步。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肆- 及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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