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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叁- 君臣 ...

  •   孟廷生坐在了一把云屏靠背椅上,垂着眼,面庞绯红。
      沉默了许久,他又一阵咳嗽,终于忍不住问道:
      “陛下……您要看到什么时候?”
      我仍握着他的手——这一路过来,他最后似乎也有些认命,不再挣扎,就这样任我牵着。而我正在他身前目光灼灼地望着他,满心说不出的欢喜,就耍无赖似地逗他:“朕要看到孟爱卿敢于抬头为止。”
      孟廷生有些无奈,抬起头看我,如秋水般清澈的两眼中似泛了些许波澜。他问道:“您这又是做什么?”
      “孟廷生!”
      我想了想,觉得还是要先在气场上把他镇住。就又板起脸来,质问道,“你为什么不回朕的信?”
      “信?”他睁大了眼,满是疑惑。
      想到我那三封感情真挚的情书,我不禁也有些脸红。不过我既要质问于他,又怎么好先怯下场来。于是我点点头,继续说:“你去陈郡这一个半月,朕实是挂念,就教人给你送了几封信。”
      孟廷生看着我,似乎是真有些奇怪。他顿了顿,就答道:“……微臣不曾有收到京中来信。”
      “怎么可能!”我惊讶地叫道。可他的目光太过纯净,不似欺我,教我一口怨气又堵在心头,如何也吐不出来。
      我放开他的手,盯住他的眼睛探究。可沉默了一会儿也无法从他眼里看到些什么,就只好无奈地叹道:“好吧,你没收到就算了。”
      ……不过这样也好,不管他是真没收到,还是存心骗我,我都可以从头开始,就这样当面地给他说个清楚——反正眼下他也无处可逃,只能这般坐着,一字一句地听我诉说,听我道来。
      我思考了一番,打算先从这个问题入手:“孟廷生,在这京中……你可有心悦之人?”
      这个问题我一个多月前就问过,不过孟廷生素来心思缜密,也不知他当时是有意还是无意,就这样转换了话题。但我今日决计不放过他,再提也问得别有用心:我换掉了“女子”二字,只问他是否有喜欢的人。
      ……虽然可能不大,但我还是希望他能稍微想一想我。
      话一问出口,我就仔细观察孟廷生的反应。就见他眼底稍一闪烁,随即平静下来,回复道:“……陛下,臣早已发过誓,此生唯愿清秋长伴,为大梁万里江山社稷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住嘴!”又听到这句话,我立时怒上心头,一掌拍在了他身侧的案几上。
      孟廷生愣了愣,旋即竟真闭上了嘴,噤了声不再说话。见状我不由得气得牙痒痒,忍不住骂道:“江山社稷、江山社稷!你怎么不以身祭天地,好借此感动上苍,保佑我大梁千秋万代民丰国富!”
      孰料孟廷生一怔,接着笑里有些苍凉,回了一句:“若这是陛下所愿,倒也不是不行……”
      “你!”我气得一把攥住他衣襟,却脑中一片空白,话也哽在喉里,如何都说不出只言片语。
      ……真是奇怪,只要看着孟廷生的眼睛,就教我怎么也生不起气。我只得深吸一口气,松开手,开始努力调整呼吸。然后伏下身子,就用两手撑在他椅子的扶手上,凑近了与他对视:“孟廷生,你就没有……就没有为自己打算过半点吗?”
      也不待他回答,我又径自继续:“眼下你业已二十四了。寻常男儿到如此年龄,早已成家立业,生儿育女。这么多年你都孑然一身,拒不娶妻,就未曾想过寻个人作伴吗?”
      孟廷生看着我,不知为何稍暗了暗眼神。接着又只平静地反问了一句:“……那么,陛下,您过些时日也将及冠。寻常君王到您这般年岁,也早已后宫三千,子嗣满堂。……您又为何迟迟不充实后宫,生育子嗣呢?”
      他这一番问竟真叫我有些错愕。而我凝视着他认真的面庞,突然有些怒极反笑。好半晌我才说了一句:
      “因为你。”
      我凑上前,就径直往他唇上轻柔一吻,又立刻松口,看着他眼睛说道:
      “孟廷生,因为你。”
      猝不及防被我一吻,孟廷生整个人都僵住了。
      先是倏地涨红了脸,接着又飞快地别开,身子向后退,直到后背抵住长椅再无路可退,他才颤抖着声音说:“陛下……这、这……这于礼不合……这是、这是不被允许的……您不可以……不可……”
      我拉过他放在膝上的手,置于身前,也不顾他的挣扎,就举在眼前,将他修长五指挨个细吻一遍。我看着他眼睛,说道:“有什么不可以?朕是天子,朕是君王,在这普天之下,没有什么是朕不可以的。”
      没什么是不可以的。我这样安慰自己。
      从小到大,除了孟廷生,我还没有什么东西是求而不得的。
      看他发怔,我姿态放低了些:“……廷生,我心悦你。兴许你觉得这有些荒唐,可这是事实。我心悦你,又心胸狭隘,再容不下他人的方寸之地。……你看我这样,又如何能安心地娶妻生子,平白误了人家闺女的大好光阴?”
      我握着他的手放上心口,恨不得掏心掏肺地向他证明:
      “你听听,这颗心为你而跳,也只为了你!如果可以,我想与你一道,管他什么劳什子王侯将相、江山社稷!”
      孟廷生躲闪着我的目光,嘴唇翕动,像是有千言万语。可最后只嗫嚅着说了句:“陛下……臣已起誓……如有违背……”
      “狗屁!”
      衷肠诉了半天却只得到这个答复,我红了眼恨恨骂了一句。接着我说:“孟廷生,我不信鬼神。若你真的因违背誓言要遭天谴,那就让那天雷第一个劈我!”
      他再说不出话来了,眼神凄哀,也红了眼眶。
      我又吸了口气,把手按在他肩上。可这一摸却教我深深地心疼起来——他实在太瘦了!我摸了满手骨头,就再次将语气放缓下来:“廷生。你不要想那些有的没的。你想我。你就只想我。”
      “我们认识十九年了!廷生,你想一想,这么多年里,你难道就没有过某一刻有将我放在心上?”我说,“你不要拿我当皇帝,更不要拿我当兄弟!我虽是个男人,可我只心悦你!我心悦你!廷生,你又是怎么想的呢?”
      可就见孟廷生艰难地咽了口气,再摆不出笑,看了我的眼里满是绝望,只得絮絮地不断小声哀求道:“别说了……陛下……求您……别说了……”
      我这才发觉过来自己已经将他逼得太紧,只好松开了手,退开一步,为他留了些喘息的空隙。
      但我又不甘心,不甘心就这样停止,不甘心得不到一丁点回应。
      于是我努力抑制情绪,半天才哑着嗓子说道:“廷生,我不逼你。我只是想知道你的心意。”
      我阖上眼,平息了一下,继续说:“过些时日,我就要及冠了。廷生,就当我求你,你想一想,然后给我一个答复——就算是让我死心,也死一个彻底。”

      当这一句话说完,我放走了孟廷生。
      我并未看着他离去,却清楚地知道他离开养天殿的时候是十分地慌乱。
      而接下来几天,孟廷生为了躲我,请了整一月的病假。
      他说是旧疾再犯,可我明白,这不过是他避着我的一个由头罢了。
      但当我看到那一封字迹清晰工整的上书,还是忍不住担心,更派了御医院最好的几位前去为他看诊。
      毕竟他那陈年旧疾犯起来的时候,疼得我只看着都觉得锥心。
      这么说起来他这一身的毛病,差不多还都是我害的。即便不是我,也是因为我身旁的人才变成如此。

      我从小顽皮。
      记得八岁的时候,我翘了早课,就总拉着孟廷生在落霜池边玩耍。
      孟廷生才十三岁,却俨然一副小大人模样,总给我讲规矩明道理,处处不让我顺心。而我年纪尚小,也就真觉得他实在讨厌,于是总四处乱跑,嘲笑他不济的体力。
      那么点大的男孩子,又刚开始学了些武术,就觉得自己身手敏捷,无处可挡。哪怕是冬季衣裳将身体裹得僵硬笨拙,也敢独自一人在无人搀扶的情况下爬上了树,将这满城宫墙展望。
      可谁知那一日我攀的树枝太脆,又穿得太厚、分量太沉,轻而易举就将搭手的树枝掰断。
      结局是一目了然的,我自树上狠摔了下来。从那两人高的半空摔下,险些摔断了腿。
      之所以没有彻底摔断,是因为孟廷生飞跑过来,拼死护住了我。
      他虽长我几岁,身量也比我高挑,但无奈生得异样文弱,总教我嘲笑。可就他这样看似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却在那一刻跑得那样飞快,猛然抱住我,就好似护住了一件传世的珍宝。
      坠地时,孟廷生在我身下,被我下坠的蛮力压得断了两根肋骨。而我起初不晓得,看他痛得满地打滚,还心想他这一身皮包骨头,实是硌得我肉疼。
      但即使是这样,他也从未嫌我。
      若非受了什么要紧的命令之外,这近二十年来,他从未离开我太久过。
      只有一次,我印象很深。
      我与他约了在长青亭一会,可我在亭子里整整候了一整个下午,都不见他如约来到。而孟廷生这个人,却又好像失了踪迹一般,消失了半个多月。
      我也不记得为什么与他相约了,就记得再见面那日,他瘦得下巴都已削尖,眼窝深陷,就好似连一阵轻风袭来,都可将他整个人半点不落地吹走。
      也就是那一日起,他不再唤我名字,只冷漠生疏地唤我“殿下”,再到后来,开始唤我“陛下”。而我大抵也是这个时候开始,再没叫过他名字,也只叫他“孟太傅”、“孟大人”和“孟爱卿”。
      孟廷生这病,被无数好汤好药地喂了这么多年,虽然胖回了少许,却真的半点不见好。
      而这一次陈郡归来,他又再染风寒,咳嗽之猛,是似要将肺都咳出体外了。
      我听着御医来报,心疼得肠子都纠结在一块,不禁皱紧了眉头。
      这御医曹旸是庞国舅举荐上来的人,据说医术高超。而他救人水准之高,就拿“起死回生”来形容也不丝毫为过。
      就见曹旸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才摸着唇上一撮美髯说道:“陛下,孟大人这病,其实臣有一偏方可医。只是不知道,陛下敢不敢试?”
      我看向他:“说来听听。”
      “治孟大人这伤寒,其实所需也非什么灵药。只消石钟乳、紫石英、白石英、石硫磺、赤石脂这五样入药,就能教孟大人气色好转,不再为顽疾所困。”
      听他说了这付药方,我沉吟片刻,问道:“……你问朕敢不敢试,可是这药有何后患?”
      曹旸又做一揖,含了些隐晦的笑,道:“倒也不是什么伤人性命的后患。只不过这偏方中带了些催情的药性……但依微臣所见,孟大人也正是理当血气方刚的年纪,想来也无太大妨碍。”
      我一怔,脑子里不禁想象起孟廷生面带潮红,身陷情/欲的模样……欣然有些神往。可碍于曹旸在场,我也不好表现得太过心猿意马,便咳嗽一声,说道:“……不伤身倒也没什么。若真治好了孟爱卿,朕对你重重有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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