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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贰- 孟爱卿 ...

  •   景泰蓝宫灯忽明忽灭,烛光晃晃,在惨白宫墙上幽幽摇荡。
      室内有些闷热,几层皇袍捂得我略出了些汗,于是禁不住扒着衣襟松开了些许。而脖颈上的束缚一敞,微凉的风拂来,又吹得我太阳穴附近阵阵刺痛。
      我放下笔,微侧了些脸,对站在一旁正小心为我扇着风的侍女说道:“你先下去吧。”
      那侍女应了声,便垂着头顺从地下了台阶。而与此同时,身后传来声响,就见张仲端了杯茉莉花茶走近跟前,置于案上。他弯腰行了一礼,低声道:“陛下,已是丑时,您该歇歇了。”
      我头也不抬,只将手里的奏章甩在一旁,冷淡地应了声。
      见我没有丝毫起身的意图,张仲似有些着急:“陛下,龙体要紧。这都连着几日了,您又何苦和孟大人怄气。”
      我扫了他一眼:“你懂什么。”
      张仲敛了口,有些无奈地望我一眼,只好噤了声站在一旁。
      可谁知他这样不言不语站在一旁,却令我更为烦躁。如此漫漫长夜,我实在心意难宁,由是手下朱批越书越随意,到最后竟是一个气急,就一把将笔摔了出去。
      “啪”地一声之后,笔杆坠地。奈何长夜寂寥,这样的清脆声响在偌大的宫殿中格外刺耳,惊得殿下候着的一众仆从尽数惊恐地跪倒在地,伏着腰就齐声高呼:“陛下息怒!”
      可这求饶的声音却如同轰雷一般吵闹。我揉着眉心,忍不住骂道:“都给朕滚出去!”
      但这番动静,一旁张仲却是没跪。
      他瞧着我的眼色,连忙示意殿下众人离开。而后自外头匆匆行来一个侍从,与他附耳低语了几句。他便凑近了些许,小心地询问:“陛下……宋副都统在外头候了许久,可是要传召宋大人见上一见?”
      “谁要见他!”
      我将手头最后一本奏章狠拍在桌上,被他的话一激,莫名有些气到胃疼。
      我深了吸一口气。抚着胃,将视线放回案几上,就见那孤零零躺在桌上的奏章裱着白纸,几竖干净隽秀的小楷跃然纸上,似在引我去瞧。
      我忍下不耐接过来粗看了两眼,发觉那奏折上的内容是在禀报西南水患的灾情,大多也都是些我早已知晓的情况,没多少新意。只是我的目光却在落款处顿住了——那上头分明写了好些个字,但我眼里只剩下白纸黑字映着的“孟廷生”。
      我叹了口气,还是禁不住用手去抚纸上的字迹。
      ……我又哪里是在和孟廷生怄气。我只是……只是在和自己过不去。
      想那日深宫偏院,孟廷生静立身前,距我如此之近——我若是伸出手,不消一臂之长即可触到他、拥住他。可我偏却不敢。可他说出口的话,又如此之冷,将我推远,寸步难进。
      旁的人叫我娶妻,我并不在意。可他是孟廷生,是我朝思暮想的孟廷生,是我可望却又不可及的人。
      ——说来还是怪我太过胆小,也从未与他诉过衷肠,又如何能怨他将我推向旁人。
      我是皇帝,是一国之君。
      而我的丞相于我而言亦师亦长,不论是基于朝纲,还是碍于伦理,我都不能轻易将他亵渎。
      我的手有些颤抖,覆住了脸,深深吸气。
      我问:“……孟廷生可有传信说几时回来?”
      “回陛下的话,除了这封奏章,孟大人没捎其他口信回来。”张仲想了想,又道,“眼下孟大人才在那陈郡落足不到两日,想来还需得些时日才能还朝。不过奴才已传了您的吩咐下去,派人好生护着孟大人,您不消太过忧心。”
      “……他若是少了根毫毛,朕教你好看。”我缓过劲来,恶狠狠地凶他。
      张仲眼里却带了笑,小心瞧了我一眼,说道:“陛下如此着紧孟大人,又何必送他去那偏僻之地。”
      说到此事,我正心生后悔,见他问来,便又气急败坏地剜了他一眼。
      当日朝堂之上,我本想故意锉锉朝中几个私下结党的老臣锐气,便将西南水患之事摆到台面上来说道。可那些个不怀好意的老臣互相推脱,最后竟将这治水之职扣到孟廷生头上。而孟廷生又是个真傻的,竟真的应了下来。这番骑虎难下,我只好委派他前去。
      那陈郡地处偏南,方位偏僻,正是与雁国交界之处;又龙蛇混杂,难以管制——我那么心疼孟廷生,又哪里舍得送他去那龙潭虎穴受罪。
      更不消说自那偏房一别后,我已与他整十日未说话了。

      想那日我与他说了句:“孟爱卿,你倒是好闲情。父皇交代你辅佐朕指点江山,你却不问朕政绩如何,反倒管起朕这后宫空虚来了?”
      我自觉自己说这话时是理直气壮,腰板直挺;却在看见他黯了眼色望来、不言不语中,落荒而逃。
      这整十日里,我不断地工作,避免自己控制不住地不断去想他那一双可看穿一切的眼睛。即便是不得不在朝堂上会面,也尽量目不直视,故作镇定地无视他的言语。
      我原以为这样,兴许我还可以渐渐地就不去在意。
      可谁知道当一种感情越是压抑,就越在午夜梦回时刻,愈发清晰。

      我做了一个春梦。
      梦里也是春日。百花齐放,春意正浓。
      梦里的孟廷生依旧是那一身素裳单衣。他那头一如乌黑绫缎般的柔顺长发绾起,仅以一柄玉簪束头,再无其他饰物。就这样立于万花丛中,长袖摇曳。一副道骨仙风模样,似要绝尘而去。
      而梦里的孟廷生,不是唤我“陛下”,而是唤我“李竞”。
      他一双手指骨分明,修长干净,轻柔地抚上我的面颊,用异样温润的嗓音低低地唤我名字。然后抱住我脖颈,凑上前来,在我的眉心覆下一个蜻蜓点水般的轻吻。
      在这亲吻的一瞬之间,我感到我的心头有什么东西化了开来。悠悠荡荡,似飘在一池温水中,令人沉醉不已。
      也就在这一瞬之间,我浑身一震,猛地抓住他那纤瘦的手腕,就将他狠狠地按倒在这一片望不见边际的花田里。
      孟廷生被我摁在身下,长发散乱,衣襟开敞。似那受了屈辱的谪仙般绝代风华,却仍旧透着一股子高洁之气,像淤泥中的青莲尘土不染,又似树梢头的玉兰白洁无暇。他被我这般粗暴地对待,却异常地安静,仅用那双澄澈的眼睛平静地望着我,似乎对即将到来的一切并不讶异。
      我颤抖着伸出手,去触他白玉般的面颊,如获珍宝。而他握住我的手,极为亲密地将脸庞在我掌心轻蹭,兀自喃喃:“……李竞。”
      我听到我心池传来“滴答”的声音,泛开涟漪,久难平静。
      听他这一声柔情似水的轻唤,我才猛然发觉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我想要孟廷生。
      不论他是谁,是什么身份——我只想要他。
      不是太傅与储君,不是丞相与皇帝,而是做一对两厢平等的眷侣。可以亲吻,可以拥抱,可以携手相伴,可以白首到老。
      我想要孟廷生。
      我想拥抱他,想亲吻他,想将他按在身下好生疼宠,想做一些这样那样的以往我从来不敢肖想的事情。
      我夜梦惊醒,我想得痴狂。
      于是在这沉沉夜色中我惊坐起,却做了一个无比坚定的决定。

      因孟廷生喜好咬文嚼字,我决定给他写一封信。
      连着几日,我挑灯夜读,翻阅了数十本词选,又翻来覆去看了好几十回《诗经》,思来想去、细选精挑,最终选用几首言词委婉的短诗混杂在精心书写了十余页的书信里,用以表白。
      经过再三斟酌,好不容易成稿后,我又立即派人快马加鞭送去了陈郡。这就开始了满怀期待地徘徊宫门边,日日翘首。
      然而我望穿了秋水,也不见孟廷生回信。
      起初我想是因京城至陈郡路途遥远,许在中途出了差错,信件并未真正交至孟廷生手上。就也只轻罚了送信的官吏,凭着记忆着手又洋洋洒洒写了第二封信。
      ……可当这第二封信件石沉大海,才教我发觉有异。
      我满心想着定是孟廷生欲要不声不响地拒绝了我,不疑有他,就又气急败坏地书了第三封信。
      信上只愤然书了一句: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
      而这一回,不待我收到回信,孟廷生却已经如期归来了。

      我站在城楼之上,远远望见孟廷生所乘坐的那一驾乌盖马车一路长驱直入,驶向宫门,然后停下。
      今日孟廷生披了件以往冬日才会穿的大氅。他自车驾中迈开腿,由轿夫小心搀着下了车马。接着温文地道了谢,不经意地抬头朝日空方向望了一眼,却不曾想与我对了视。
      也只是这一眼,就教我发现:
      ……他瘦了。
      没想到短短一月余未见,他却瘦了如此之多。
      见到他的这一刻,我心中所有积攒在一道的不满尽数抛之脑后,唯留下满腔心疼与看见他平安归来的放心。
      于是我匆匆赶下城楼迎接,而孟廷生站在原地。他望着我想要行礼,却又先捂住嘴咳嗽了起来。
      我见状心疼得皱起眉,连忙扶住他,就紧接着转过脸,冷着声对着他身旁——实是我安插在他身边的小厮吼道:“这一路你怎么照顾的孟丞相?!”
      那小厮慌慌张张就要跪下,孟廷生拦住了,只带了浅薄的笑对我说道:“陛下,您别怨他。臣不过是偶感风寒,看着沉重,过些时日便可痊愈了。”
      说着他又猛地咳嗽起来,好半晌才停歇。我上前握了他的手,竟似浸了冰雪一般寒凉,冻得我一个激灵,却又耐不住心上丝丝地生疼。
      我连忙又为他收拢了大氅,将他捂得严严实实的,才略放心下来。就埋怨道:“……你怎么这么不小心。”
      孟廷生怔了怔,似乎被我语气中的关切有些惊到,头一回露出呆滞的目光望向我,有些出了神。
      看他这么精明的一个人,却在此时此刻因为被我关怀而露出如此懵懂的眼神,我也有些忍俊不禁,便禁不住对他打趣:“孟廷生,你这般看着朕,可是觉得朕相貌堂堂,堪为良配?”
      孰料这番话刚一出口,就教孟廷生倏地绯红了面。
      他那轮廓优美的双耳也染上一层红晕,在我掌中的五指略略一缩,似乎有些紧张,就连说的话也开始结巴:“陛、陛、陛、陛下……”
      这还是我头一次看见孟廷生如此窘迫的模样,有些受宠若惊,有些欣喜若狂。
      于是我更专注认真地凝望着他,却不想这样的目光又教他更为羞臊。可他越是羞臊,我就越是欢喜。望着他满面通红地想同我分辩,却又哑了半天说不出个只字片语的模样,我难免有些陶醉。
      然而我身旁张仲却不识时务地提醒:“……陛下,宋副都统还在待您回去,商量北伐事宜……”
      “——那便让他等着!”我回头喝道。
      接着也不管孟廷生是否愿意,我径直拉了他往养天殿的方向去。
      我牵着他的手丝毫未松,反而还紧紧扣住他五指,不让他有间隙得以逃脱。这教孟廷生实为困窘,一面紧跟着我的步伐快步走,一面不忘红着脸左右四顾,低声训道:“陛下……您这般举动……实是不合规矩……”
      ——去他的规矩!
      我李竞今日,一非王侯,二非君上,只想找这个我心悦的男人,好好地明一明心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贰- 孟爱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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