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壹- 君子如画 ...
-
“陛下,您瞧瞧这位?”
小太监从怀中众多画卷中抽出一轴,小心摊在我身前那张纹黑案几上。一旁的内侍监总管张仲含了讨好的笑同我介绍:“这是少府寺卿刘泽刘大人府上千金,前些日子刚过了二八生辰,正是青春时候。您看这刘小姐面似银盘,眼如春杏,又温婉端庄,端得起大家风范,可还满意?”
我正支着手托腮,靠在扶椅上。只瞟了一眼,也没太在意地说道:“太胖。”
张仲面上稍一僵,立时又讪笑了笑,就暗示小太监换一副画卷。小太监被他眼神一扫,有些手忙脚乱,折腾了些许时候才换上一副新的画轴。我看着他的蠢态禁不住笑出了声,便也提起了些精神。
张仲骂了句“怎么笨手笨脚的”,复又转脸看我,一张布满皱纹的老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陛下,您再看看这位……”
摊开的绢画上绘着丹青,寥寥几笔,就将一位纤瘦美人的身姿刻下。
看画布上的女子身如拂柳,一副弱不禁风模样,我想起自己心头那个人,一时有些恍惚,就连张仲接下去的话也有些听不清楚。
“……陛下?陛下?”几声略带急促小心的叫唤将我唤回神,我坐了起来,就听张仲含了丝担忧地问道,“可是身子有何不适之处?”
我摆摆手,定睛看了眼桌上的丹青,想着需回他些什么,就也随口问道:“这是哪家千金?”
孰料见我发问,张仲眼中带了些欣喜,有些热切地回道:“这是大理寺卿,邵书大人府上的三小姐。”
“哦。”我应了声,点点头,“倒是长得不错。”
“那您看……”
“先收着吧。”
我不理会张仲语气中的期许,只径自站了起来,活动活动筋骨,叹道,“朕有些乏了,先上外头走走。”
“哎。”张仲吩咐小太监收拾好了画卷,随即跟在我后头,一同出了养天殿。
时值春日,春光正好。
走过落霜池,满池春水化冻。荷叶泛着青涩,凌乱地堆着。而池中锦鲤早已在冬日死了个精光,如今池中空荡,清晰地映出过往人影衣摆摇晃。
我扶着直桥上一尊小巧石像,望着眼前这满池清幽,似是忽而想到,问了句:“孟卿现下正在何处?”
张仲迈一步上前,低语道:“如无出错,孟大人此时应仍在偏房。”
我“哦”了一声,在脑中想象了一下孟廷生此刻的模样,忍不住眼角含笑,便浅了声道:“他……倒真是坐得住。”
孟廷生是何人?
是三朝元老孟范的养子,是当朝一品大员,是我的丞相,也是我在这世上唯一喜欢的人。
不过这最后的一件事,在这世上,也只有我自己知道。
我李竞生来就非池中之物——天家子嗣,又是皇后所出,正是嫡长,可说是含着金汤匙出生。更不消提满月后即受封了太子之位,受尽万千宠爱,人生大道一路畅通至今,就连坐上这万人敬仰的王座,也没有丝毫费心。
我能过得如此舒心,除了拜父皇母后所赐,这其中自然也有孟廷生的功劳。
孟廷生年长了我五岁,自我出生,就已听从家中安排伴在我左右。
我为太子,他就是太子侍读。我握笔,他需研墨;我骑马,他需跟随;我射箭,他需为我鼓舞叫好。
后来我奉命监国,他也当任太傅,代替已经告老辞官的孟范辅佐我打理这大梁朝万里江山社稷。
如今我登基已有两年多时间,孟廷生也已做了两年多的丞相。
有孟廷生在,我这一生至今,一直过得坦坦荡荡。
不过眼下却有一个烦恼。
我与他二人,竟都开始被朝臣催婚了。
这几个月,我一直以新帝登基,朝纲不正、社稷不稳的由头搪塞那一帮死脑筋的老臣。但源源不断的良家子画卷仍一直被送进宫来,即便是我想躲过去,也不得不在得空时看上两眼。
不过我毕竟是皇帝,不能逼得我太紧,以免我气急了龙威大作,发难于众人。
但孟廷生不一样。
他家世清白,洁身自好。虽已到了廿四的年纪,但仍未娶妻生子。如今又位高权重,官运亨通,不正是旁人眼中的香饽饽。
更何况……
他是如此地玉树兰芝,令人见之难忘。
心头思绪万千,走着走着,竟到了偏房。
眼前几座亭台楼阁鳞次栉比,道路两旁花树繁茂,将孟廷生所居住的一处厢房若隐若现地遮着。
一想到这几十步开外,自己的心上人正坐在里头,我的心就禁不住怦怦地跳。
我低头咳了一声,耳根有些控制不住地发烫:“走得有些远了。张仲,我们回去吧。”
张仲应了声,将我身后斜长出来的宽大芭蕉树叶撩开。
可不待我一步迈下,就听那厢房门扉“吱呀”一声,向外开敞。
我像是受了诱惑一般禁不住回头去看。就见来人一身纹竹月白华袍,披了件素色单衣,两袖清风,身形纤瘦。
我心猛地跳了一下,有些紧张地咽了口口水。
孟廷生远远地望见我,有些讶异,但随即略带了丝笑容对我颔首道:“陛下。”
“孟、孟爱卿。”不知怎的,我竟有些心虚,结巴着应道。
可任我脑子拎不清,两腿却已自发地向他走去。
“陛下,您怎来此处了?”待我行至面前,孟廷生行了一礼,问道。
我眼神闪烁,其间余光督着他目光真诚地望着我,更觉得面上滚烫。由是装作毫不在意地说道:“不过是随意走走,竟来到了此处。正好顺便瞧瞧,你、你在做什么。”
可话虽如此,我还是十分想见他的。
毕竟自他休沐那日起,我就已经有三日未见他了。
在这京中,孟廷生并非没有住处。
父皇在世的时候,曾赐他一处豪宅,却是在京郊。而他自己居住的屋子又太过粗陋,于小小巷道中安身,总是为邻家孩童的嬉闹吵得无法入眠。
我知道,他喜静;也知道,他实在需要好好休息一番了。
孟廷生与我一同长大,待我一直如同亲弟一般忠厚。因而父皇去世时,不仅将我唤至身前,也传了孟廷生入殿,细细交代了许多话语才能罢休。
父皇是一代明君,为人公正,明辨是非。又体恤百姓,力惩贪官污吏,深受万民敬仰。而孟廷生也是这万民的其中之一,自幼就奉父皇所说犹如神诣。
我犹记得那一日,倾盆大雨、电闪雷鸣,孟廷生被张仲送着自养天殿出来,哭得不能自己。
他已经二十一岁了,却犹如孩童般涕泗横流。更在父皇下葬后,头戴白麻冠,身着素白裳,面朝皇陵,整整一日长跪不起——他的腿也是那个时候伤的,直至今日,每逢雨打风吹,都要痛上整整一日。
那一日孟廷生在养天殿前跪晕了过去,醒来时看见我的第一个动作,竟是又翻身向我跪下;他的第一句话,竟也是:“殿下,臣,孟廷生,在此起誓:今后年年岁岁,必长伴清秋,直至梁国万里疆土永安,国祚绵长。”
——年年岁岁,长伴清秋,直至梁国万里疆土永安,国祚绵长。
这一句话,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出现在我的噩梦里。
在孟廷生的眼里、心里,从来都只有这国态民生、江山社稷,没有我的丝毫痕迹。即便是有,也不会是我李竞这个人的身影。
可我喜欢孟廷生。
我李竞喜欢孟廷生。
不为江山,不为社稷,只单单喜欢他这么一个人。
喜欢……这么一个孟廷生。
收回思绪,我看着眼前孟廷生眼下略有青黑,便有些禁不住地心疼。
我说:“孟爱卿,朕这深宫偏院,竟也能让你不得休息?”
“啊……”孟廷生抚了抚眼睛,浅笑了笑,“既得了空,就有些管不住手,多看了些书。不过不打紧,臣虽体弱,却也没到那禁不起熬夜的地步。陛下,您无需担心。”
说这话时,他的眉眼却有一抹化不开的烦愁。若非旁人在场,我真想用手将他眉心的忧虑尽数揉开!
他总是这样,嘴上说着让我无需担心,却做出令我担心之举。我突然有些愤愤,当即沉了声道:“朕真想把你那些腐朽的书卷全都收走!”
奈何我的声音太轻,教他听不分明:“陛下,您说什么?”
我深吸一口气,望着他,最终只摇了摇头。
两厢沉默了好一会儿,我犹豫着,将这些时日梗在喉中的话语问了出口:“孟廷生,这京中……可有你中意的女子?”
我没再唤他“孟爱卿”或是“孟大人”,而是唤了他的名字——许是因为私心里,是想以我个人的身份去问一个究竟。可这话一出口,却又教我一边期待着,一边吊着心。
他素来不大提及这些人情琐事,我也无从知晓他是否心有所属。对于孟廷生,我只知道他心系天下,愿为这大梁朝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只是他身是男儿,又是血气方刚的年纪,这京中才华横溢的女子众多,难免有所心仪。
闻言,孟廷生转过脸来看我。他那两眼澄澈,黑白分明,只是望着,就似能穿透我心,将我心中那些不该肖想的肮脏心思看个一清。我被这样的目光注视着,不由得屏住息,便也回望着,心中忐忑。只是他的目光愈渐悠长,又久久不得答复,就教我愈渐不安,欲言又止。
过了半晌,他倏地弯了眼,说出口一句答非所问:“陛下,这两年,您似乎又长高不少。”
我怔了怔,却见孟廷生目光温润,有些欣慰地笑了。
这些年,我确实长高了不少。
毕竟人在少年,又顿顿山珍海味地滋补,自然长得较一般子弟要快些。三年前我十六岁时,就已经与孟廷生一般高了;如今我已有十九,粗看过来,竟比孟廷生高上了整半个头。
我知道他这一句话,仅仅是陈述了一个事实。可被他这样纯净的目光注视着,就教我感到有些如芒在背,无所遁形。
我摸了摸滚烫的耳根,应了声:“嗯。”
“时间过得真快啊……”他叹了一句,两手笼在袖中,背过身去。就从我身侧走开,沿着房前几株垂柳,喃喃自语道,“这么快……竟已经十九年过去了。”
说这话时,他整个人都被笼在茫茫的日光中,身旁是杨柳依依,山花灿烂。这一副光景,像极了古老的画卷中如玉的君子,我的目光便也不由得追随着他四处徘徊,在他云淡风轻的面庞上停驻,忽然觉得安详。于是不知不觉中,我也含了笑,应着他的自言自语,与他絮絮地谈起过往里的这一段漫长时光。
今日和风煦煦,悠悠吹拂,轻扬起他鬓角几缕碎发,看得我醉心。
而孟廷生缓缓回过头来,眼底是一片深邃绵长。
他道:
“陛下,娶妻吧。”